《黎明之巅[电竞]》翎然lumos

5、第 5 章

　　拒绝了迟晏的游戏内好友请求，并随手将其拖入黑名单后，俞初以为至少能换来几天的清净。他照旧过着昼夜颠倒的日子，直播时用更凶悍的操作和更密集的垃圾话武装自己，下播后则陷入一片空茫的寂静。网络上关于“YU就是Rain”的讨论热度略有回落，但并未消散，如同水面下的暗礁，伺机而动。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三天后的傍晚，俞初刚起床，正对着落地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发呆，手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手冲咖啡，香气氤氲。他住在市中心顶级公寓的高层，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将城市的喧嚣与霓虹隔绝在外，只留下静谧奢华的内部空间。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本地来电，打破了这片昂贵的宁静。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型号是最新款的限量版，随手放在价值不菲的实木边几上。以为是物业或者某个不常联系的品牌方，本想忽略，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一种莫名的不安让他微微蹙眉。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人极少，且大多清楚他的脾气，不会轻易打扰。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语气是惯常的疏懒，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哪位？”
　　“喂，请问是俞初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干练的男声，语调平稳，用词礼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亲和力，但与俞初日常接触的那些精英人士或品牌公关并无二致。
　　俞初眼神未变，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知道他这个号码，并且会称呼他“俞初先生”的人，屈指可数。他退役后几乎切断了与旧圈子的所有联系，这个号码更是鲜为人知。
　　“你谁？”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抱歉，冒昧打扰。我是宋昀，CR电子竞技俱乐部《黎明之巅》分部的经理。”对方自报家门，语气依旧从容，“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有些关于……职业发展方面的事情，想和您沟通一下。”
　　CR？经理？
　　俞初的第一个反应是迟晏。是迟晏查到了他的号码，然后让经理来当说客？他心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烦躁立刻翻涌上来，语气也变得淡漠：“不方便。没兴趣。还有，谁给你的号码？”最后一句，隐隐带了点居高临下的诘问意味。
　　宋昀似乎对他的抵触和这种态度早有预料，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意味，反而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应对重要人物时的谨慎：“俞先生，请您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您可能有诸多顾虑，也绝对尊重您目前的任何个人选择。但这次联系您，是代表CR俱乐部，经过极其慎重考虑后，向您发出的一份正式邀请。我们非常有诚意，也愿意为您提供最大限度的自由和保障。至于联系方式……请相信，我们通过正规渠道，并且绝对保密，绝不会滥用。”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俞初几秒钟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语气放得更缓：“有些话，在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也显得不够郑重。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有空？我们可以约个安静的地方见面详谈。地点由您来定，时间也完全配合您的安排。” 姿态放得很低。
　　俞初握着手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脉络，霓虹如血管般延伸。他沉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大脑却在冷静地评估。
　　不是迟晏私人性质的“聊聊”，而是俱乐部经理出面，正式的“邀请”，而且态度近乎……殷勤。
　　CR……国内目前最顶尖的豪门战队之一，刚刚过去的春季赛冠军，夏季赛和世冠的有力争夺者。他们不缺明星选手，更不缺资金和关注度。为什么会找上他？一个消失了两年、顶着“前冠军中单”和“神秘主播”双重标签、风评毁誉参半的人？
　　就因为迟晏那句“很像他”？还是因为那些越传越玄乎的技术对比？
　　这说不通。职业俱乐部招人不是儿戏，尤其是CR这种目标直指世界冠军的队伍，任何一个位置的人选都至关重要，绝不会仅仅因为“像”某个过去的选手就贸然行动，还摆出如此低的姿态。
　　除非……他们掌握了更多信息，或者，有别的必须找他的理由。
　　俞初想起那条被自己拒绝的好友请求附言：“关于LP解散前，最后那场训练赛的数据异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讨厌被算计，讨厌被当成目标，更讨厌被迫面对他早已用优渥生活筑起高墙试图隔绝的过去。
　　“没必要见面。”俞初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我直播简介写得很清楚，‘不打职业’。CR的邀请，我没什么兴趣。以后不要再打这个号码。” 对他而言，CR的名头和可能带来的名利，并无特殊吸引力。
　　说完，他就要挂断。
　　“俞先生，请等等！”宋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速加快，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和克制，甚至有些急迫，“我们知道您和迟晏，和LP的过往可能有些……复杂。俱乐部绝对没有揭人伤疤或者施加压力的意思。我们看重的是您现在的实力，和您可能为CR带来的、独一无二的战术价值。”
　　“我们调查过您近半年所有的高端局录像，进行了极其详细的数据分析。”宋昀试图剥离感情因素，用最专业的角度说服他，“抛开那些节奏和猜测不谈，单从纯粹的竞技层面看，您的操作水准、大局观、英雄池深度，完全符合甚至远超一线职业选手的标准。尤其是您在中单位置上展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感和机会捕捉能力，是目前CR战术体系中非常需要补充，甚至可以说是渴求的一块拼图。”
　　宋昀的话语专业而恳切，但对于自幼见惯各种谈判与利益交换的俞初而言，并不新鲜。
　　“我们也充分了解您对‘自由’的看重。”宋昀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或者说，展现了他们的“诚意”，“因此，在拟定的意向合同里，我们可以做出极大的让步和特殊安排，很多条件在联盟内是绝无仅有的。”
　　“第一，合同期限可以非常灵活，短约、直至本赛季结束的临时约都可以谈，完全尊重您的意愿。
　　第二，训练时间和方式可以高度协商。
　　第三，您的个人生活与商业活动完全自主，与狸猫平台的现有合约不受任何影响，在非训练和比赛时间，您可以完全自主安排，俱乐部不参与分成，也不设任何硬性要求。
　　第四，薪资待遇方面，我们可以提供联盟顶薪，并设立极具竞争力的战绩奖金。当然，我知道您可能并不在意这些，”宋昀适时地补充，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但这代表了俱乐部的尊重和认可。如果您有其他方面的诉求，只要合理，我们都可以商议。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宋昀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郑重，“关于您过去在LP的经历，以及您个人的任何隐私，俱乐部不会追问，也不会对外泄露丝毫。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为您提供一个纯粹、专注、完全屏蔽外界无关干扰的竞技环境。”
　　这一连串的条件，即便是放在整个职业联盟的历史上，也堪称破格。这几乎是一份为他量身定做、最大限度满足他个人要求、甚至显得有些“讨好”的超级合同。CR为了招揽他，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图什么？就为了一个可能状态不稳、性格难测、还可能带来无数场外麻烦的前职业选手？俞初不缺钱，更不缺自由，CR开出的这些物质和条件层面的“诚意”，对他而言，如同试图用金币打动一座金矿的主人，显得有些可笑，又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执着。
　　“所以，”俞初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淡淡的厌倦，“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CR现在的中单不算差，配合也磨合了这么久。突然换人，还是换我这么一个……‘问题选手’，就不怕毁了化学反应，连现在的成绩都保不住？仅仅为了一个‘可能’的战术补强，冒这么大风险，投入这么高成本，宋经理，这不像CR一贯稳健的风格。”
　　电话那头，宋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也像是在权衡是否要说出更深层的原因。
　　“坦白说，俞先生，这是一次战略性的、也是破例的补强尝试。”宋昀的声音低了些，更显坦诚，甚至有一丝无奈，“我们现有的中单实力不俗，稳定，但上限……或许已经触及瓶颈。而季后赛，尤其是世界赛的舞台，需要的是能打破僵局、创造奇迹的‘X因素’。我们认为，您可能就是那个能撬动更高上限的‘X因素’。”
　　“至于团队和风险……”宋昀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迟晏坚持认为，您可以。他作为队长和战术核心，向管理层做了全面的分析和……担保。”
　　迟晏。
　　这个名字终于被明确提及，并以这种方式出现。
　　俞初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昂贵的手机外壳冰凉光滑。
　　相信？担保？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迟晏相信他？担保他？相信一个三年前不告而别、如今在网络上肆意妄为的主播？担保一个连游戏好友请求都要拒绝、直接拉黑他的人？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他的相信和担保，”俞初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调说，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我而言，没有意义，也不构成任何价值。”
　　宋昀似乎轻轻吸了口气，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俞先生，抛开私人因素，纯粹从战队发展和追求最高荣誉的角度，迟晏，以及我们整个教练组和分析团队，都认可您的实力和与现有体系，特别是与迟晏配合的惊人潜力。他认为，也只有您，能填补CR战术版图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块空白。这是他作为队长，以职业生涯和战队未来为注，向俱乐部全力举荐的结果。”
　　全力举荐……以职业生涯和战队未来为注……
　　俞初感觉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迟晏……你到底想干什么？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为了一个早已离开、并且可能永远不会回去的赛场，为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寂静无声。巨大的落差感包裹着他。CR的破格邀约，迟晏的孤注一掷，与他此刻置身事外、对一切皆可弃之如敝屣的富足生活，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俞初没有再次直接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并非被条件打动，而是宋昀话里透露出的、关于迟晏的决绝态度，以及那句“填补最后的关键空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当然！”宋昀立刻答应，语气中透出明显的如释重负，“这是应该的！这份邀请长期有效，您随时可以联系我。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为您开机。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传递一个秘密，“迟晏让我转告您，无论您最终做出什么决定，他尊重您的选择。但他还说……有些事，不是换个地方、换种生活就能真正翻篇。他……还在等那个答案。”
　　等一个答案。
　　又是这句话。
　　俞初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抛回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CR的邀约，破格的条件，迟晏的“相信”、“担保”和“等待”……
　　像一场精心排演却找错了观众的戏，试图用他早已拥有的东西和令他烦躁的过往，来打动他。
　　他可以选择继续待在这座用金钱堆砌的安静堡垒里，当他的主播YU，用天赋和脾气打发时间，享受无需负责的自由，假装波澜不惊。
　　但宋昀最后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自以为坚固的防御里。
　　“不是换个地方、换种生活就能真正翻篇。”
　　那么，什么才能翻篇？
　　迟晏又在等什么答案？一个关于三年前仓促逃离的解释？一个关于如今是否还残留一丝职业渴望的确认？
　　俞初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争吵与决裂，而是更早时训练室里心无旁骛的专注，比赛中电光石火间的默契，举起奖杯时血液奔流的灼热……那些感觉，与他如今拥有的优渥平静，截然不同。
　　或许，他厌倦的并不是游戏本身，也不是现在的生活，而是这种……悬而未决、自我放逐的状态。
　　CR的邀请，像一面镜子，突然照见了他精致生活下的某种空洞。
　　夜色深浓，脚下的城市依旧运转不息。
　　俞初站在落地窗前，身影被室内的灯光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并非关于金钱或自由，而是关于是否要转身，重新凝视那片他曾逃离的、充满荆棘与荣耀的赛场，以及那个始终站在赛场中央，等待着他答案的人。
　　而那个决定，与他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