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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第十三场戏的布景搭在六号棚最大的一片空地上。仓库内景被还原得近乎完美——高耸的钢架结构、生锈的吊轨、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由道具组特意调配的“机油和灰尘”混合气味。灯光师在顶棚架设了数排工业灯,模拟清晨从破损天窗漏下的冷硬光线,又在角落布置了暗蓝色的辅助光,制造出强烈的阴影对比。
褚知渺已经换好了戏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但袖口多了几处暗红色的“血迹”——是上一场戏里“救江岸”时留下的。头发被造型师抓得有些凌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他正站在布景边缘,闭着眼,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那是林深在极端愤怒下,强行压制情绪时的生理反应。
谈觉非站在他对面十米远的地方,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木箱。他已经化好了妆,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嘴唇干裂。身上那件黑色战术服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左臂处还做了个逼真的“伤口”效果,纱布缠绕,边缘渗出暗红色。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服腰侧的搭扣——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机械的重复。
空气很静。整个摄影棚都安静得过分,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对讲机电流声。所有工作人员都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走路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什么。
陈导坐在监视器后,正和摄影师做最后的确认:“……第一个镜头从觉非背后开始,慢慢拉远,把整个空间框进来。然后切到知渺脸上,特写,停留三秒。等觉非说‘值不值得,不由你评判’的时候,镜头推到他脸上,要那种……疲惫底下压着冰块的感觉。”
摄影师点头,调整着云台的阻尼。灯光师又微调了角落的光线角度,让谈觉非脸上那半明半暗的效果更加清晰。
“两位老师,”场务小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可以准备了。”
褚知渺睁开眼。谈觉非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交流,只是确认彼此都已经进入状态。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起始位置——褚知渺站在仓库中央,谈觉非退到那堆木箱前。
“《暗涌》第十三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镜头从高处缓缓下移。先拍到谈觉非的背影,靠着木箱,肩膀微塌,是那种长时间紧绷后突然松懈的疲惫姿态。然后镜头拉远,仓库的全景展开——空旷,破败,晨光冰冷。最后定格在褚知渺脸上。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天窗漏下的光照亮,半边隐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紧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尽的炭火最后那点倔强的光。
“为了那个名单,”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搭上三条人命。江岸,值得吗?”
谈觉非没有立刻回头。他保持着背对的姿势,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几秒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褚知渺脸上。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层底下有暗流涌动。
“值不值得,”他说,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不由你评判。”
“那由谁评判?”褚知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颤意,“由那些死掉的人?还是由你?”
谈觉非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五步之内,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距离。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深,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这是我的任务。”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而你,林深,你只是个意外被卷进来的路人。你没资格质疑我的做法。”
“路人?”褚知渺笑了,笑声很短,带着刺骨的凉意,“我为了帮你差点死了三次,江岸。你现在告诉我,我只是个路人?”
“不然呢?”谈觉非又逼近一步,距离缩短到三步,“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搭档?朋友?”他顿了顿,眼神更冷,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别天真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监视器后的陈导屏住了呼吸。他能看到褚知渺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去了一些,但眼睛反而更亮,亮得近乎灼人。
“所以这三个月,”褚知渺盯着谈觉非,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在你眼里,一直就是个……拖累?”
谈觉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特写镜头精准捕捉——是江岸坚硬外壳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动摇。但很快,那丝动摇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是。”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个不得不带在身边的拖累。”
空气凝固了。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的声音。褚知渺低下头,肩膀微微垮塌下去。那不是示弱,是某种情绪累积到顶点后,突然的、巨大的疲惫。
过了大约五秒——时间长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条戏要NG了——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好。”他说,只一个字。然后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林深。”谈觉非叫住他。
褚知渺停住,没回头。
长时间的沉默。这次谈觉非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褚知渺的背影,看着那截在晨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的脖颈,看着微微发抖的肩膀——不是哭泣的颤抖,是情绪过载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然后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把你卷进来。”
这句话不是道歉,不是解释,只是一种沉重的、于事无补的陈述。
褚知渺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谈觉非。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但这一次,空气里的刀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伤害已经造成后的空洞,是明知无法挽回却还是想说点什么的徒劳。
“但你已经卷了。”褚知渺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而且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说完,他再次转身,拉开仓库的门,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仓库里只剩下谈觉非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紧闭的门。晨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了很久,久到镜头都开始微微抖动——摄影师在手动调整焦距,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很突然地,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这是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但陈导没有喊停。
镜头缓缓推近,给到特写——能看到他指节泛白的手,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看到脖颈后那道新鲜的红痕(是昨天动作戏留下的真实擦伤)。没有声音,没有台词,只有那个蜷缩的姿势,在空旷的仓库里,像一个被遗弃的、破碎的雕塑。
五秒。十秒。
“Cut!”
陈导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激动:“好!这条过了!一条过!”
现场静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工作人员、其他演员、甚至场务都忍不住鼓起掌来。这场戏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人忘记了是在看表演。
仓库的门被推开。褚知渺走了进来,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他走到谈觉非身边,后者还蹲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
褚知渺蹲下身,手轻轻搭在谈觉非肩上:“觉非。”
谈觉非缓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情绪极度投入后毛细血管扩张的自然反应。他看着褚知渺,眼神还有点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江岸的状态里抽离。
“演完了。”褚知渺说,声音很轻。
谈觉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焦距。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有点迟缓,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没事吧?”褚知渺也站起来。
“没事。”谈觉非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陈导这时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太棒了。特别是最后那个蹲下的动作,觉非,那个是即兴的?”
“嗯。”谈觉非点头,“觉得江岸需要那么一个瞬间。”
“加得好。”陈导说,“那个瞬间把整个人物都立住了。还有知渺,你最后那个转身,步伐的速度控制得完美——就是那种‘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决绝感。”
褚知渺笑了笑:“是谈老师那句‘太晚了’给得好。”
“互相成就。”陈导欣慰地说,“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情感转折点,你们俩今天……超额完成了任务。”
工作人员围上来递水和毛巾。谈觉非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喉结剧烈滚动。褚知渺也喝了点水,但目光一直落在谈觉非身上——他注意到谈觉非握着水瓶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表演,是真的发抖。
“去休息室缓缓?”褚知渺低声问。
谈觉非点头:“嗯。”
两人前一后走出仓库布景。走廊里灯光通明,和仓库内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谈觉非的脚步有点虚浮,褚知渺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臂穿过他腋下,稳稳托住。
这个动作很自然,没人觉得奇怪——刚演完那么一场情绪消耗巨大的戏,互相搀扶一下再正常不过。
走进休息室,谈觉非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他闭着眼,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褚知渺关上门,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谢谢。”谈觉非接过,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褚知渺在他对面坐下,也捧着杯热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刚才那场戏带来的情绪余震慢慢平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谈觉非才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未散的疲惫。
“刚才那条,”他开口,声音依旧有点哑,“你接住了。”
“你也给了真的。”褚知渺说。
“给真的才能接真的。”谈觉非说,喝了口水,“这场戏如果有一方在演,整场就垮了。”
褚知渺点头。他想起排练时谈觉非说的那句话——“伤就伤。戏比天大。”现在他明白了,谈觉非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也是真的这么做的。
“不过,”谈觉非顿了顿,“下次如果我再加即兴动作,你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不用等我。”谈觉非说,“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演完。刚才最后那里,你在门外等了我十秒,那十秒在镜头里可能有点长。”
“但我感觉到你还没演完。”褚知渺说,“江岸那个蹲下的动作,需要时间沉淀。”
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你感觉到了?”
“嗯。”褚知渺点头,“你的呼吸节奏变了。从紧绷到突然松懈,再到那个蹲下的动作,中间需要三到五秒的情绪过渡。我在门外数着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谈觉非听懂了——褚知渺不仅在演自己的部分,还在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甚至能精准地感知到他情绪转变的节点。
“观察得挺细。”他说。
“跟你学的。”褚知渺笑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小陈探头进来:“两位老师,陈导说今天可以收工了。另外,明天上午没有戏,下午两点拍第十四场。”
“知道了。”谈觉非说。
小陈离开后,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下午两点,”褚知渺说,“是两人和好后的第一场任务戏吧?”
“嗯。”谈觉非点头,“相对轻松的一场。主要是走位和配合,情绪上不需要太复杂。”
“那还好。”褚知渺站起身,“今天这场太伤,得缓一天。”
谈觉非也站起来。两人收拾东西,前一后走出休息室。摄影棚里已经在拆卸仓库布景了,工作人员忙碌地搬运道具,气氛比拍摄时轻松许多。
走到停车场,周姐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褚知渺朝谈觉非挥了挥手:“下午见。”
“下午见。”谈觉非点头。
坐进车里,周姐转头看他:“听说今天这场戏一条过?”
“嗯。”褚知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导刚才给我打电话,夸了你半天。”周姐发动车子,“说你进步神速,已经能和谈觉非平分秋色了。”
褚知渺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能平分秋色,是因为谈觉非愿意把他拉到同一个高度,愿意给他真的情绪,愿意在镜头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进步。
是两个人一起,在这场名为《暗涌》的戏里,互相拉扯,互相成就的结果。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阳光很好,洒在路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褚知渺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纯黑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他想了想,打字:“下午好好休息。”
发送。然后放下手机。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
谈觉非回:“你也是。”
只有一个字,和戏里那个“嗯”一样简洁。
但褚知渺看着屏幕,嘴角弯了起来。
钓者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的暖意。
今天的鱼,不但游近了,还愿意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的肚皮。
虽然只有十秒。
但这十秒,比任何华丽的表演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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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