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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排练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空旷的镜面和冷白灯光关在里面。走廊里只剩壁灯昏黄的光晕,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静谧。褚知渺背着包,谈觉非拿着车钥匙,两人前一后走进电梯。金属轿厢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略显疲惫的身影。

      “你车停哪?”褚知渺问。

      “地下。”谈觉非说,看了眼手表,表盘在昏暗的电梯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十一点半。地铁还有吗?”

      “末班车十一点。”褚知渺说,“没事,我打车。”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滑开。冷空气裹挟着水泥和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谈觉非的车停在离电梯不远的位置,那辆黑色SUV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解锁,拉开副驾驶门,侧身看向褚知渺:“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褚知渺这次没推辞,直接坐了进去:“谢谢。”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街道空旷,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便利店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谈觉非开得很稳,转弯时方向盘打得平缓,刹车踩得轻柔,像在照顾什么易碎品。

      褚知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涨潮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淹没四肢百骸。刚才排练时投入的情绪还在血管里残留着余震,太阳穴隐隐作痛。

      “头疼?”谈觉非忽然问。

      褚知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放下手:“有点。”

      “正常。”谈觉非说,目视前方,“情绪戏的后遗症。回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谈觉非从仪表盘旁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扔到褚知渺腿上。还是那个装创可贴和巧克力的小盒子。

      “最后一颗薄荷糖。”他说,“提神。”

      褚知渺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只剩一颗独立包装的绿色糖球。他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小簇冰花,确实让人清醒了些。

      “你自己不吃?”他含着糖问。

      “开车不能吃。”谈觉非说,“会分心。”

      很严谨。褚知渺笑了,把糖球在嘴里转了转,感受着那股清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夜色里划出短暂的光痕。

      “明天那场戏,”褚知渺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含着糖有点含糊,“你觉得陈导会怎么导?”

      谈觉非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然后他说:“他会让我们自己先演一遍,再看效果调整。仓库对峙这场戏,情感浓度太高,导演过度干预反而会破坏演员的自然状态。”

      “所以你让我别预设太多?”

      “嗯。”谈觉非点头,“预设太多会演得太‘设计’。这种戏要的就是那种真实的、失控边缘的感觉。你越不确定,演出来的效果反而可能越好。”

      这话有道理。褚知渺想了想,又问:“那你呢?你也不预设吗?”

      “我预设技术细节。”谈觉非说,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走位,呼吸节奏,眼神落点。但情绪本身,不预设。”

      “所以你每次演都能给真的?”

      “尽量。”谈觉非顿了顿,“但有时候会给得太真,伤到自己。”

      褚知渺想起排练室最后那段,谈觉非蹲在地上抱住头的画面。那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那不是演的,是真的情绪外泄。

      “你今天……就有点伤到了吧?”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谈觉非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不是褚知渺住的那个老城区,是一个看起来更新、更安静的高档小区。楼栋间距很大,绿化做得很好,深夜的灯光柔和而克制。

      “到了。”谈觉非说,熄了火。

      褚知渺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在送他回家。他转头看向谈觉非:“这是……”

      “我家。”谈觉非解开安全带,“上来喝杯茶,缓缓再走。”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天气不错”。但褚知渺能听出里面那层意思——谈觉非现在状态不好,需要缓一缓,而他不介意让褚知渺看到这个状态,甚至主动邀请他一起缓。

      这很不谈觉非。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很不谈觉非”,才显得格外真实。

      “好。”褚知渺说,也解开安全带。

      两人下车。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电梯直达高层,开门是一条宽敞的入户走廊。谈觉非指纹解锁,门应声而开。

      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室内装修是极简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但此刻百叶帘半合,将繁华隔绝在外,只留下几道细细的光缝。

      空气里有种很淡的、雪松混合佛手柑的香薰气味,和车里的一样,但更柔和些。

      “随便坐。”谈觉非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赤脚走进客厅。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打开顶柜拿出茶叶罐和茶具,“喝什么?普洱还是白茶?”

      “都行。”褚知渺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皮质柔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他环顾四周——客厅很大,但东西很少。除了必要的家具,只有墙角的落地灯、茶几上的几本剧本和杂志,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书。

      “普洱吧。”谈觉非自己做了决定,开始烧水。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做这些事。

      褚知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清楚,大部分是表演理论、电影史和文学著作,也有不少心理学和社会学的书。中间几层摆着谈觉非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剧本,每一本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拍摄时间和角色名。

      他抽出一本,是谈觉非五年前拿影帝的那部《暗河》的剧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有力,都是对角色的分析和表演思路。有些页边还画了简单的走位图。

      “可以看。”谈觉非的声音从吧台传来。他正在温壶,蒸汽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雾。

      褚知渺翻开一页,正好是电影高潮戏的段落。谈觉非在空白处写道:“这里,角色的愤怒不是向外爆发的,是向内塌陷的。眼神要空,要冷,要让观众感觉到这个人正在从内部碎裂。”

      批注的时间是拍摄前一周。

      “那时候写得很幼稚。”谈觉非端着茶盘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茶盘里是一套简洁的白色陶瓷茶具,还有一个小巧的电子秤和计时器——连泡茶都要这么精确。

      “不幼稚。”褚知渺合上剧本,放回书架,“很精准。”

      谈觉非没接话,只是坐下开始泡茶。动作行云流水,温杯,投茶,洗茶,冲泡。热气蒸腾,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一泡茶汤倒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里,颜色红亮清透。谈觉非推过来一杯:“尝尝。”

      褚知渺端起杯子,先闻香,再小口啜饮。茶汤顺滑,回甘明显,是好茶。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谈觉非:“你平时都一个人喝茶?”

      “嗯。”谈觉非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茶汤上,“安静。”

      “不觉得寂寞?”

      “习惯了。”谈觉非说,顿了顿,“而且演员需要独处的时间。太多社交会稀释对角色的专注。”

      这话很谈觉非。褚知渺笑了:“所以你才总是一个人。”

      “不是总是一个人。”谈觉非抬起眼看他,“只是选择性的独处。”

      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褚知渺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中间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像现在这样?”褚知渺问。

      “嗯。”谈觉非点头,收回目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现在这样,可以。”

      可以。很保守的词,但由谈觉非说出来,几乎算得上热情了。

      两人安静地喝茶。茶汤一泡接一泡,从浓到淡,从醇厚到清甜。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连车流声都稀疏了。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喝到第三泡,谈觉非忽然开口:“陆子谦今天找你了?”

      话题转得有点突然。褚知渺点头:“嗯。约我吃饭,说想讨论剧本。”

      “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为什么?”

      褚知渺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他不是真想讨论剧本,是想套近乎,或者打听点什么。”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你倒看得明白。”

      “我不傻。”褚知渺说,顿了顿,“而且你教过我,要把精力放在值得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间接教的。”褚知渺笑了,“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哪些事重要,哪些事不重要。”

      谈觉非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陆子谦是星海力捧的新人,资源很好,但心性浮躁。他接近你,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想借你和我的关系搭线,要么想从你这儿探听剧组的内部消息。”

      “我知道。”褚知渺说,“所以保持距离最好。”

      “嗯。”谈觉非点头,放下茶杯,“不过也不用太刻意。自然就好,太刻意反而显得你心虚。”

      很中肯的建议。褚知渺记下了。

      茶喝到第五泡,味道已经淡了。谈觉非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他站起身:“饿了吗?”

      褚知渺摸了摸肚子:“有点。”

      “煮个面?”谈觉非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你会煮面?”

      “会。”谈觉非已经走向厨房,“最简单的清汤面,五分钟。”

      褚知渺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谈觉非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小葱,又翻出一包挂面。动作麻利,烧水,洗葱,切葱花,打蛋。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食物简单却诱人的香气。

      “你经常自己做饭?”褚知渺问。

      “不忙的时候会做。”谈觉非说,把面条下进沸水里,“外面的东西油盐太重,对身体不好。”

      很养生的回答。褚知渺笑了:“你活得真讲究。”

      “演员的身体是工具。”谈觉非说,用筷子搅动面条,“要好好保养。”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听都觉得有道理。褚知渺看着他专注煮面的侧脸,暖黄的厨房灯光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额前有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面很快煮好。谈觉非关火,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浇上清汤,放上煎蛋和葱花。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端着碗回到客厅,在茶几边坐下。面很烫,褚知渺吹了吹,吃了一口。汤清味鲜,面条软硬适中,煎蛋边缘焦脆中心溏心,是碗挑不出毛病的好面。

      “好吃。”他说。

      “嗯。”谈觉非应了一声,也低头吃面。

      深夜,茶香,一碗简单的面。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窗内是暖黄的灯光和安静对坐的两个人。空气里有种奇异的松弛感,像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吃到一半,谈觉非忽然说:“明天那场戏,如果拍的时候我状态不好,你就……”

      “就怎么?”褚知渺抬眼看他。

      “就……”谈觉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别管我,按你自己的节奏演。”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调整。”谈觉非说,语气很平静,“但你不能被我带偏。这种戏,一旦一个人情绪失控,另一个人必须稳住,才能把整场戏拉回来。”

      这是经验之谈。褚知渺听懂了。他点点头:“明白了。”

      “但大概率不会。”谈觉非又说,吃了一口面,“今天排过一遍了,情绪通道已经打通。明天应该会更顺畅。”

      “希望如此。”

      两人继续吃面。碗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完了。谈觉非收拾碗筷,褚知渺想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坐着。”

      很自然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意味,但褚知渺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沙发,看着谈觉非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水流声哗哗作响,灯光在那个背影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碗洗好,谈觉非擦干手走回来。他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你明天还要早起,我送你回去。”

      “不用。”褚知渺站起身,“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个点打车不安全。”谈觉非拿起车钥匙,“走吧。”

      这次褚知渺没再推辞。

      下楼,上车,驶出小区。深夜的街道更加空旷,连红绿灯都调成了黄闪模式。车子在寂静中穿行,像一艘夜航的船。

      到达褚知渺家小区门口时,已经快一点半了。车子停下,褚知渺解安全带:“谢谢你的茶和面。”

      “不客气。”谈觉非说。

      褚知渺推门下车,站在路边。谈觉非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降下车窗:“明天片场见。”

      “明天见。”褚知渺挥手。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

      钓者想,今晚的鱼,不但游近了,还让他进了自己的巢穴。

      虽然理由是“喝杯茶,缓缓”。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茶汤,一泡比一泡淡,但韵味却一泡比一泡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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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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