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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澄清 那天晚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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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庄颖好像变了一个人。
苏晚第一次看到庄颖坐在她们旁边吃饭的时候,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她看看庄颖,又看看桑雨眠,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什么都没问,默默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庄颖腾出更大的地方。
庄颖吃饭很快,像是赶时间。她总是先吃米饭,再吃菜,最后把汤倒进碗里连汤带水地喝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桑雨眠和苏晚的盘子才动了一半,她已经擦完嘴了。但她不走,就坐在那里等,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吃完了没有。
有一次苏晚忍不住问她:“你吃这么快不怕胃疼吗?”
庄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关心这个。“习惯了,”她说,“便利店那边吃饭时间短,练出来的。”苏晚“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从那以后她吃饭的速度也变快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庄颖。
周六下午,桑雨眠陪庄颖去了一趟那家便利店。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圆脸,说话嗓门大,但人很爽快。看到庄颖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小庄,今天不是你班啊,怎么来了?”
庄颖站在收银台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明白。桑雨眠替她说了。
刘姐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哪个王八蛋在外面乱传话?小庄在我这儿干了快两个月了,每天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雷打不动。干活利索,人也老实,从来不偷懒。什么叫‘在外面干见不得人的事’?这些人嘴巴是吃了屎吗?”
她骂得很难听,但庄颖听着,眼眶慢慢红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嘴唇抿得紧紧的。刘姐看她这样,声音软下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多大点事。阿姨给你作证。”
监控调出来很快。屏幕上,庄颖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有时候在扫码,有时候在整理货架,有时候在拖地。每一帧都清清楚楚,连她脸上那个偶尔露出来的、跟宿舍里完全不一样的笑容都拍得清清楚楚。
刘姐帮着截了几张图,又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庄颖是她们店的员工,工作认真负责,每天按时上下班,不存在“在外面乱搞”的情况。
桑雨眠帮庄颖把这段话和截图整理好,发到了表白墙的投稿邮箱。发完之后,她又做了一件事,找到那条造谣的原帖,在评论区里@了表白墙的运营号,说:“已投稿澄清,有监控截图和店长证明。请删除此条不实信息。”
庄颖站在旁边看着桑雨眠操作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一个字都没打错。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桑雨眠抬头看她:“不用谢。走吧,请你喝奶茶。”
澄清帖是在第二天下午发出来的。
桑雨眠看到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上百条评论了。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反转了?这么快?”
“有监控截图,实锤了,人家确实是去打工的。”
“那个造谣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我就说庄颖不是那种人,她虽然挺冷淡,但人还是蛮好说话的。”
“所以那个投稿人纯属表白被拒恼羞成怒呗?真够恶心的。”
“建议学校查一下是谁发的,这种造谣的不能轻饶。”
“心疼小学妹,被骂了好几天,人家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早出晚归是去打工?那还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还要上课,挺累的吧。”
风向转得很快。之前那些跟风骂的人有的删了评论,有的改口说“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有的干脆装没看见。
桑雨眠翻到一条评论说“造谣的成本太低了,一张嘴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那个赞。
苏晚在床上翻了个身,问她:“庄颖呢?”
“打工去了。”
“她看到澄清帖了吗?”
“应该还没。”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些人真过分。庄颖什么都没做错,被骂了好几天。要是没人帮她澄清,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桑雨眠说。
造谣者是在两天后被查出来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长得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跟“造谣”这个词完全搭不上边。表白墙的管理员把他投稿的IP地址交给了辅导员,辅导员找了他谈话,他承认了。
处分下来得很快:记过,全校通报批评,取消本学年评奖评优资格。他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封道歉信,措辞很官方,看不出多少真心,但措辞很严谨,像是照着模板改的,里面写着“因个人情感问题处理不当,发布不实信息,对庄颖同学造成困扰,深感抱歉”。
底下没有人回复他。那个“你配吗”到底是谁说的,已经不重要了。
庄颖看到那封道歉信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吃泡面。苏晚把手机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说“哦”,然后继续吃面。苏晚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庄颖说没事,吸溜了一口面条,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桑雨眠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庄颖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来的后颈很瘦,脊椎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但桑雨眠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庄颖。”桑雨眠叫她。
庄颖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你以后要是不想在宿舍吃泡面,可以跟我和苏晚一起去食堂。”
庄颖的筷子停了。过了几秒,她回过头来,看着桑雨眠。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冷冷的、不太合群的样子,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吃面。
但第二天中午,桑雨眠从教室出来去食堂的时候,在文学院门口看到了庄颖。她靠在那棵银杏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站在树下,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桑雨眠出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来。
“走吧。”庄颖说。
桑雨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
从那天起,庄颖开始跟桑雨眠和苏晚一起吃饭了。
一开始苏晚还有点怕她,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不对惹她不高兴。后来发现庄颖其实没那么可怕——她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不想理人,她只是不会笑,不是不喜欢你。
有一次苏晚在食堂打了一份超难吃的番茄炒蛋,皱着眉头咽不下去,庄颖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换。”苏晚受宠若惊地换了,发现庄颖那份好吃多了。后来苏晚逢人就说“庄颖其实人超好的,就是面冷心热”,说得多了,连隔壁宿舍的人都知道了。
桑雨眠知道庄颖还在打工。每天下午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多回来,回来的时候鞋带总是松的,大概是因为站太久了。有时候她会带几个饭团回来,分给舍友们,说是店里快过期的,不卖也浪费。
桑雨眠知道那不是快过期的,便利店的饭团晚上八点之后就开始打折,庄颖大概是特意留着给她们的,但从来没说过。
有一次桑雨眠晚回来,路过那家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看到庄颖在里面。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动作很熟练,扫码、收钱、找零、递小票,一气呵成。
顾客走了之后,她靠在收银台上,揉了揉后腰,表情有点疲惫。然后她抬起头,看到玻璃门外站着的桑雨眠,愣了一下。桑雨眠推门进去,冷风跟着她一起灌进来,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还有饭团吗?”她问。
庄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有。要什么味的?”
“金枪鱼的。”
庄颖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饭团,递给她。桑雨眠付了钱,站在收银台旁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饭团的米粒有点凉了,但海苔还是脆的,金枪鱼馅料足,咸淡刚好。
“好吃吗?”庄颖问。
“好吃。”
庄颖看着她吃,自己没动,手撑在收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过了几秒,她忽然说:“桑雨眠。”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去打工吗?”
“我爸妈离婚了。”庄颖说,“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不好,我想攒点钱,过年回去给她买件羽绒服。”
桑雨眠嚼着嘴里的饭团,没说话。
“她喜欢红色,”庄颖继续说,“但又怕红色太艳了,穿不出去。”
“那就买暗红色的。”桑雨眠说,“不艳,显气色。”
庄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奶奶也喜欢红色。”
庄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的眼睛弯起来,眉毛舒展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连便利店惨白的灯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好,”庄颖说,“那就暗红色。”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桑雨眠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庄颖发来的消息。
庄颖:今天谢谢你。
困眠羊:谢我什么?
庄颖:谢谢你来便利店找我。谢谢你在操场上看台陪我坐着。谢谢你帮我澄清那些事。谢谢你请我喝奶茶。谢谢你不嫌我烦。
困眠羊: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谢谢,我回哪个?
庄颖:随便。
桑雨眠想了想,回她。
困眠羊:那就回第一个。不用谢。
庄颖:……你还挺会偷懒的。
桑雨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困眠羊:你才发现?
庄颖:嗯,发现了。
庄颖:不过你这个人,确实挺好的。
桑雨眠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手边,白白的,像一层霜。
后来桑雨眠才知道,庄颖的“早出晚归”不只是打工。她还在准备考会计证。她说中文系不好找工作,多一张证多条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桑雨眠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拼命给自己铺路的声音。
“你每天这么忙,不累吗?”桑雨眠问。
庄颖想了想,说:“累。但没办法。”
桑雨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她终于愿意让人看到真正的自己了。
“你要是累了,”桑雨眠说,“可以跟我说。”
庄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那天在便利店里的一样,柔和的,真实的。
“好。”她说。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搞了一次宿舍评比。
苏晚兴致勃勃地要报名,说要把宿舍打扮成“最美寝室”。姜禾无所谓,庄颖说随便,桑雨眠也没什么意见。苏晚就开始张罗,买墙纸,买挂帘,买星星灯,买了好几盆多肉植物摆在窗台上。
庄颖那天正好休息,被苏晚拉着一起布置,两个人蹲在地上贴墙纸,贴歪了撕下来重贴,撕下来的时候把墙皮都带下来一块,苏晚“哎呀”了一声,庄颖笑出了声。
桑雨眠坐在床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宿舍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回来的时候,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安静得像图书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在争论墙纸的颜色到底是米白还是象牙白。
评比那天,评委是学生会的几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苏晚把宿舍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没人住过。评委在评分表上打了勾,走了。苏晚关上门,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做作了?”
庄颖说:“不是做作,是不像活人住的。”
苏晚瞪她一眼,庄颖难得地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桑雨眠看着她们,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十二月的时候,庄颖拿到了第一笔打工攒的钱。不多,但她很高兴,那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三条围巾,一条红色的,一条米色的,一条藏青色的。
她把红色的那条递给桑雨眠。
“给你。”
桑雨眠接过来,摸了摸,很软。
“你不是说要给你妈妈买羽绒服吗?怎么买围巾了?”
庄颖把米色的围巾递给苏晚,藏青色的留给自己,一边拆包装一边说:“羽绒服还在攒。这个是给你们买的。冬天了,别冻着。”
苏晚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跑到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庄颖你太好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你面冷了。”
庄颖面无表情地说:“你什么时候说过?”
苏晚噎住了,桑雨眠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桑雨眠把那件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亮了。
庄颖:围巾喜欢吗?
困眠羊:喜欢。
庄颖:行。
庄颖: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买礼物。
桑雨眠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困眠羊:真的?
庄颖:嗯。以前没什么朋友,不知道送什么。苏晚说围巾实用,我就买了。
困眠羊:苏晚还说了什么?
庄颖:她说红色衬你。
桑雨眠笑了。
困眠羊:她眼光还行。
庄颖: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困眠羊:……
困眠羊:早点睡。
庄颖:你也是。
困眠羊:晚安。
庄颖:晚安。
桑雨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围巾就放在枕头旁边,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