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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脆弱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桑雨眠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庄颖。

      她不想用“照顾”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太居高临下了。她也不是在“照顾”庄颖,她只是做一些很小的事,小到几乎不值一提的事,小到如果庄颖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发现的事。

      比如,她开始在食堂多打一份菜。

      她每次都会选不同的菜,今天是番茄炒蛋,明天是红烧排骨,后天是酸辣土豆丝。然后端着餐盘走到庄颖对面坐下,把那碟菜推到庄颖面前,说一句“打多了,帮我吃一点”。

      庄颖每次都愣了一下。那种愣是很短暂的,大概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她的表情会经历一个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然后她会说“谢谢”,拿起筷子,夹一口菜,放进嘴里。

      那声“谢谢”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软。第一次的时候,“谢谢”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第二次的时候,石头变成了鹅卵石,边缘被水磨圆了。第三次的时候,鹅卵石变成了沙子,握在手里会从指缝间漏下去。第四次的时候,沙子变成了水,温温软软的,从舌尖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比如,她开始在图书馆占座的时候多占一个。

      她以前从来不给别人占座,但为了庄颖,她开始做这件她以前很不屑的事。她会在旁边的椅子上放一本书,或者把自己的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给庄颖发一条消息:“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来不来?”

      庄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她会悄无声息地在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看。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各自的书,谁也不打扰谁,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种感觉很奇妙。桑雨眠以前觉得看书是一件很私人的事,需要绝对的安静和独处。但跟庄颖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她发现那种安静不是独处的安静,而是一种共享的安静。

      你知道旁边有一个人,知道她也在做同样的事,知道你们的呼吸和翻书的节奏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在一起——这非但没有打扰到她,反而让那种安静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充实了。

      比如,她开始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带一杯热豆浆。

      她不知道庄颖爱不爱喝豆浆。她只是觉得天冷了,热的东西总比冷的好。她把豆浆放在庄颖的桌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写,就像放了一件本来就属于那里的东西。

      庄颖回来的时候看到那杯豆浆,会愣一下,然后转头看桑雨眠。桑雨眠这时候通常已经爬上床了,床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庄颖知道是她。因为苏晚不喝豆浆,姜禾只喝咖啡,宿舍里只有桑雨眠会买这种东西。

      庄颖拿起那杯豆浆,双手捧着,感受纸杯传过来的温度。她低下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热气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晚看在眼里,私下问桑雨眠:“你怎么突然对庄颖这么好?”

      苏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她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好奇的猫。

      “没有突然。”桑雨眠说。她正在下面叠衣服,把T恤叠成整齐的方块,一件一件地摞起来。

      苏晚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苏晚这个人虽然话多,但有一个优点——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桑雨眠在教学楼里参加了一个读书会的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操场旁边那条小路往宿舍走。风很大,把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从她面前飘过,像一群迷路的蝴蝶。

      她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了庄颖。

      庄颖蹲在配电箱旁边的墙根那里。那个位置很隐蔽,在宿舍楼的侧面,不在主路上,路灯的光照不到,只有一个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那一小片角落照得鬼气森森的。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背包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在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像一块没有上釉的瓷。

      她的肩膀在抖。

      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她的一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什么东西,攥在掌心里,看不清楚。

      桑雨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庄颖蹲在墙角,看着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想起了高一那年,那是一个雨天,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蹲在水帘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也是这样哭的。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得生疼。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她甚至不敢哭得太厉害,怕眼睛肿了被看出来。她连哭都要控制着哭,连难过都要小心翼翼地难过。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比被人骂还难受,最难受的不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自己——你连哭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哭。

      桑雨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过去,在庄颖旁边蹲下来。

      她蹲得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庄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庄颖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闪一闪的,在绿色的灯光下像两颗碎掉的水晶。她的脸上有两道亮闪闪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微弱的光。她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在发抖。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完全不像那个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

      她看到桑雨眠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惊讶、羞耻、慌张、恐惧。

      她下意识地抬手擦脸。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的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越擦越狼狈。

      “你怎么在这?”庄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硬邦邦的。

      桑雨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庄颖看着那张纸巾,没接。

      桑雨眠就那么举着,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手指捏着那张纸巾,指尖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

      过了大概半分钟,也许更久,桑雨眠没有数。庄颖最终伸手接过去了。

      她的手指碰到桑雨眠的手指的时候,桑雨眠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很冷了,她不知道庄颖在这里蹲了多久,但至少久到把她的手指都冻凉了。

      庄颖把纸巾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纸巾湿透了,从白色的变成半透明的,紧紧地贴在她的眼皮上,她也没有拿下来。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不是那种压抑的、隐忍的抖,而是一种松开了什么的、不再控制了的抖。

      “我看到那些帖子了。”桑雨眠轻声说。

      庄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湿透的纸巾从她的眼睛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皱成一团。

      “那个投稿人说跟你表白,被你拒绝了。”桑雨眠的声音很平淡。“是真的吗?”

      庄颖把那张纸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团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巾里的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只是说了‘不合适’。”她说。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什么都没做错。”她说,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碎,“我就是说了不合适。我说得很客气了,我说‘对不起,我们不合适’。他就……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巴张着,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凶,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去擦,但怎么都擦不完。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她的牛仔裤上,一滴,两滴,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桑雨眠没说话。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不会走的、不会动的、但一直都在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桑雨眠的腿都蹲麻了,久到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又从红色跳回了绿色,庄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小得像蚊子哼,小得像风吹过窗缝的声音。

      “他们说我在外面有好几个男朋友,说我天天早出晚归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只是……我只是去打工啊。”

      “我妈一个人在家,身体不好。她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有时候疼得下不了床。我想攒点钱过年回去给她买件羽绒服,再买一个电暖器。她冬天怕冷,但舍不得开空调,说费电。”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的。

      “我每天一下课就往店里跑,在全家便利店,晚班,四个小时,从六点到十点。站四个小时,回来脚都是肿的。有一次我站了六个小时,有人请假,店长让我替班,回去之后脚底板疼得走不了路,我爬床的时候是抓着梯子一步一步挪上去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说了不合适。我就是去打了个工。我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后来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在夜风里飘散。

      桑雨眠看着她。

      看着这个蹲在墙角里把脸埋在膝盖上的女孩,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露在外面那一小截苍白的、瘦削的后颈。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庄颖的肩上。

      掌心里能感觉到庄颖的肩膀在抖。那种抖通过手掌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肩膀,传到她的心脏。她感觉到庄颖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手。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

      庄颖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种僵是很短暂的,大概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桑雨眠感觉到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那张弓松开了,那根弦松懈了下来了。

      庄颖抬起头,看着桑雨眠。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肿得只剩一条缝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一闪一闪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被咬破了,下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血点。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看着桑雨眠的时候,眼神里的那层冰彻底碎了。

      那层她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点一点地砌起来的、厚厚的、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冰,碎了。碎得干干净净,碎得彻彻底底,碎得像被人一锤子砸下去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咔嚓咔嚓地响,然后整块冰都塌了,露出底下的水。

      底下的那个真正的庄颖——不是“高岭之花”,不是“冷面美人”,不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就是一个被人欺负了却不知道怎么还手的小姑娘,一个被人捅了刀子却连谁捅的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一个蹲在墙角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的小姑娘。

      “你怎么知道?”庄颖问。

      她的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只有一种单纯的、朴素的、像孩子一样的好奇。

      “因为你很像以前的我。”桑雨眠说。

      她顿了顿。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但他们不在乎。”

      庄颖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在下巴的地方汇成一颗大水滴,悬了一会儿,然后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怎么办?”庄颖问。

      跟那天在操场上看台上问的一模一样。

      桑雨眠想了想。

      “我遇到一个人,”她说,“她帮了我。”

      “什么人?”

      桑雨眠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这一次庄颖没有犹豫,直接接过去了。

      “先别哭了。”桑雨眠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庄颖愣了一下。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因为真的觉得好笑而笑。

      她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

      桑雨眠没忍住,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配电箱旁边的墙根底下,又哭又笑的,像两个傻子。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她们头顶上闪着绿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绿莹莹的,像两个从恐怖片里跑出来的鬼。

      但她们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庄颖说了很多话。

      说她爸妈离婚的事。她爸在她初二那年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行李箱和她的照片。说她那之后就不爱说话了,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反正该走的人还是会走。说她妈一个人在老家,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还要给她寄生活费。说她每次打电话回家,她妈都说“没事,挺好的”,但她知道不是的,因为她有一次听到她妈在电话那头咳嗽,咳了很久,咳得喘不上气。

      桑雨眠问她为什么去打工。

      “我想给她买件羽绒服。她身上那件穿了五年了,袖口都磨毛了,拉链也坏了,用别针别着的。她舍不得买新的,说还能穿。”

      桑雨眠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跟人说话。

      “说了也没用。说了他们还会问你更多的问题。你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就会问下一个。没完没了的。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说。”

      她说她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不跟人打交道。他们就觉得我傲,觉得我瞧不起人。其实不是的。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人说话好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搬货磨出来的。

      “后来我就不说了。不解释,不反驳,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她抬起头,看着桑雨眠。路灯的光从桑雨眠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发着白光。

      “你是第一个……”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桑雨眠懂了。

      “你打工的那个便利店,”桑雨眠说,“有监控吗?”

      庄颖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那就好办了。”桑雨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配电箱。“明天我陪你去找店长,调一下监控,截几张你打工的图。发到表白墙上,不用解释太多,有图就行。图比话管用。”

      庄颖仰着头看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桑雨眠站在路灯下面,身后是橘黄色的光,面前是她的影子,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庄颖的脚边。

      “你为什么要帮我?”庄颖问。跟那天在操场上问的一样。

      桑雨眠低下头看她。庄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她看着桑雨眠的时候,眼神里的那层冰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的泥土一样的东西。

      桑雨眠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不好受。”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把庄颖从地上拉起来。庄颖的手还是冰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点。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里走。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桑雨眠推开门,侧身让庄颖先进去。

      庄颖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桑雨眠。”庄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这一次的“谢谢”不是石头,不是鹅卵石,不是沙子,不是水。这一次的“谢谢”是别的东西,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更有分量的东西。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盖上一层薄薄的泥土,等着春天的雨落下来,等着阳光照过来,等着慢慢发芽。

      桑雨眠点了点头。

      “不客气。”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庄颖说“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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