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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家 他们会打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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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没课。
四个人窝在宿舍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祁思趴在上铺刷手机,秦淞靠在床头翻书,易临喻在摆弄他那台无人机,习攸坐在窗边看外面。
“无聊死了。”祁思翻了个身,“咱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秦淞头也不抬。
“随便啊,逛街?看电影?吃东西?”
“没钱。”
祁思噎了一下,翻个白眼。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习攸身上。
“习攸,你家不是在北城吗?”
习攸转过头。
“嗯。”
“那咱们去你家玩呗!”祁思来劲了,坐起来,“咱们四个都是北城的,但我好像从来没去过你家。今天正好没事,认认门!”
秦淞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易临喻也看向习攸。
习攸沉默了两秒。
“……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又不是去玩,就是去看看嘛。”祁思已经爬下床了,“咱们四个认识这么久,我连你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正好今天闲着,去坐坐,认个门,以后好串门。”
习攸没动。
秦淞放下书,看了习攸一眼。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
祁思还在那儿念叨:“快快快,收拾收拾,趁着天还没黑。易临喻你也去,你家不也在北城吗?顺路。”
易临喻没应。他看着习攸。
习攸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很轻。但易临喻看见了。
“改天吧。”易临喻开口。
祁思愣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
“走吧。”
习攸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长发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肩后,发尾快要到手肘了。
易临喻看着他。
习攸没有回头。
“不是说去我家吗。”他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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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坐地铁去的。
北城很大,从深红剧场学院到习攸家那片,要换两条线,坐十几站。祁思一路上叽叽喳喳,指着窗外说这个那个。秦淞偶尔接两句。易临喻坐在习攸旁边,没说话。
习攸一直看着窗外。长发垂在脸侧,遮住半边脸。外面从新楼变成旧楼,从宽街变成窄巷。
地铁报站。习攸站起来。
“到了。”
他们跟着他出站,走过一条巷子,拐进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防盗网生了锈。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
“你在这儿长大的?”祁思仰头看那排六层楼。
“嗯。”
习攸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回头。易临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那束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
楼道很暗。灯坏了,只有楼梯转角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一层。
六楼。602。
习攸站在门口。
没敲门。
祁思在后面等了一会儿,小声问:“不进去吗?”
习攸没动。
易临喻站在他身后。他看见习攸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
“习攸。”
习攸的肩膀动了一下。
“要不……”
“没事。”
习攸抬手。
敲门。
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拖鞋底拖在地上。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旧毛衣,领口松了,脸有点红,像是喝了酒。他看见习攸,愣了一下。
没认出来。
他盯着习攸的脸,又盯着他的头发,眉头慢慢皱起来。
“……习攸?”
“嗯。”
男人的眼睛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那束垂到后背的长发上。
看了很久。
“你头发怎么回事?”
习攸没回答。
男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到后面三个人身上。
“这谁?”
“我同学。”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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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很小。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沙发套是旧的,扶手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海绵。
厨房里传来水声。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手上湿漉漉的,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她看见习攸,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三个人,张了张嘴。
“小攸回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这……这是你同学?”
“嗯。”
“那快坐,坐。”她在围裙上擦手,“我去倒水。”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没坐。
女人端着几杯水出来,挨个递给他们。她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眼睛里有点亮。
“你们都是小攸的同学啊?”她笑着说,“长得可真帅,一个比一个精神。”
祁思挠挠头:“阿姨好。”
“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女人看着祁思,眼睛弯起来,“皮肤白,眼睛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祁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阿姨过奖了。”
“我可没瞎说。”女人又看向秦淞,“这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好看。”
秦淞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她又看向易临喻。“这个也帅,个子这么高,站得多直,肯定有不少小姑娘喜欢吧?”
易临喻站在习攸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都有对象没?”
祁思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们有没有女朋友。”女人笑着说,“一个个长得这么帅,肯定有不少女孩子追吧?有的话告诉阿姨,阿姨给你们参谋参谋。”
祁思挠头:“阿姨,我们还在上学呢……”
“上学怎么了?上学也可以谈嘛。”女人眼睛亮亮的,“我有个同事的女儿,在师范上学,长得可漂亮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不用不用,阿姨……”
“客气什么!”女人打断他,“你们年轻,不懂。好姑娘得趁早下手,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她又看向秦淞:“你呢?有女朋友没?”
秦淞推了推眼镜。
“有。”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真的啊?”她眼睛更亮了,“哪里的姑娘?长得好看不?什么时候带给阿姨看看?”
秦淞没说话。
女人等了几秒,有点疑惑:“怎么不说话?害羞啊?”
秦淞抬起头。
“不是姑娘。”他说。
女人没听懂:“什么?”
“我对象,”秦淞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不是姑娘。”
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还在唱,咿咿呀呀的,一个女人在台上甩着水袖。
女人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祁思,又转回来看着秦淞。
“你……你说什么?”
“我有对象。”秦淞说,“是男生。”
女人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男人的烟灰掉在茶几上。
他慢慢站起来。
“你说什么?”
秦淞没说话。
男人的目光从秦淞身上移开,落在祁思身上。祁思站在秦淞旁边,很近。
他又看向易临喻和习攸。两个人也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几个,”他说,“都是?”
没人回答。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女人的水杯终于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没顾上捡,只是看着自己儿子。
看着他和易临喻之间的距离。
看着那挨在一起的肩膀。
看着那束长发。
“小攸……”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抖,“你……你不会也……”
习攸没说话。
男人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习攸面前,比他高一点,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他问。
习攸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
习攸还是没说话。
男人的手抬起来。
第一下,是抓住那束长发。
狠狠一拽。
“啊——!”
习攸的头被拽得往后仰,整个人踉跄了一步。长发缠在男人手指间,绷得死紧,几根头发被扯断,飘落下来。
“留这么长!你他妈留这么长!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二下,是巴掌。
啪!
很响。
扇在习攸脸上。
习攸的头偏过去,嘴角渗出血。
“我让你留!”
第三下。
啪!
“我让你不学好!”
第四下。
啪!
“我让你当变态!”
第五下。
啪!
“我他妈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第六下。
啪!
“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第七下。
啪!
“说话!你给我说话!”
第八下。
啪!
“同性恋!我儿子是同性恋!”
第九下。
啪!
“你是不是!是不是!”
第十下。
啪!
习攸没躲。
他就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挨着。头发被打散了,散下来遮住脸。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件灰色抓绒衣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始终没有说话。
也没有躲。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捂着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祁思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秦淞推眼镜的手在抖,抖得眼镜都歪了。
易临喻——
易临喻冲上去了。
“够了!!!”
他一把推开那个男人。
力气很大。男人没站稳,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茶几上。啤酒瓶滚下来,哐当哐当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易临喻挡在习攸前面,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你他妈够了!!!”
男人站稳了,瞪着他:“你谁啊你?!”
“我是他同学!”
“同学管什么闲事?!”
“你打他我就管!!!”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我打我儿子,关你屁事!”
他冲上来。
易临喻没躲。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攥得死紧,攥得骨节发白。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两个人僵在那里。
空气像凝固了。
祁思冲过来站到易临喻旁边。秦淞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三个人把习攸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男人看着他们三个,喘着粗气。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没人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挡着。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指着习攸,手指在抖,抖得像筛糠。
“你……你给我记住!我告诉你!以后别回来!别让我再看见你!”
易临喻没理他。
他转身,拉住习攸的手。
“走!”
他们冲出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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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很暗。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往下砸。
习攸被易临喻拉着,踉踉跄跄往下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楼。二楼。一楼。
阳光涌进来。
刺眼得很。
他们冲出楼门口,站在阳光底下。
习攸眯起眼,手挡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愣了一下。
易临喻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底下,那张脸肿得吓人。嘴角的血干了,结成一缕暗红,从嘴角一直拉到下巴。头发散乱着,几缕沾在脸上,被血黏住了。灰色抓绒衣的领口上,前襟上,全是血点子。
“习攸……”
习攸低着头。
“别看我。”
声音很轻。
易临喻没说话。他伸手,把习攸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树叶。
习攸的手慢慢抬起来。
抓住了他的衣服后背。
攥得很紧。
祁思站在旁边,别过脸去。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秦淞低着头,看着地上。
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响。
“操他妈的!”
男人冲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那个女人,踉踉跄跄的,脸上全是泪。
男人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看见了抱在一起的易临喻和习攸。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操你妈的!!!”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习攸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拽。
“啊——!!!”
习攸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仰,易临喻没来得及抱住,两个人分开。
“你给我回来!!!”
男人拖着习攸往楼道里走。习攸的脚在地上蹬,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爸!爸你放开我!!!”
他喊出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放开!!!”
男人没理他,拖着往里走。
易临喻冲上去,一把抱住习攸的腰。
“放手!!!”
“你他妈放手!!!”
两个人一个往里拖,一个往外拽。
祁思冲上来拉那个男人。
“叔叔!叔叔你冷静点!!!”
“滚!!!”
男人一脚踹开祁思。祁思往后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血渗出来。
秦淞去扶祁思。
易临喻还在拽。
“习攸!!习攸你抓住我!!!”
习攸的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抓住了易临喻的手腕。
抓得很紧。
“易临喻……易临喻……”
他叫他的名字。
易临喻的眼睛红了。
“我在!!我在!!!”
男人的巴掌扇下来。
啪!
扇在习攸脸上。
啪!
又一下。
啪!
再一下。
“我让你叫!!!”
“我让你喊!!!”
“我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习攸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血从嘴角、从鼻子流下来,糊了一脸。
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还死死抓着易临喻的手腕。
“易临喻……”他还在叫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易临喻……”
易临喻的眼睛红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盯着那只一下一下落下来的手。
他忽然松开习攸的腰。
站起来。
一拳挥过去。
砰!
男人被打得往后一仰,松开了习攸的头发。
易临喻挡在习攸前面。
“你他妈再动他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在抖,浑身都在抖。
男人站稳了,摸了一下嘴角——出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比疯狗还可怕。
“好……好……你打我……”
他朝易临喻冲过来。
祁思冲上去挡,被他一胳膊甩开。
秦淞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被他踹开。
易临喻没躲。
他就站在习攸前面,一步都没退。
男人的拳头落在他脸上。
砰!
砰!
砰!
一拳,两拳,三拳。
易临喻的嘴角破了,血淌下来。
他没躲。
“易临喻!!!”习攸在身后喊。
易临喻没回头。
他只是挡在那里。
一步都没退。
祁思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抱住男人的腰。
“秦淞!快带他们走!!!”
秦淞冲过来,拉起习攸,拉起易临喻。
“走!!!”
他们跑。
跑出那条巷子。
跑过那些晒着被子的阳台。
跑过那些晾着萝卜干的窗户。
身后,男人的骂声还在响。
“滚!!!都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同性恋!!!一群变态!!!”
“我儿子是变态!!!我儿子是变态!!!”
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跑到地铁站口。
习攸站不住了,靠在墙上往下滑。
易临喻一把扶住他。
“习攸!!习攸!!”
习攸抬起眼睛看他。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泪。
“易临喻……”
“我在。”
“疼。”
易临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抱紧习攸。
抱得很紧。
“不疼了。”他说,“不疼了,我在这儿。”
祁思和秦淞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
有人回头看他们,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习攸那张被打烂的脸上。
照在易临喻红肿的嘴角上。
照在祁思破了皮的手掌上。
照在秦淞被扯歪的眼镜上。
很久。
很久。
习攸的声音从易临喻怀里传出来。
很轻。
“我想回家。”
易临喻抱紧他。
“好。”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