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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金乌 这天地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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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一枚药丸还没有拇指大,但南柏舟捏在手里却觉有千斤重。仿佛他吃下这枚药丸就会变成千古罪人,死后会被打下八层炼狱,过往的一切信仰都会土崩瓦解,所珍视的宝物都会被碾成粉末。
南柏舟用两指捏起药丸,放到嘴边。他张了张口,却难以将药丸放到嘴里。他感觉那抹红色似乎顺着他的手指渗入也到了他的骨肉里,仿佛那孩子灵魂里的一缕怨气也随之侵入他的肺腑,叫嚣着啖起肉吸起血来。
他又把那药丸放在白玉盘里,抬头为难地看了李允朔一眼。
李允朔知道南柏舟心里的苦楚,他也不想看南柏舟做这种选择。于是他狼狈地错开南柏舟看向自己的视线,仿佛这样就不用接受心灵的凌迟。
南柏舟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想再犹豫了,药丸已经做好了,废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此刻不吃,反显得矫情。他拿起瓷杯润了润喉,随即一仰头,把药丸抛进了嘴里。
他胸口砰砰直跳,仿佛是干了什么惊天坏事。药丸划过他的喉咙,进入他的身体,掉进他的肚子里,随即慢慢地在他体内化开,往四肢分散。
李允朔轻轻环抱住他,像是鼓励,又是安慰。他用额头贴着南柏舟的额头,良久才声音颤抖道: “你吃了药就好……柏舟,我要走了。”
南柏舟抓紧了李允朔的衣角没说话,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把宫里的事情都放下,和李允朔一起走。
——去哪里都好,哪怕是朔北的战场……他们只要能长相厮守,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呢?这天地那么大,还能容不下他们两个吗?
于是他抬头,认真地看着李允朔道:“我们私奔吧。”
李允朔先是一愣,随即又看见了南柏舟眼底的落寞,便马上懂了南柏舟的意思。他轻轻抚上南柏舟的脸颊,低声问道:“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朔北,看看你先前待过的地方长什么样……我想去江南,听说那里繁花似锦。”
南柏舟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打着旋消失在空气里,像是冬天呼出的白气。但李允朔听见了,他听清了南柏舟说的每一句话,他点点头道:“好。”
“等仗打完了,等你的病好一些了……我们就去朔北,就去江南。我们在河边盖一所小房子,在那里养猫种菜,酿酒煮茶。你也给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南柏舟笑了,一切不言都在那个“等”字里。似乎是遥远的美好给了他一丝动力,他松开李允朔,给他戴好了帽子,抬头道:“我送你到城门。”
“雨太大了。”李允朔看向窗外道:“路上颠簸,时间也晚了,你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又看着南柏舟道:“你养好身子了,我们才好去江南。”
“好。”南柏舟道:“我听你的,你也要多多当心。我等着我的将军……得胜归来。”
李允朔又掖了掖南柏舟的衣领,省得有风灌进去,他又去摸了摸时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李允朔走后许久,南柏舟还站在原地。已经大半夜了,南柏舟没有睡意。
翼然大师被他们熬的也没睡,此刻眯缝着眼背着双手站在南柏舟身后感叹道:“人算天算,背后都是命呦。”
南柏舟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低头道,“大师,让您见笑了。”
“有什么见笑,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只是你们年轻人……感情不容易的。”
南柏舟点了点头,随即便想劝翼然大师回去休息,可他话还没说出口,翼然大师就苦口婆心地先劝起了他。
“好了,这面也见了,时时也没事了,该睡觉了不?你还要调养身子呢!睡不好,精血怎么能充足?你若是不好好爱惜你自个儿的身子,就是人家医术再高超,也救不回你的命。”
“大师说的是。”南柏舟颔首道,“那晚生便去休息了,这一夜实在是劳烦大师了。”
“劳烦不敢当,你是国之重臣,陛下更是国之脊梁,整个大魏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你们呢,我自然是能多出一份力就多出一份力。”
翼然大师说完便去铺床了,南柏舟正准备离开,翼然大师又凑过来道:“你可知那神女后裔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南柏舟点头,“阿朔告诉我了。”
“你真能做到日日取血?”
“我也想同您谈此事。”南柏舟叹了口气道:“今天是阿朔在,取一次血做一次药倒也罢了,让他心里安稳安稳。阿朔若不在,叫人好好伺候着那孩子便是。说起来那孩子也该识字了吧?且请两个老师去教习他功课。姑且算是一种……”
南柏舟说不出口“补偿”二字,他还是觉得对那孩子太过残忍。翼然大师看穿了他的心思,便道:“我们明天去看看他?”
南柏舟点头,吐出一口气道:“好。”
南柏舟没睡几个时辰就起来了,朝中又是一堆事情等候批阅。他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李允朔,想他受的那些伤,越想心里越难受。一直挨到天快亮他才囫囵地眯了一会儿,接着便匆匆去上了朝。
可能是见了李允朔他心情好,也可能那孩子的血治通心芍药之毒真有奇效,虽然南柏舟休息的时间不长,但他第二天也不觉得累,他只觉身体很久没这般轻盈了,跟着心情也好了许多,下了朝后便同翼然大师一起去看那孩子了。
小孩虽住在宫里,却也是在一废弃的屋舍,以免太引人注目。待南柏舟和翼然大师一去,就见那小孩嘴里嚷嚷着什么,把面前的饭菜通通打翻了。
南柏舟和翼然大师在一地残渣里相视一眼,南柏舟先走过去弯腰柔声用西域话道:“怎么了?”
南柏舟本想安慰安慰那孩子,谁知那孩子见了南柏舟,反倒用手抓起一把黏糊的饭菜便向南柏舟掷来,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南柏舟对西域话本就只是略知皮毛,这孩子又讲的快,讲的混,他便听不懂了,只觉孩子像青蛙一样一直呱呱叫,还不停地向自己扔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南柏舟纳闷道,刚才也没见这孩子那么激动,难道我和他有仇?
他侧耳细听了一阵,依稀听见“坏人”两个字,料想可能是斑竹教育过这孩子,南柏舟不是个好东西,所以这孩子才那么愤怒。南柏舟只得无奈地对翼然大师摊摊手,把与这孩子讲话的活交给翼然大师。
好在翼然大师走南闯北,也会一些西域话,不然几人还真是无法交谈。那孩子见南柏舟走了,总算消停了点,不拿饭菜和打碎的瓷渣扔人了,而是用谨慎防备的小眼神看着周围。
翼然大师和蔼地笑着,蹲下来问那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似是见翼然大师慈眉善目,勉为其难答了这个问题,“我叫金乌。”
“金乌,好名字,太阳化身嘛。”翼然大师见金乌放松了警惕,便上前两步道:“金乌,你不饿吗?为什么不吃饭?”
金乌不满地嘟囔道:“我要吃肉!”
翼然大师忍俊不禁,他们皆以为是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骨气,要闹绝食,原来是挑食。翼然大师转头对外面伺候的人道:“端一盘肉来。”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金乌,只见金乌四肢如藕节,粗壮可爱,想来是平时有人精心照料。他开始还担心这么小的孩子吃了肉能不能消化,现在想来西域的小孩应当都是这样大鱼大肉喂大的。
不一会儿,肉被端上来了。金乌开始抱着碗大口大口地吃饭,情绪稳定了许多。南柏舟见状又不怕死地凑了上来,和翼然大师蹲在一起端详着那孩子的长相。看着看着,南柏舟忽然想起邱玉琴之前无意说的话——这孩子和你长得还挺像的。
那时候在查父亲的案子,南柏舟没心思管别的事情,便没细看,如今一看,与自己确实有几分相像。他不禁也心有疑问,按理说金乌一个西域人,还是神女后裔,为何长得这么像大魏人?
但鉴于金乌不喜欢自己,南柏舟没有直接问他,而是把疑问告诉了翼然大师,让翼然大师来问。
翼然大师斟酌半天后开口道:“金乌,你今年几岁啦?”
“三岁。”
“金乌,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金乌摇摇头,继续闷声吃着肉。
“金乌,你想你娘吗?”
金乌却撇撇嘴道:“死了。”
翼然大师愕然道: “你娘去世了?”
金乌点点头。
翼然大师在心里默念了声“阿弥陀佛”,又继续问道:“那你想姨姨吗?”
金乌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爹爹呢?”
这话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金乌顿时怒了,又要把盘子往地上摔,龇起了没长齐的牙。
翼然大师忙过去抱他,小心地问道: “金乌,你讨厌你爹,是不是?”
金乌点点头。
“为什么讨厌他呀?”
“叛徒!”金乌说完,忽的又扑向南柏舟,嘴里又大叫道:“坏人!”
好在南柏舟身手灵活,这才没被金乌扑着,他纳闷金乌怎么对自己有这么大的火——便是斑竹教唆了他几句,也不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吧。
莫非是金乌知道自己取了他的血?那他恨自己也是情理之中了。
南柏舟轻叹了口气,虽然金乌看他愤怒不已,但他看金乌却挺顺眼的。他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否则当时也不会当太傅当的津津有味。
见金乌情绪激动,翼然大师和南柏舟见好就收。他们看了看金乌小小的刀口后就离开了这里。
可他们没料到的是,他们走后,竟又有人送了两丸药来,南柏舟皱眉道:“我不是说了不许再取那孩子的血做药吗?”
下人不敢抬头,皆是颤颤巍巍道:“大人体恤,这是陛下吩咐的事情,小的们也不敢不照做啊。”
南柏舟无话可说,正在他想用什么理由打发这些人时,有人说:“不好了,不好了!取血的那个孩子忽然两眼一翻,开始抽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