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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翼然 佛根佛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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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下朝后,李允朔注意到南柏舟匆匆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服,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
他知晓南柏舟的一切,又怎会不知道太妃发来的那封信?见南柏舟急切的样子,李允朔莫名有些不快,但他太了解南柏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便把那不悦压了下去。
直到他也受到一封函。
信上的内容相当熟悉——欲知通心芍药的解法,请于明日亥时到京城东城门旁的竹林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这么一行字,就足以勾走李允朔的魂魄。
因为想解通心芍药之毒,实在是太难了。
太医们对这毒束手无策,去西域的沈抱香无功而返,什么灵丹妙药,他通通都找来给南柏舟试过一遍,可还是无解。有几个时刻,他看着咳嗽的南柏舟几乎绝望,多年前看着母亲惨死刀下的绝望感再度袭来,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离去的痛楚在经年累月里愈发深刻,更不用说再次经受了。
他几经周折,才找到了翼然大师。翼然大师是个杏林高手,但医人讲究缘分,李允朔亲自寄去的几封信都泥牛入海,下的诏令也被翼然大师以病为由驳回。
大师不怕死,不要钱财不要官位,淡薄的像是冰泉水。哪怕衣衫褴褛,住的茅屋破败不堪,治病时也不多要别人的一分钱。同时,这位大师特别憎恶一切和皇家、和官员有关的东西。李允朔派人去请过这位大师时一说明来头,那和尚便摆手拒绝,闭门不见客。
哪怕南家是有名的“好官聚集地”,哪怕南柏舟,南正德,南晏海都美名在外,是百姓口中的清官好官,这位大师也把南柏舟和其他官员画等号,一视同仁。
李允朔不是没想过直接把人绑来,大不了十八般刑法都试一遍,看看这个所谓的“大师”骨头有多硬。但他又怕这个大师真的宁死不屈,那他就亲手把这点儿希望也掐灭了。
他本是个残暴,不考虑后果的人,但一切关于南柏舟的事情,他都慎之又慎。他太害怕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让他失去这人世间唯一一点儿吸引他的风景。
兜兜转转,李允朔转而又去找国寺里的无明大师——据说他同翼然大师有所交往。最后在无明大师地劝说下,翼然大师才勉强同意来看一眼。掐着时间,今日也快该到了。
与此同时,他也在想办法控制斑竹等人。
这封函里,斑竹显然又在拿“通心芍药”的解药当诱饵,但李允朔不会因此而上钩。因为他知道斑竹根本不想和他等价交换,他必须找到能限制斑竹的东西,获得谈判的主动权。
斑竹珍视的东西是什么呢?
她在青楼里的那些姐妹?那天冒着极大风险保下的兰姑娘和方大人?不,这些人对斑竹来说无所谓,或许能打动她,但绝不足以让她交出手里的这枚筹码。更何况牢里兰姑娘已经疯傻,但斑竹仍然没有派人来管她。
亲人。
李允朔最后把突破点选在这里,他打听到斑竹有一个姐姐,但是在三年前去世了,斑竹自那以后悲痛欲绝,开始对自己非常狠,在这三年里快速成长;她还有个哥哥,就是现在正在西北战场上厮杀的云铁木;最后斑竹身边还有个二三岁的孩子,李允朔查不出那孩子的具体身份,只知道那孩子和斑竹亲昵异常。李允朔猜测可能是斑竹姐姐或是友人的孩子,斑竹代为抚养。
思索一番后,李允朔打算从这个孩子身上下手,再以此威胁斑竹。虽然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无关此事的孩子扯进来太不仁义,但李允朔却毫无心理负担。他不在意这个孩子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那些人当年对南柏舟下手时也毫不留情,他只担心南柏舟的病。
这个计划从上次斑竹从栈道里逃出时,李允朔就开始布局了。他忍下了想一刀杀了斑竹泄愤的欲望,几次留斑竹一命,好让她解毒。
斑竹丝毫似乎预料到了李允朔的想法,那孩子被看管的分外严格,李允朔派去的侍卫实在难以下手,兜兜转转竟还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李允朔也为吃紧的战事如熬如煎。赵夫人拒不应战,赵将军连连退败,因为多年缺少军费,加之北边的边境较为安宁,这些士兵们早就士气疲软,作战素质大打折扣。整个大魏的国防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每天伤亡人数都在增长,黑白无常含笑飘荡整个大魏的上空,挥之不去。
他先前说御驾亲征,的确有和南柏舟置气的成分,可这也的确是他结合了实际情况考量后的结果。是否去亲临战场,根本由不得他。更何况他已经和赵将军做好了对接,下周可能就要离开。
李允朔轻叹了口气,看着手里薄薄一张纸,像是看见了斑竹挑衅的神色。他想着南柏舟的病,但南柏舟自己天天和个没事人一样,不急不躁,全然也不在意毒发与否,反倒显得李允朔过犹不及。
他听见窗户处有动静,就把信收了起来,接着就见寒露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单膝跪地道:“陛下,属下来汇报南大人和太妃等人在宴席上的谈判情况。”
李允朔看着他道:“怎么不走门?”
“……属下习惯了。”
寒露接着就汇报起来,他一边说,李允朔的五指一边收紧,眼神也越来越暗沉,仿佛要吃了人。他一想到自己为南柏舟忙前忙后,忧心戚戚,而南柏舟非但不领情,还屡次同二皇子保持联系,他心头就莫名涌起一股恨意。
他多想把南柏舟独占,想把他囚禁起来,想让他从今往后,都只想着自己一个人。可他在南柏舟身边时,南柏舟都无法把心全系在他身上,更何况他走后呢?能分给他的精力和时间,又有几分?
“他人呢?”李允朔语气阴鸷地问。
“啊?南,南大人吗?”寒露本是个波澜不惊的人,但也被李允朔的语气吓了一跳,“他马上就回来吧。”
“朕知道了。”
南柏舟的确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但一直匆匆忙忙,直到晚上李允朔才提起了这事,换来的,却是两人的争执。
南柏舟慢慢缓了下来,李允朔陪着他喝了点茶水,南柏舟喉间的血腥味才淡下去。李允朔一面愧疚,一面又生出了无边无际的委屈——每次都是这样,不论原因如何,道歉的总是他。
谁道歉无所谓,可他真的看不清南柏舟的心。他的铺天盖地的不安让他像一个在雨中行走的人,他需要更大面积的爱去覆盖层层乌云,好让自己不被雨水打湿。可南柏舟给他的爱只是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人的小油纸伞,或许足够遮挡一小块的风雨,但决计不够弥补心里对漫天大雨的恐惧。
“阿朔。”南柏舟看着失魂落魄的李允朔道:“我说我喜欢你,字字真心。不要让我一直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好吗?咳咳……咳,这世界,不是非善即恶的,我们彼此相爱,也不一定要在每件事情上都持相同的态度。我爱你,也不意味着我要事事顺着你,你也是如此。”
“听明白了?”
李允朔佯装乖巧地点头,讨好似的笨拙地蹭了一下南柏舟的手。南柏舟顺势摸了摸李允朔的鬓角,本以为此事就这样结束,但又听李允朔说道:“柏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下周要走?”
李允朔闷声点头,“你知道了?”
“我只是听说。”南柏舟顿了顿,有些责怪地看向李允朔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很快回来。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那么早就开始伤心。”
“所以我今天想把话说开。”南柏舟轻声道:“不要你走了,我们之间还有误会。”
李允朔低下头,舔了舔牙尖,看着帕子上殷红的血,觉得这是个无解的命题。南柏舟以为李允朔能理解他了,可李允朔不可以,他想要的和南柏舟能给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过因南柏舟的病情而做出的妥协,他怕自己的一言一行再刺激到南柏舟,让南柏舟又卧床不起。
“好。”李允朔调整好心态,抬起头看着南柏舟道:“翼然大师明日应当就到了,柏舟,先睡吧。”
第二日,翼然大师果然如约而至,可令李允朔没料到的是,他见了南柏舟后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态度,惊喜地握住南柏舟的手道:“这位施主有佛根佛相啊。”
南柏舟哈哈笑道:“以前也有大师这般说过,可我觉着,我还是贪恋红尘。”
南柏舟说完,用余光看了李允朔一眼,朝他眨了眨眼睛。李允朔本来心有不悦,听见南柏舟的回答后心里才舒服了许多,转而客气地对翼然大师说道:“早闻大师精通许多疑难杂症,还请大师帮忙看一看,这位……大人,得了什么病,该怎么医。”
翼然大师闻言看了眼李允朔,又转头看了眼南柏舟,他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逡巡几圈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着南柏舟道:“这位施主,你先坐下,待我给你把一把脉。”
南柏舟知道翼然大师想必是看出了些什么,面上多了几分尴尬和不好意思,他用小指挠了挠鼻尖,低头在翼然大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撩开袖袍,露出满是针孔的胳膊。
翼然大师接过南柏舟的手,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下那皮肉下微弱的跳动,不久后睁开眼睛道:“的确是通心芍药之毒,哎呀,那就不好了。”
李允朔问道:“大师可有办法解?”
“唔……”翼然大师摸了摸胡子道:“能不能根除得看天意,但压制是没问题的。只是……”
翼然大师欲言又止,李允朔道:“您要什么,只管说便是,便是龙胆凤髓,朕也能勉力一求。”
翼然大师砸吧砸吧嘴道:“不是那回事。”
见两人目光里都是不解,翼然大师道:“你们可知,这通心芍药之毒,为何有通心二字?”
李允朔道:“据说此毒会渗入心脉。”
“倒也有这个原因,可天下能渗入心脉的毒多了去,怎么就这个毒冠以此名?你们求医问药了那么久,想必也知道此毒的厉害。一般渗入心脉的毒能通过银针逼出来,但是对这种毒来说行不通,因为这种毒和中毒者息息相关。”
“愿闻其详。”
“怪不得……”翼然大师自顾自地鼓鼓囊囊一阵后话锋一转,问南柏舟道:“你和他可行过房事?”
南柏舟没想到翼然大师竟问的这么直接,不禁面色一红,下意识看了李允朔一眼。但是对医生又做不得假,只好羞耻地点了点头。
翼然大师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道:“你每次结束后,可有觉得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南柏舟一愣,李允朔的视线也随之投了过来,南柏舟犹豫一番后还是说了实话道:“有一点。”
李允朔皱眉,脱口道:“柏舟,你为什么不和……”
“打住,打住,你们的事,你们私底下解决。”翼然大师做了个手势,又对南柏舟道:“上次毒发是什么时候?吐出的血是什么颜色?”
“昨晚。”南柏舟回想道,“应当是鲜红色。”
“那还好。”翼然大师道,“若是发紫发粉,那便彻底无药可救了。好了,我现在告诉你们,通心芍药的通心是因为它和中毒者的情爱息息相关,这毒在西域一些贩子嘴里也叫封心毒,往往是一些偏激的丈夫会在他们死后给守寡妻子下的毒。你若是心如止水呢,这毒便老老实实不会发作;你若是受了刺激,爱也好怒也罢,这毒便会钻进你的骨头里,迅速地发展——你这半年是不是毒发的次数比以前多?”
南柏舟只得点头。
“要不说你有佛缘呢?无明大师来找我时提起过此事,先前你也遇过大师,他们也都劝你出家过,是不是?”
“可是……”
“可是你做不到放下,是不是?”翼然大师道:“还有一个办法,用有神女血脉的孩子的血为引子,这孩子必须虚岁小于十二,据说是年纪越小越好。因为西域神女一系的人从小就会喝一种毒,一直喝到十二岁生辰,所以她们的血也与寻常的血不同。再以紫河车为药引,制成药丸,每两天服一次,半年便可大有改善了。”
翼然大师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种方法只是我听说的,应当没人试过。毕竟神女一系珍贵,中此毒的人大多接触不到他们,而且一个孩子的血还不够用,得两三个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