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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暴君 我会因你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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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后,太妃把南柏舟单独留了下来。南柏舟已经猜到太妃可能会说什么了,一时间心里百般为难。他想起了儿时念书的时候,老师会让背不过书的同学留下,用戒尺打他们的手心,南柏舟从没被留下过,到现在回旋镖正中眉心,他也被留了一回,要面对的,也是比打手心更严峻的事情。
“南大人,坐。”
没有了外人,东陵太妃便没再罩一层帘子,而是直接坐到了南柏舟的对面。南柏舟这才发现太妃的眼睛分外红肿,想来是日日以泪拭面的结果。此刻太妃手里就紧攥一方帕子,眼眶发红地看着南柏舟道:“你今天能来,没有……没有对玄宸避之不及,我就很高兴了。南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太妃说着说着,声音便颤抖起来,带上了哭腔。南柏舟和李允朔的关系,瞒一瞒别人还好,太妃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她说这话,是真的在感激南柏舟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还愿意来。
南柏舟忙道:“太妃言重了。”
太妃擦着泪道:“南太傅,玄宸从小到大,你对他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前些日子他找你讨要银子,我近日才知道,我明日便让人还你。”
“太妃,不必如此。本就只是绵薄之力,既给了二皇子,又怎好再要回来?我毕竟是他的老师……”
听到南柏舟说这话,太妃的眼里迸发出光亮,她擦干了眼泪,珍重其事地看着南柏舟道:“今日座上那些人说的话,太傅不必挂心。我今日留你也不是为了求你帮玄宸说服皇上或是夺回王位,我只求你一件事。”
“假若真有一天,我儿玄宸大败,还请你能在皇上的刀剑下,看在往日你和玄宸师生一场的份上,看着我过去对南家的情谊上,救他一命。”
太妃一面说着,一面竟是撩起衣袍缓缓要跪。南柏舟心头大骇,忙让蓝儿扶太妃起来,太妃却不肯,一双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着南柏舟继续道:“只是留他一命,除此之外,他的爵位,他的财产……他什么都可以不要……行不行?太傅?只是留他一命,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他绝不会再有任何行动。况且,不愿看见他们兄弟残杀,这也是先帝的意愿啊……”
南柏舟沉默无言,感性让他答应下来,但理性却逼着他直面现实。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再度留下李玄宸的性命,李玄宸便会安分守己吗?若他真的能放得下对皇位的执念,他又怎会放着南柏舟指出的生路不走,偏要和西域军一起伐魏呢?况且历史的血债,谁来偿还?天下人的怒火,谁来平息?
感性让南柏舟不愿相信太妃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但今天的饭局上,官僚们说的是李玄宸成功的情况,他们要南柏舟搭把手;饭局后,太妃说的是李玄宸失败的情况,希望南柏舟能帮忙让李允朔对李玄宸网开一面。
无论如何,李玄宸都有兜底,败了能保住性命,赢了能夺得王位,他当然选择放手一搏。
可是……南柏舟心里又浮现出李允朔的脸,阿朔会怎么想?
南柏舟想了想,垂眸答道:“太妃,您应该也知道我中了通心芍药之毒,这次风波过后,我在不在人世,都要另当别论……”
“你肯定能活下来的。”太妃笃定地说道,“太傅的意思是,您若是活下来,便肯帮玄宸?”
南柏舟又犹豫起来,他也不想看李玄宸和李允朔兄弟相残,可他又觉得李玄宸已经酿成大错,到时候不死,不足以以平民愤。就算李允朔放过了他,西域人会放过他吗?
而且自己真的能劝动李允朔吗?自己又有权利干涉李允朔的决定吗?
李允朔和李玄宸本来就不对付,南柏舟现在连李玄宸的名字都提不得,一旦提了,李允朔就要旁敲侧击一番,最后再问一遍究竟爱不爱他。
南柏舟知道李允朔很小的时候就独自去了朔北,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很容易处于强烈的不安中,所以一直都顺着他。但他又觉得一味地退让也不是好事,李允朔除了变得得寸进尺,精神面貌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太妃仍跪在地上,任由别人怎么搀扶也不起来,南柏舟无奈,他向来是耳根子软的人,只得和太妃自己会尽力而为,太妃这才缓缓起身、连连道谢。
应下这个差事后,南柏舟唯恐形势再有变化,连忙找个借口一走了之了。
晚上,烛火摇曳,李允朔长发垂落,背对着南柏舟,只露出一个带着伤痕的后背来。他照例在灯下摹着字,但南柏舟从那笔锋里看出他心情烦躁,便凑过去道:“怎么了?”
李允朔看了南柏舟一眼低声道:“后背疼。”
南柏舟翻身去看李允朔光裸后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些伤口都是陈年老伤,有些在当时没有处理好,现在天气一凉或是下雨,便会细细密密地疼。
南柏舟看的心疼不已,他轻抚那些伤痕,又转头从匣子里翻药想给李允朔抹一抹。他刚转身,就被李允朔拉住了胳膊,李允朔牵着他的手盖在了那道肩膀上的伤上。这道箭痕是上次李允朔和斑竹会面有的,南柏舟废了好大的劲才从风顺嘴里打听到这些。
掌心的皮肤散发着热量,手掌下的伤痕仿佛一只随时准备睁开的眼睛。南柏舟看着那暗红就能想到这些伤痕在刚落下时的情状,一定是皮肉翻滚,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像是即将喷涌而出的岩浆。
李允朔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道:“你今天……去见太妃了?”
南柏舟抚摸的动作一滞,“嗯”了一声。
他以为李允朔会问他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去,但李允朔却没有继续问,而是又提起了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但写的横不平竖不直,像是扭曲善妒之人留下的墨笔。
南柏舟知道李允朔拧巴,自己若是不解释清楚,非得起误会不可,便主动开口道:“毕竟太妃过去对我,对南家都不错。我不去也不太好。”
李允朔恹恹地应了一声,低头去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而且我也是想去看看,能不能知道更多信息。”
李允朔依旧没说话,又用毛笔蘸了些墨水,在砚台上来回磨着笔尖。
“我先前没和你说,就是怕你多想。而且——”南柏舟起身来到李允朔的对面,盯着他的脸道:“而且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我几乎每天都和你待在一起,你却还是让霜降寒露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阿朔,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两位将军也不该如此屈才,当我的半个侍从。”
李允朔没回答,而是吹灭了蜡烛,淡淡道:“睡吧。”
南柏舟深呼吸后道:“阿朔,我在同你说话,我们有问题要解决。”
南柏舟一面说着,一面人宫女把外面的灯移进来,又点上了那对蜡烛,照亮了李允朔的脸。
“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表达,你……”
“我说了,便有用吗?”李允朔缓缓转头,紧紧地看着南柏舟的眼睛道:“那好,我要杀了李玄宸,我不仅想杀他,我还想把他的儿子他的妻子都杀光,以绝后患。我要抹除他存在的一切痕迹!我要你不许张口闭口都是他,你答应吗?”
南柏舟被他的话惊的语无伦次,李允朔和他对视片刻后移开了视线,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看吧,我把我心里想的同你说了,你也只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你怨我总是囚着你,可你真的问心无愧吗?你明知我和李玄宸交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南柏舟冷静道:“所以我不会插手你对二皇子的处置,但同样的,你也不应干涉我和二皇子的交涉。你当然可以讨厌他,甚至杀了他,可你不能让我也跟着讨厌他,想杀他。”
李允朔轻轻地笑了起来,看着南柏舟道:“明石,这两件事完全是相矛盾的。你若是真想护着他,我又怎能让他死?我会因你而改变,但你却不会为了我让步。”
李允朔披上了衣服,遮住了肩膀上的伤口。
“南柏舟,我太了解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了……在你今早踏出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今天和那些人,和太妃对谈,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李允朔忽然话锋一转,有如做梦般呓语道:“不然你为什么突然同意了呢?算无遗策的南大人,眼下无论怎么选,你都官运亨达,都能为你的好太子尽犬马之劳。都能——”
“阿朔!”见他越说越过分,南柏舟实在是忍无可忍,气的口不择言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若不是喜欢你,我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置名节于不顾,与你交好?我会天天殚精竭虑,想尽办法为你排忧解难?我会天天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只为哄你开心?”
“置名节于不顾?”李允朔讥笑道:“你可曾同你任何亲眷说过我们的关系?有人问起来,你哪次不是遮遮掩掩?再说名声,是你一个人的名声吗?我早就说了,骂名我来担!”
南柏舟气的发抖,只觉心口一阵一阵翻滚着疼痛,他一面深呼吸告诉自己没必要和李允朔一般见识,一面又止不住地怒火中烧。
他不仅愤怒,还失望,他以为竭尽全力地对李允朔好,但对方一点儿也没感受到,只觉得不满。
“好,你既然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南柏舟一面忍痛捂着心口一面道:“你每天问无数次我爱不爱你,我的回答你一句也听不见。”
“是臣唐突,打扰陛下了。臣这就走,不碍着您的眼。”
南柏舟转身就往门口去,却被李允朔一把按在了床榻上。
“朕什么时候允许你走了?”
南柏舟被这一下摔得眼冒金星,加之本就头痛心痛,竟是喉间一甜,吐出些鲜血来。
他侧头咳嗽,把那血都咳到了帕子上。李允朔看着那点红色忽然停住了,他从南柏舟身上起来,看着床上咳得死去活来的南柏舟,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声音慌张道:“快,快来人!快传太医!”
一时间,李允显得朔手忙脚乱,他惶恐地看着南柏舟,抓住他的一只手道:“柏舟,柏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你别生我的气……”
面对李允朔的道歉,南柏舟心里还有千言万语,但他咳得实在没力气。待缓过来后,南柏舟只觉连说话的精气神也没有了,面对李允朔那双害怕又带着讨好的眼睛,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也有人来找了李允朔,所以李允朔今晚才会那么大动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