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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抉择 我只在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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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令恒一案事关重大,朝廷一道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到了西南后,张令恒即刻被免职,连夜策马进京。本该五六天的行程,硬是被他三天赶到了。他回京后甚至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被押到李允朔面前,缓缓地跪地磕头。
“臣张令恒参加陛下。”
李允朔没让他起,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那太监马上心领神会,把太学的学生收集到的证据、所写的檄文一一递到张令恒面前,张令恒双手颤抖地接过,装作震惊、诧异的样子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已经会背了的文章,最后让那卷檄文脱手而出,重重地摔掉在地上。
张令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请陛下明查!”
李允朔冷淡地看着他,目光像一个漂泊已久的幽灵。他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反倒像是盯着一团死肉,疏离得没有一丝感情。
那太监又低着头把朝廷整理的账目递了过去,旁边的太监拉出了一位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户部官员。看见户部官员的那一眼,张令恒就知道李允朔绝无放过他的可能了,管你是什么他的亲戚,什么收留过他……李允朔都不会认了。
“他已经全部交代了。”李允朔看着张令恒说道,“你也是朝中的老人了,这件事按大魏律法会怎么处理,你应该清楚。”
张令恒再次磕头,但这次额头却是贴着地面,久久未起。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是希望陛下念在张家世代抛头颅洒热血的份上,祸不殃及臣的家人。”
“家中老母年岁已高,本该颐养天年,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不孝,若还受到牵连,罪臣便是死,也不得安息;至于雪婷和雪颖,陛下,她们都是好孩子,您是知道的,臣……”
向李允朔低头求饶并不容易,李允朔是自己的小辈,而且自己过去还不那么待见他。但眼下为了让家人活命,张令恒丢掉了脸皮,彻底豁出去了。他开始试着磕磕绊绊地和李允朔提条件,但他猜想李允朔不会答应。
毕竟他是第一个祭旗的人,得死的漂亮,死的全天下人都知道,那才有威慑力。他早已是局中人,对这些规则自然一清二楚,可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他还是会奢望会成为例外。但他知道李允朔冷血无情,于是这声求饶更像是走个过场。
陛下长久地沉默着,半天后才说道:“吴氏怀了孩子,是双生胎,孩子出生之后,也得有人照顾,朕已经让她在太医院旁的院落里住下了。”
张令恒知道,李允朔的意思是会放过张雪婷和张雪颖,他不禁红了眼眶,叩谢皇恩时声音都有些哽咽。屈辱、不甘、感激、悲壮、怨恨混杂在一起,他哆嗦着磕头谢恩,鬓角的头发已经在这几天里全白了。
他努力了半天才笑出来,看着陛下自嘲道:“让陛下见笑了,一把年纪的将死之人了,竟还哭了。”
皇权至上,今日之事,已是李允朔网开一面的结果。风顺扶着张令恒慢慢起身,李允朔又说道:“留她们一命,是朕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至于宫中会如何处置她们,全看将军的表现了。”
张令恒默然,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陛下的意思无非是让他检举揭发,可他若真把那些人的名字报出来,那些人就不会为难他的孩子吗?可换种想法,他不揭发,皇上就不知道那些人的罪行吗?他的这个侄子,看似散漫无知,其实对朝中大大小小的的事情都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急着翻南正德的旧案。
李允朔耐心地等待着张令恒的答复,片刻后张令恒叩首道:“罪臣必知无不言。”
李允朔抬手示意道:“把张将军带下去吧。”
说是带下去,张令恒没有被带到关押罪臣的昭狱,而是被带到了一间素雅的单间。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桌上还有茶水。张令恒苦笑,李允朔对他这个舅舅还真“不错”,还给他留了一份体面。
这时风顺进来道:“将军,陛下让您协调一下西南的人员安排。战事要紧,一切都以大局为重。”
张令恒眼中迸发出光亮——这是什么意思?倘若西南战场有用的上他的地方,他就还可以回去!他在来京的路上便想过这个可能,但他没抱太大希望。他摸不准陛下的心思,李允朔借住在张府的两三年里,很少说话,也很少外露自己的情绪。只有时会发表一些关于战事的看法,再请张令恒指教。
“好、好。”张令恒一面说着,一面提笔开始写,但他写下的不是西南军营的人事任免,而是一个个让人耳熟能详的名字。
风顺垂下眼眸,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看的东西。张令恒写完待墨迹干后,便将纸张对折,塞进一个盒子里。
“拿去给陛下吧。”
殿内,李允朔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张令恒给出的名单,他似乎丝毫不意外,看完后没有做任何保留,便将名单投进了一旁的火炉里。他看得出张令恒太想活了,于是稍稍引诱就上钩了。
南柏舟再度被风顺以喝药的借口留了下来,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在宫里用膳。
苦涩的药味浸满了屋子,南柏舟闷头把那药喝了,心中叹自己的罪过。
经过上次那件事,南柏舟觉得自己和李允朔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李允朔对他一如往常,疯狂但又克制,亲密但又体面,但是自己却没法再用什么“朋友”之情骗自己——他是真的从相拥的心跳声里感受到了李允朔蓬勃的爱意。
李允朔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是一个已经行冠礼的年轻人。身长八尺有余,身形雄壮,模样俊朗,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那个香囊此刻正坠在李允朔的腰间,南柏舟觉得那像是一个威力十足的火药桶,炸的自己面目全非、本性暴露。
李允朔似乎在写着什么,南柏舟知道他要借太学学生讨伐张令恒的势,推进大魏内的人员调动。他烧掉那份名单,是默认了张令恒的投名状。李允朔虽然想赶紧把大魏的经济盘活,但改革第一步是先改吏部,政令通畅才能有人执行自己的举措。
似乎是发现南柏舟正在看着自己,李允朔抬眸与南柏舟对视,笑了笑问道:“猜猜刚才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南柏舟中规中矩道:“臣不敢妄加猜测。”
“是朝中中忘忧铃兰之毒的人的名单。”李允朔舔了舔唇角道:“我们只需要发现其中的一个,就可以下令搜查整个朝廷。南伯父的旧案就可以拿到台面上重翻,叶古道也能被正名。”
南柏舟没想到李允朔还挂念着为南正德等人正名一事,心下不由得有些温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忧心忡忡道:“可刚才根据刚才的名单,似乎牵扯的人员众多。陛下,切莫轻举妄动,当心他们被逼急了反咬一口。”
“迟早的事。”李允朔顿了顿说道,“我原先也想慢慢换血,但此事宜早不宜迟,否则换不干净——替换掉一个通敌的人,可能就有新的不知底细的人顶替进来,最后反而不知孰黑孰白。”
南柏舟想想也是这个理,接着又听李允朔幽幽道:“所以我先前的部下想要杀掉李玄宸,他是个隐患。这些蠹虫反了不要紧,怕就怕他们和李玄宸勾结起来,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南柏舟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李玄宸的消息了,东陵太妃似乎还是没有找到李玄宸,但也不联系他了。南柏舟觉得不对劲,但又怕说出来李允朔担心,便把忧虑留在心里,只听李允朔继续说道:“南伯父一案必须彻查,我想西域人的渗透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包括你中的通心芍药,他们可能是想让南家……”
李允朔看了南柏舟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奏折推到一边,亲自给南柏舟倒茶。南柏舟推辞不得,只好接了,又听李允朔又说道:“而且,这事和斑竹有关。”
对于李允朔知道斑竹,南柏舟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寒露和霜降一路上都跟着他,南柏舟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李允朔不知情才奇怪。
李允朔这才言简意赅道:“斑竹上次来找过我,说她有通心芍药的解方。”
南柏舟不由得皱眉,他知道斑竹绝非常人,但他没想到她竟是西域的探子。斑竹无论是从相貌上还是口音上,都是标准的大魏人,完全看不见一丝西域人的影子。包括她所谓的手下、朋友,也全长的是大魏脸,所以南柏舟当时才放下了疑心。
“她提了要求,我……没答应。她从暗道逃了,现在下落不明。”
李允朔的语气里夹杂了一丝愧疚,停顿片刻又说道:“沈医生那边说,通心芍药之毒寻常人难解,只有西域的巫女祭司有奇方可解。想来这斑竹便是她们中的一员。”
西域巫女?那风月楼里那些斑竹的“朋友”又是谁?她们都是西域巫女吗?那春宵楼里的兰姑娘……
南柏舟震惊得无以复加,大脑因为信息过载而混乱一片,眼前霎时如蒙了雪花一般模糊,但又很快清楚起来。那些人,那些事,似乎都有了自己的归宿,过去浮在头顶、如乌云一般的疑团也渐渐明了,有了答案。
可若是如此,那李玄宸呢?他既然和兰姑娘有染,那他和西域勾结的可能性有多大?
南柏舟对李玄宸的信任破碎了,他不知道自己教的那一点儿礼教亦或是家国情怀和王位相比,李玄宸会选择哪一个。他顿觉脊背发凉,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抬头看向张皇地看向李允朔,但李允朔的眼神却分外平静,似乎对现在的情况早有预料。
“李玄宸在哪里、同谁勾结、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李允朔慢慢说道,“我只在乎你的观点。”
“如果他真的带兵谋反,明石,你会站在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