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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灼灼 雷霆雨露, ...


  •   南柏舟脸上的肌肉痉挛,紧迫地说道:“我……臣当然是效忠于大魏和皇上。”
      “是吗?”李允朔轻笑,“不过也是,宁以义死,不苟幸生。倘若李玄宸真的那么做,他的性质太恶劣了,你当然会站在我这一方。”
      “可若是斑竹她们还有别的筹码呢?”

      南柏舟有股不好的预感,他定定地看着笑眯眯的李允朔,抿紧了嘴唇,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李允朔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假设一下。明石,别那么紧张。”
      但南柏舟知道李允朔绝不是假设,李允朔不会平白无故说捕风追影的事。他肯定掌握了更多信息,只是证据尚不清晰,无法下定论,这才没直说罢了。

      李允朔看着他道:“明石,时间也不早了,陪朕一起用晚膳吧。”
      李允朔语调轻和,似乎有意打破凝重肃杀的氛围,但南柏舟心头还是异常沉重。

      晚膳时,李允朔唤人拿了酒来,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却只给南柏舟倒了半杯。南柏舟下午与李允朔交谈良久,渐渐又把他当成了逍遥客。看着自己没装满的杯子,南柏舟又无奈又好笑,不由得拿着酒杯调侃道:“陛下小气,一杯酒也舍不得?”
      李允朔道:“酒喝多了伤身。”
      “那你还给自己倒那么多?”
      李允朔扬眉道:“我身体好。”

      李允朔一面说着,一面还让人拿了笔,磨了墨,问南柏舟要不要作诗。
      南柏舟没那个心情,但看着李允朔兴致昂扬的样子,也不想扫兴,便也陪着李允朔对了几句诗,饭后又跟他一起到了御花园里散步消食。

      园里的桃花种类繁多,大多已经谢了,唯有几株寿星桃还残存着一抹粉红。他们若是再晚来几天,怕是连这点儿花也看不见了。李允朔似乎对桃花格外怜惜,每每看见空中打旋儿的花瓣,他总是不忍让那些桃花直接落地,而是用手掌轻轻托住,再拿帕子包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李允朔在桃花林里负手念道,他念着念着忽然转身,看向南柏舟道:“以前我在朔北,那里天气冷,春天也来得迟,很难见到桃花。和你说了以后,你总是连信给我寄来几株,所以我那几年很期待春天——你记得吗?”

      南柏舟当然记得,但他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李允朔的想法,只怀着文人骚客的心思,效仿古人。他若是知道李允朔的心思,定然不会给他寄花去。现在看来,他和李允朔暧昧不清,的确是他有错在先。

      李允朔继续道:“京城的花到了朔北,往往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了,但是还会残存一缕香气。我就靠那点香味度过朔北冬天的尾巴,等待冰河融化。”
      李允朔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在月色下喝了两口,又说道:“我会把干花放进香囊里,再像这样倒一壶酒,找一处无人的地方,铺开纸笔作诗。做完了,也不改,便直接寄给你。那样的诗自然有瑕疵,所以你会指点我更多,信也就写的更长。”

      李允朔似乎有了醉意,面上浮上一层粉红,在这夜月中看,仿佛落了一层桃花一样。他喝一口酒,便说一句话,仿佛想把这么多年埋藏的一切心思都从泥巴地里挖出来,再宣之于口。
      “天很冷,墨化不开,就倒点烧酒进去搅和。写完之后,手也很冷,就在旁边拾些粗柴,堆起来烤火。”
      “我开始在军营中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谁也注意不到我,所以我有时会在外面一夜不回去。当然,也不干什么,就在雪地里乱转,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看着自己踩出一排脚印,再看着薄雪把脚印覆盖。但若是第二天早上溜回去的时候被师娘撞见,她就会骂我。”

      李允朔笑了笑,仰头看着一如既往的明月。他陷在回忆里,呼出的白气似乎都隔着时间,在千里外的寒冷中凝结成霜。他像是想了想,又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冲南柏舟笑道:“像这样的香囊,我有很多,有桃花的,有梅花的。我不知你记不记得,你当年也给过我一个香囊。”

      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又是九年前的事,南柏舟早已忘了。听见李允朔对他袒露心声,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心里又觉得李允朔说的这些话有趣,就饶有兴味地听着,和李允朔并肩走在这一小片桃花林里。

      “那时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回京,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有朝一日,有朝一日……”

      李允朔没有再说下去,他拧开酒壶喝了一大口,又转头看向南柏舟道:“抱歉,我有些失态。”
      “没关系。”

      李允朔笑了,露出一侧的虎牙,那尖俏的牙齿冲散了李允朔面上妖气的俊美,竟让他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南柏舟这才惊觉,李允朔不过才二十有一,还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但已经扛起了大魏的重任,在这几年里经历了异于常人的沧海桑田。

      “只有你会对我说没关系。”李允朔侧头道:“师傅会让我动作再快一些,出拳更有力一些,师娘会让我再用功一些,再往前一些。”
      “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朔北其实是师娘撑起来的吗?”李允朔道:“世人都说赵老将军行事果断,雷厉风行。但其实雷厉风行的是赵夫人,赵老将军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不过有赵夫人这样才华出众的妻子,优柔寡断反倒是赵老将军的优点。”
      “长公主也是赵师娘带出来的,所以人们常说长公主打法和赵老将军很像,其实是和赵师娘的打法像。赵师娘……赵师娘是个很好的人,她并不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区别对待,不在人人折辱我的时候过来踩一脚,也不在我如今当了皇帝后过来多说一句。她真是适合做将军的人,永远耐心,永远能平静地把握时机。”

      李允朔看着南柏舟,兀自笑道:“我就不行。”
      “我总是急不可耐,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可能是嫌水到渠成太慢,又或是受不了日日忧心,夜夜惶恐,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和答案。总是等不到合适的时机就出动。”
      “你猜,最后结果怎么样?”

      “怎么样?”

      “有时候能赢,因为对方也没准备好,大部分时间是败北了。我就灰溜溜地回去,等下次再冲锋。”
      南柏舟心神一动道:“哪怕败了,下次还冲锋?”

      “对。”李允朔点点头道:“我认定了,便不会改变。就像《诗经》有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南柏舟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果然李允朔下一句便说道:“《诗经》里我最喜欢这句,因为它出自柏舟一节。”

      “柏舟”一词被李允朔讲的带了些别样的味道,南柏舟忍不住道:“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叫我的名字,叫我的代号,先前在诗社,你不是唤我阿遥吗?柏舟……”李允朔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急切。他像是饥渴难耐的旅人,迫切地需要甘霖的滋润。他站在南柏舟一步开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南柏舟,焦灼地等待心中期盼的答案。

      南柏舟看着李允朔亮晶晶的眼睛,实在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他内心无比挣扎,酒精蚕食着他的理智,一点一滴地击溃他的防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沉默,让李允朔的热情掉在地上,慢慢降温。
      但李允朔没有像上次在殿内一般风度翩翩,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中,李允朔冷下脸来低声问道:“你非要和我行君臣之礼吗?”
      南柏舟低头道:“陛下,礼不可废。”

      李允朔脸色更差,“那我若无缘无故地罚你,你也受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好、好。”李允朔连说两个“好”字之后,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扯过南柏舟的衣领,顺势抬起他的下巴,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俯身吻了下去。
      说是吻,但也只是嘴唇触碰,没有任何深入交流。李允朔明显带了气,他用刚刚露出的虎牙狠狠咬了一下南柏舟的唇,接着加重了触碰的力道。

      南柏舟见李允朔扑过来时就心觉不妙,被一把摁住强迫着亲吻的感觉更不好受。他再一次听到了那困扰他的,强有力地心跳,几乎是下意识想用胳膊撞开李允朔来势汹汹的触碰,但他哪是李允朔的对手?反被李允朔用力钳住了双手。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南柏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痛。但他更多的还是错愕,他侧开面颊,尴尬地既不想现在去看李允朔,又想赶紧拿帕子把嘴唇擦干。
      李允朔岂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南柏舟的几乎把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他心中更委屈恼火,掰过南柏舟的下巴道:“你不是说我罚你,你也甘之如饴地受着吗?为什么又把头转开?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你就真的对我没有一点儿感情,连对逍遥客的那丝感情也没有了吗?”

      见南柏舟不语,李允朔嘴角扬起一抹讥笑,“也对。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你改变过太多我这样的人了。逍遥客也无所谓,反正和你书信来往的人多的是。从始至终,你都只是看我可怜罢了。”
      “我不想强迫你。”李允朔说,“但既然你这么厌烦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你不是说要辞官吗?好,你明日不用来上朝了。你可以和邱玉琴浪迹天涯,你也可以带着新柳,带着你养的那几只猫一起去,随便你,那宅子你不想住可以转手卖掉,我也不会让寒露和霜降再跟着你了。”

      “陛下恕罪。”南柏舟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生着气,李允朔从脸颊到脖子都是红的。听完南柏舟这话,他有如遭受最后一击,眼眶瞬间红了。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下瘫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南柏舟。

      南柏舟舔了一下嘴角的血,那点咸热和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慢慢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从对面的镜子里看见了李允朔垂下的脸,眼睑处似乎有些晶莹。

      “那你昨晚又为何留下?”李允朔低声道,“看我可怜?怕我受不了?怜悯心又发作了?”
      南柏舟想为自己辩解,但又怕李允朔曲解到了别的意思上去,只能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我就这么让你烦心?和我呆在一起、听我说话,就让你喘不过来气?”
      李允朔越说越气,他彻底撕掉了过往伪装的皮囊,讲话愈发刻薄起来,像是想亮出身上所有的刺,去扎每一个靠近的人。

      南柏舟只好收回卡在嗓子里,即将叹出去的下一口气。他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过去我们给彼此写那么多信,你把我当知己,我也把你当忘年交,我对你——”
      李允朔打断他道:“你才比我大几岁?我们算什么忘年交?”

      南柏舟被李允朔呛了一嗓子,越发觉得这小崽子骨子里一点也不乖,只是此刻暴露了真面目,正在对他亮出锋利的爪牙。
      “好。”南柏舟无奈道,“你既把我当朋友,我自然也把你当朋友。你关心我,我自然也应该关心你。况且时局举步维艰,我也想多为大魏尽一份力。”

      “可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李允朔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本不该给我一丁点的希望。可你三番五次……”
      李允朔一边说着,一边泄愤似的把南柏舟昨晚佩戴的香囊狠狠摔在地上。
      南柏舟自觉惭愧,刚想弯腰捡起那香囊,把它拿回来,就见李允朔先手抢了回去,凶巴巴地道:“这是我的!我没说不要了!”

      面对李允朔的直勾勾的视线,南柏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转移话题道:“陛下醉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让人端了水盆,拿了帕子来,递给李允朔,示意他擦脸。

      李允朔自然知道自己脸上还有泪痕,定是狼狈不堪,一时更加委屈难过,他赌气似的接过帕子往脸上狠狠一抹,旋即又把脸整个埋进热气腾腾的水里。李允朔又憋了很久才露出水面,随手把脸擦干。
      他此刻才慢慢清醒了,眼中没有了刚刚的狠戾与偏执,他看见了南柏舟唇上的伤口,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半晌才道:“你走。”

      南柏舟还想解释两句,但李允朔已经背过了身子,南柏舟只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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