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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刹那 不过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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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柏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道:“臣以为,不能对张将军赶尽杀绝。臣知道陛下是想借此立威,整顿我大魏风气,但陛下毕竟刚刚即位,根基不稳,倘若太过决绝,寒了将士们的心,恐怕以后没人会再愿为陛下鞍前马后。”
李允朔点点头,南柏舟继续说道:“况且张将军牵扯到的也不全是坏人,也有忠臣。比如谢将军,他也是张将军的外甥,若罚的狠了,他与吴夫人皆会不满,连带着吴尚书也会不满。”
“可张将军是这次换血的第一个人。”李允朔道:“如果对他的处决优柔寡断,那恐怕难以震慑后面其他的人。”
“陛下想得周到,只是,其他的人,又指谁呢?眼下局势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人都不是可以随意拿掉的。陛下前些年在朔北,自己手下的人不多,臣以为,得先培养出自己的人,再慢慢替换掉那些人。”
“爱卿说的有理。”李允朔道:“可时间不等人,你既在查……伯父的案子,也知道大魏内外勾结有多严重。我担心再不出手,大魏就被里外联合,彻底掏空了。现在掏的是银钱,以后掏的就是兵马,甚至是百姓。加上李玄宸还下落不明,我担心他被西域人骗了。”
南柏舟对这声“伯父”很是惊讶,他又忍不住多想——但眼下毕竟在谈正事,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他便没提出这个点,而是继续道:“那应该不会,他还是有这点分寸的。”
李允朔笑了笑,没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他对李玄宸不放心。
“即使李玄宸要和西域人谈判,总得有筹码。现在大魏的权印在你手里,他讨不着好处。而且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这点我还是了解的……”
南柏舟话没说完,就感觉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李允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滞,捏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最好如此。”李允朔淡淡道。
南柏舟原先怕李允朔年纪小,看不清局势,便想着借今晚来给他分析分析,但见李允朔条分缕析的样子,知道他有自己的规划,南柏舟便放心了许多。他看着李允朔熬红的眼睛,忍不住道:“陛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也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已经很好?”李允朔顿了顿道:“那就是不够好。”
两人正说着,一个侍卫走了进来,在李允朔身边耳语了两句,待他走后,李允朔才对南柏舟露出一个苦恼的神色。
“怎么了?”南柏舟问。
“谢将军没用午膳,刚才晚餐端过去,他也没吃。下人说,饭都热了三次了。”
南柏舟不禁跟着叹了口气,心里为李允烦躁起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李允朔想做事情,又狠不下心去割手背上的肉。谢自安和他是多年的兄弟,李允朔自然不想让这份亲情掉到了地上。更何况除了谢自安,还有张雪婷替张令恒求情。纵使李允朔再薄情寡义,他心里能毫无触动?
南柏舟这么想着,完全没看见李允朔眼神中闪过的冷漠,就在他抬头想安慰李允朔两句时,李允朔已经自然地切换成了委屈的表情。他垂着长长的睫毛,微微抿着嘴唇,随即抬头看了南柏舟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兀自移开了视线。
“时候也不早了。”李允朔低头看着奏折,对南柏舟道:“明石,谢谢你来看我。你先……回去吧。”
李允朔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他不仅人累,心也累。就这样把李允朔一个人留下未免太残忍,南柏舟一时有些难以离去,他犹豫地看了李允朔一眼,便和那人对视上了。
“怎么?还有什么事?”
“我……”
风顺本在门口跪着,这时候进来道:“陛下,太医来了。说是研究先前那个方子医治通心芍药的有了结果,想向皇上汇报呢。”
他又看向南柏舟,弯腰道:“太医府那边已经熬好了药,南大人……不如喝完药再走?”
南柏舟看向李允朔,等待他的发话,两人再度对视,又很快各自移开视线。
“叫他们把药端上来吧。”
热气腾腾的药很快被端上来,几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药不过是个幌子,是给南柏舟一个留下的借口。
屋外的风很大,在紫禁城上方呼啸盘旋,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李允朔没给灯盖上罩子,任由那星点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屋外桃树光秃的影子斜斜落在屋内,竟显出几分萧条。
南柏舟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啜着。他又想起了李允朔的伤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药碗里倒映着他的脸颊,他仿佛如影子般置身于那苦涩的汤水里。一瞬间,他竟不知自己为什么留在这里,是因为对李允朔的愧疚、亦或是对逍遥客的心疼与怜悯。
总之他喝的极慢,所以每一口就更苦。李允朔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罐蜜饯递给南柏舟,他没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出去了,但南柏舟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允朔这是怕自己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吃蜜饯,才要走出去的。南柏舟下意识开口叫住李允朔,把蜜饯往回推了推道:“我不用。”
李允朔转身,半张脸浸润在跳跃的火光下。他抿了抿嘴唇道:“苦。”
南柏舟道:“哪有那么苦……”
他说完为了验证似的,连喝了一大口药,却一不小心被呛到了,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允朔一惊,也顾不得什么关系了,马上过来轻拍南柏舟的后背,满脸紧张道:“你没事吧?”
南柏舟窘迫不已,尽管脸都咳红了,还是一边咳嗽一边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
李允朔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拭南柏舟沾到面上的药汁,那帕子还是南柏舟喜欢的梅花味。南柏舟这个举动太过亲昵,不免有些尴尬。李允朔擦拭的手一顿,把帕子递给南柏舟后,自己又退到了几步开外。
“谢……谢谢。”南柏舟攥着烫手的帕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把帕子还给李允朔吧,上面沾了自己的口水,也太大不敬了;不还吧,于情于理也不合适,便只好继续装模作样地在脸上擦了几下,最后把帕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很快就有小宫女进来收拾打扫,一眨眼的功夫,一切都恢复如旧,只是药碗已经空了。
“要让太医再来给你检查一下吗?”李允朔问道。
南柏舟犹豫片刻道:“好。”
他顿了顿又问:“你……让所有的太医都给我看过了?”
李允朔点点头,又补充道:“但他们应当不知道你是谁,我都是将你隔在帘后。”
南柏舟不禁又想起前些日子父亲的朋友王太医同自己说的话,脸上不好意思地热了热,但心头的愧疚更甚,良久他才问道:“你有试过和女子交往吗?”
李允朔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声道:“我试过,但做不到。我无法做出违背内心的决定。”
“那……那其他男子呢?”
李允朔忽然笑了笑,他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南柏舟。
南柏舟不敢去和李允朔对视,因为陛下的眼睛生的太漂亮,太多情。纵使无意之人,也会被那眼睛内的漩涡深深吸进去,踏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李允朔的眼睛肖似母亲,当年先帝也是为着这样一双秋水明眸,破格将李允朔的生母张氏从才人直接封为贵妃。却不想张贵妃竟红杏出墙,先帝勃然大怒,连带着要杀尽所有人张家人,李允朔也是因为这眼睛被先帝怨怒,从而被送到绞刑架上。
李允朔看着南柏舟轻声道:“我怎么会爱上其他人呢?这世间,除了你又有什么值得我去爱呢?”
“什么?”南柏舟只能看见李允朔的嘴唇在动,但却听不清他说话的内容。南柏舟眯起眼睛,微微前倾想听清李允朔的话,但李允朔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露出一个清浅如纱的笑。
——明石啊明石,我都无法想象你如果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那时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想到你可能会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对别人那么好,同别人那么亲昵……我就觉得自己要疯掉。
南柏舟注意到李允朔的眼眶泛红,但那不是要流泪的征兆,而是一种极致隐忍、压抑下身体肌肉做出的反应。李允朔一边说着,一边又把目光落在了南柏舟身上。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通过眼睛贪婪地向南柏舟索求更多。
“陛下……”
霎时间,一阵强风穿堂而过,灭掉了屋内仅有的几盏烛火,偌大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南柏舟刚因四下变黑而不适恐惧,下一刻就被一个人紧紧地抱住了。
他心中大吃一惊,差点就叫出了声,但他很快察觉到环抱自己的人在颤抖,状似啜泣,一时动弹不得,只好反过身来轻轻地在李允朔背上抚摸了两下。
屋外的宫女们见状连忙小跑进来,挑着光线微弱的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屋檐台阶,想点燃那几根蜡烛。但她们发现本来坐在椅子上的陛下竟不翼而飞,屋内空空荡荡,竟看不见一个人影。
她们不知就在她们几步开外的屏风后,有一对身影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但也仅此而已。
南柏舟能感受到李允朔身上的热量一寸一尺地沿着皮肤流淌到自己的身体里,李允朔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和锁骨处,剧烈地喘气。两人的心都跳的极快,南柏舟甚至能感受到血流上涌到心口的感觉。
四周都是李允朔的气息,这让南柏舟极不适应,他的身体难以抑制地绷直,脑海里飞快地想,如果李允朔有什么僭越的行为,他该怎么反抗。但李允朔只是贪恋地抱着他,没有再往前逾越半步。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南柏舟的后腰处摸了两下,果然在那里找了个一个香囊。
李允朔压低声音,可怜又可爱地问道:“能给我吗?”
南柏舟向来没有拒绝把东西送给别人的习惯,他的嘴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抢先说道:“啊?可以。”
于是李允朔用灵巧的手指轻轻把那个香囊勾下来,挂到自己腰间。随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南柏舟,低头道歉道:“对不起。”
他又做错什么了呢?南柏舟茫然而又漫无边际地想,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又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屋内的蜡烛都被点了起来,四下顿时恢复了光亮。只见李允朔神色自若,衣冠楚楚,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可怜的人不是他。反倒是南柏舟面色通红,浑身上下极不自然,处处透着疑点。
一时间,南柏舟觉得宫女们的视线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心口仍跳的厉害。他全然忘了自己留下的原因,只想着赶紧逃离,便匆匆开口道,“陛下,时候也不早了,臣就先告退了。”
李允朔摩挲着香囊,看着南柏舟点头道:“好。”
风顺马上有眼色地让准备在门口的太医离开,进门对南柏舟笑道:“南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