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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顾忌 良禽择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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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令恒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李允朔自然在第二天早朝上提了此事。他摆出冠冕堂皇的架势,说要严查此案,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谢自安就愤而开口,大声说那些学生是刁民,为了名声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又自己舅舅肯定是无辜的,甚至直接和一个大臣吵了起来。场面一度变得不可收拾,最后李允朔收了谢自安锦衣卫的腰牌,让锦衣卫的二把手把谢自安和那个大臣送到了昭狱,让他们冷静冷静。
一时间,群臣对此议论纷纷,但叽叽咕咕说了一圈,谁也没个准话。有人知道最近南柏舟和皇上走得近,便凑到南柏舟身边来探他的风口。南柏舟一概以“不知”挡了回去——南柏舟也没说谎,李允朔的确没和他说过具体的想法。
南柏舟心里觉得李允朔这事做的欠妥当,他想去谏言两句,但从知道李允朔对他有那样的心思后,他就不敢去单独找李允朔说话了。
太妃又来了信,说李玄宸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南柏舟心头烦躁,便让马夫备车,往崇光寺的方向去了。
“呦,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又有什么烦心事?想让本大师给你算一卦?”
邱玉琴见他来了,一面给他沏茶,一面招呼他坐下,和师傅说了一声后,便把南柏舟带到了里屋,关上了门。
“唉。”南柏舟叹了口气,“烦心事多了去了。我上辈子应该欠他们老李家人钱。”
邱玉琴闻言哈哈大笑,把茶盏往南柏舟面前推了推,“为的是是二皇子还是皇上?”
南柏舟沉默片刻无奈道:“都有。”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且同我说一说?”
李玄宸的烦心事自然是他仍然没被找到,他似乎被什么势力保护起来了。南柏舟只将太学学生如何闹事、以及李允朔在朝上说的话讲给邱玉琴了,并未说自己最饱受折磨的、那日李允朔彻底坦白的内容。
南柏舟说完叹息:“我知道陛下是想做出一番事业,可他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他继位不过数月,从女官考核到捉拿张将军,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失去人心。”
邱玉琴想了想道:“谢自安现在怎么样了?”
“被摘了腰牌,关到昭狱里去了。”南柏舟顿了顿道,“不过我想皇上此举也是为了敲打谢将军。谢自安到底是太年轻,为人又骄傲,仗着他和皇上的关系,来京后没少犯事,皇上应该早想找个机会警示他了。”
“也是。”邱玉琴想了想道,“不过你也放宽心,皇上现在要管张将军的事也未必不好。你怕朝中乱了,说不定皇上就想乱一乱呢?浑水才能摸鱼。而且这朝廷,现在不乱,以后也要乱,还不如趁大魏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折腾折腾,兴许还能起死回生呢。”
南柏舟闻言抿了口茶,苦笑道,“你说的也对,乱是早晚的事。”
“我倒觉得现在乱是好事,等到亡羊了再补牢,那才是晚呢。说不定皇上真能抓住这次机会,顺藤摸瓜铲除奸邪,还我大魏一个河清海晏呢。”
南柏舟担忧地说道:“可陛下还太过年轻。我怕……”
邱玉琴瞅他一眼,“你怕他出了岔子,在旁边辅佐他不就好了。”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人家不是喜欢你吗?”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你是忠臣,他是明君。良禽择枝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们皇上还不够圣明?他能文能武的,既可征战沙场,又可提笔作诗。他既喜欢你,必然事事听你的,你不就能一展拳脚了吗?”
“玉琴,你不是出家人么,怎么也开始歌功颂德了?”南柏舟叹道,“皇上来给你们寺庙捐功德了?”
“那倒没,只是皇上不是逍遥客吗?他诗做得好,不是你亲口说吗?你还夸他小小年纪就有雄才大略……”
南柏舟尴尬地脸一红,连连摆手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邱玉琴笑道:“怎么,还要我帮你回忆年月日时?柏舟,你又不是心胸狭窄之人,承认皇上有才怎么了?”
“好。”南柏舟无奈道,“皇上有才是他的事,但我只是一介庸人。况且我都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这局中哪里还能有我的位置?而且大魏的病非一日之寒,此局着实不好破。”
邱玉琴瞅着南柏舟道:“你对皇上没什么信心啊。”
南柏舟忍不住道:“你怎么对他这么有信心?你算命算的?”
“这是天相。”
“呵。”
无论如何,南柏舟的愁云被邱玉琴的几句插科打诨驱散了。他刚想抬头继续和邱玉琴诉苦,忽然发现邱玉琴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那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又故作糊涂,南柏舟和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稍微一想,便能猜到邱玉琴笑容里的深意。
“你别这么看我……”南柏舟别开脸道:“出家之人讲究心静如水,你别整天胡思乱想。”
“呦,我都没开口呢,你就猜着我想的是什么了?那你说,我听听你猜的对不对?”
见南柏舟不说话,邱玉琴又瞧着南柏舟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其实我觉得陛下挺不错的。人长得也好看,也有才学。我先前还在想,这世间怎样的人才能入你的眼,如此看来,陛下勉强也算配得上你。”
“可是……”
“你是顾忌陛下也是男人?你可记得诗社的林行珍和牛新灿?他们不就琴瑟和鸣吗?可见性别之于爱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柏舟,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南柏舟憋了半天才憋出来道:“玉琴兄,你怎么也撺掇起我来?那可是皇上,我怎么同他在一起?他是我曾经的学生,所以才对我无所保留。况且他还那么年轻,一时头脑不清也是常有的事,我怎能利用这层关系引诱他走上不归路?那岂非与禽兽无异?”
“嗯……”邱玉琴琢磨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可逍遥客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心智比同龄人成熟的多。而且你也不算他严格意义上的老师。你情我愿,白头偕老,怎么能算不归路呢?如果我爱上了一个小我六七岁的男人,你也会觉得我禽兽吗?”
南柏舟一时语塞,硬邦邦道:“可他还是皇帝!这么一个九五至尊的位置,若是子嗣凋敝,又置我大魏江山为何处?便是同他在一起,我还能为妻为妾不成?
”
邱玉琴小心地瞥了一眼南柏舟的脸色,见他脸色越来越差,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开起了玩笑:“你把陛下娶过来也可以嘛。只是陛下生的倾国倾城,不知你得给他多少彩礼。”
南柏舟叹了口气,知道邱玉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没在意他说的那些浑话。不可否认,他是对李允朔有那么一点儿好感,但他和李允朔身份放在这里,怎么看都过于大逆不道。他毕竟还是南家人,心里还有伦理纲常,所以他万万不敢做出喜欢上自己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君王这种事。
又过了半晌,邱玉琴试探性地开口,“那你今天要去看看他吗?亲兄弟和他反目,还要对自己舅舅下手,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南柏舟顿了顿才说道:“我不敢见他。”
“你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喜欢这种含糊不清的关系。”
“你这是避嫌?”
“算是吧。”
邱玉琴道:“还是见一下吧,皇上一个人,也不容易。原先他还有个岁寒先生能写信,现如今……”
邱玉琴话说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道:“而且你越是避着,越是显得这关系暧昧不一般嘛,你不如大大方方的,也好让他早打消这个念头。”
这话讲到了南柏舟心坎里,他也觉得这样一直躲着李允朔不是个事。而且他心里还有对李允朔的愧疚和无限怜惜。他一面觉得自己残忍,一面觉得自己可恶。
他近乎无耻地霸占着一个年轻人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并且想毫不负责地抽身而出,这太不仁义了。更何况李允朔不是别人,是那个曾经让他牵肠挂肚的逍遥客。
南柏舟又想起李允朔因自己而受的伤,也觉得自己该去看看李允朔,他只是缺一个借口和契机。既然邱玉琴都这么说了,南柏舟踌躇了一会儿便顺驴下坡道:“那我便去看看吧。”
等南柏舟坐马车从山上下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四周都暗了下来,依稀可见几颗垂落的星星。南柏舟不想把事情拖到第二天,便还是准备趁着夜色进宫。他让宫里的太监帮他传话,说事有事情要找皇上。
不料那小太监非但没请南柏舟进去,反而对他道:“大人请回吧,皇上现在谁都不见。”
南柏舟耐心道:“你告诉皇上,我有话要同他说。”
那小太监面露为难之色,小心地往身后瞟了一眼,犹豫半天才道:“可是眼下陛下似乎有事。”
“有事?这么晚了,还有谁在会见陛下?”
“这……小的不敢妄言。”
南柏舟心中奇怪,但他嘴上仍说道:“既如此,我便明日来吧。”
“等等,南大人留步!”就在南柏舟要走时,旁边的太监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他,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
“这个是新来的,不懂事。南大人,小的去给您传话。”
那小太监还一头雾水,但大太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养心殿去。
说是传话,话却没直接传给皇上,而是传给了李允朔的贴身太监风顺。大太监赶到风顺面前时,隐约听见屋内有女人的哭声,他不敢看也不敢听,恭谨地低下头,将话一字不落地带给风顺。
风顺面色极差,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皇上,思量片刻后,转身进了屋内把此事报给了李允朔。
屋内的女子仍跪在地上小声啼哭,拿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定睛一看,那女子不是张雪婷又是谁?她还大着肚子,但跪的决绝。李允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八风不动地坐到桌前批阅奏折,好似张雪婷根本不存在一样。
面对李允朔的不为所动,张雪婷反倒尴尬起来,一时大声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便只是低着头倔强地跪在那里,静默着流泪。
风顺知道李允朔的心思,又过来扶张雪婷,但张雪婷仍然不肯起来。
风顺便劝道:“夫人何苦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若张大人是被冤枉的,皇上定会还他一个清白,这……”
张雪婷含泪泣道:“只怕皇上被奸人谣言所惑。”
李允朔闻言抬头淡淡道:“她既愿意跪,便让她跪,风公公,不必劝了。一会儿送膳时给吴夫人也送一份来,再给她搬张桌子,她便这般跪着吃。”
李允朔的声音虽然不带感情,但风顺知道李允朔这是动了气。他小步上前,凑在李允朔耳边把南柏舟要来的事情说了。李允朔动作一顿,刚想请南柏舟进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张雪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让他等一会儿。”
李允朔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到了张雪婷面前,他蹲下来与张雪婷对视,轻轻叹了口气。
“阿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说完便抬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点了张雪婷的穴,让旁边人把张雪婷带下去好生伺候着,又吩咐太医过去给张雪婷检查身体,这才让人传话带南柏舟进来,自己则是匆匆忙忙地又换了身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刚坐下,南柏舟也来了。他看见南柏舟披着雪白的氅衣,在月光下慢慢向自己走来。他一瞬间有些愣怔,随即马上低头,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耳朵先一步出卖了他,已经微微发红了。
南柏舟一进门就见李允朔在批阅奏折,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暗自叹了口气。做皇帝着实辛苦,这么晚了还不能歇息。他刚要跪就被风顺扶了起来,李允朔顺势让他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让人奉茶。
南柏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看见打开的窗户,便说道:“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陛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移驾寝宫?”
李允朔看着他轻声道:“睡不着。”
南柏舟看着对面低头敛眉的李允朔,竟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一分乖巧。南柏舟不由得有些心疼,声音也软了下来,“怎么睡不着?”
“心里烦……不知道该怎么做。要是这世上的事情都有标准答案就好了,我就知道怎么处理才是最优解……”
“陛下可是为张将军的事情烦心?”
李允朔抬头看着南柏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刚才……吴夫人也来找了我。”
南柏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马上猜到张雪婷可能做了什么。他在心里止不住地叹气,但嘴上又不知道说什么,便只能默默地陪着李允朔。
南柏舟注意到李允朔发红的耳朵,以为是被夜风吹着了,就让风顺添了些炭火。殊不知李允朔本来见到南柏舟体内火气就旺,热气一蒸,浑身便更加燥热了,连带着喉咙也烧起来,嗓音变得沙哑低沉。
见南柏舟不说话,李允朔又慢慢开口道:“我还害怕。”
“怕什么?”
李允朔紧紧盯着南柏舟,似乎要将他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收入眼底。半晌他才道:“怕你觉得我蠢,觉得我狠心,觉得我冷血无情,最后连你也不理我了……”
“那怎么会?”南柏舟连忙安慰他,他下意识想夸李允朔两句,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这些话有些不合时宜,便又将到了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会一直陪我说话吗?”李允朔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南柏舟这才渐渐觉得不对劲,他似乎被李允朔套了话。他很想在此刻重申他和李允朔的关系,但他又想到此刻的李允朔伤心难过,不好再被刺激,便只能默认了李允朔的话。
李允朔见南柏舟没有动作,愈发大胆。他站了起来,亲自端着椅子在南柏舟身边坐下。南柏舟顿时警铃大振,身体不禁绷直了,甚至微微往后靠了靠。
好在李允朔没有什么接下来的动作,而是问:“南大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