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指教 爱卿,你离 ...
-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在天刚泛白时彼此沉默地走了回去。寒露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见南柏舟回来,便端了药来,但这次南柏舟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喝下去,而是把药放在了一边,问寒露道:“你可曾立过什么功?”
寒露不明白南柏舟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昨天让南柏舟在驿站停留太过刻意,被南柏舟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便谨慎地说道:“并未立什么大功。”
南柏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拍拍他的肩膀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这趟回京城后,你和霜降就不要跟着我了。”
寒露马上跪下道:“可是卑职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大人不满的事?”
“没有。”南柏舟平静地说道:“你是陛下的人,想必也更想待在陛下身边,那样也更有机会。你后颈有伤,想必早些年也是横戈沙场落下的。曾经日日能策马奔腾,现如今却只能跟在一个病秧子身边,天天只是伺候他吃药,不是屈才吗?”
寒露浑身汗涔涔道:“属下有错,请大人责罚!”
南柏舟叹了口气,看着寒露道:“起来,我没让你跪,我是说真心话。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你是皇上的人,这一趟跟着来有任务在身。但这些日子里你对我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于情于理,我都该赏你才是。”
寒露惶恐地被南柏舟扶着站起来,他一时无措,随即又听南柏舟道:“罢了,具体的事情等到了京城再说。我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寒露惊魂不定地慢慢踱出房间,这才想起南柏舟还没喝药,但又因刚被敲打了一番,不敢擅自进去,只好在外面干着急,刚好见霜降过来,便让他去督促南柏舟服药。
霜降进来时,药碗已经空了。南柏舟一夜没睡,竟也不困,此刻还在不疾不徐地翻着一本随身携带的书。见霜降来了,南柏舟眼皮也不抬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去通知其他人启程吧。”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京的路途,回去的路上倒是没再遇见劫车的情况,他们很快到了京城里,早有宫里的人来接应他们了。
迎面的正是宫里的太监的二把手袁芳,他前前后后竟带了几十人来接应,见南柏舟来了,他忙上前道:“哎呦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在宫里啊,那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您呐!不知大人此行可安好?”
南柏舟扫了一眼袁芳身后浩荡的人群,不觉皱了皱眉道:“袁公公,我是外出务事,无功无劳,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袁芳知道南柏舟不喜大的阵仗,陪笑道:“您瞧瞧,这不是听说您要回来了,大家都赶着想来接您嘛!你问问这些孩子,哪个不是自愿的?南大人也莫要推辞了,皇上要见您呢!快准备准备便去面圣吧!”
宫里几个大太监早都成了精,最会察言观色。他们中又有人天天伺候着皇上,纵是李允朔掩饰了九分,他们也能从仅剩的一分里感受到皇上对这位旧臣的偏爱。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当年南柏舟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刀下救了李允朔一命,这份恩情就注定了南柏舟和其他旧臣不同。加之南大人的才能大家有目共睹,古往今来,连中三元者能有几个?想将这样一位官员纳入麾下,实在是人之常情。
南柏舟听说过袁芳的一些恶习,所以不喜袁芳近他的身。袁芳似乎知道南柏舟的心思,从头到尾都离得远远的,让新柳扶着南柏舟上了宫里备的轿子。
马车绕过了曲曲折折的小路,一直进了宫里,最后把南柏舟放在了养心殿门口,南柏舟遥遥地看见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口,定睛一看,正是小德子。他见南柏舟来了,小声对他说道:“南大人来了?万岁爷在里面等着呢。”小德子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跑进去通报。
南柏舟进门,只见李允朔不知在涂涂改改什么。李允朔见他来了说了声“坐”,但继续忙着手上的工作。南柏舟也瞄了几眼,只见是去年的账本。本来年前验收已经点过一遍,但李允朔因为刚登基,又亲自把那些账目一一过目了一遍。
看着看着,南柏舟好为人师的毛病很快就犯了。加之李允朔还是他过去的学生,他更有些忍不住想要开口。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允朔倒是毫无察觉,把手里的一本看完了才唤小德子道:“奉茶。”
小德子忙把早就备好的茶水端了上来,李允朔把账本推到一边,问南柏舟道:“此行如何?”
南柏舟想了想道:“回陛下,当年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但还有一些具体的内容没有敲定。陛下明察秋毫,外患的确有所蹊跷,臣必会查明此事。”
李允朔淡淡地“嗯”了一声,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他又问道:“春闱的事,这两天好好准备一下。”
南柏舟连忙应下,又听李允朔道:“此次春闱与往年不同,开设了女官考核,这一部分是由长公主配合,你有什么疑问,便去联系她,她有问题,自然也会联系你。”
南柏舟心下了然,应声后便恭敬地低下了头。李允朔给他赐了座,却没再多说一句。这位年轻的新帝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话也少,表情也少,和信里热切可爱的逍遥客判若两人。南柏舟很难从李允朔讲的话中捕捉到逍遥客的气息。
就在南柏舟沉思时,李允朔忽然抬头问道:“太傅,你也曾是朕的老师。你说说,对于今年春闱,你可有什么指教?”
严格意义上来说,南柏舟不算李允朔的老师。那时南柏舟主要负责教李玄宸一个人,只在讲学时能偶尔捎上李允朔,让他旁听。那时的南柏舟年轻,不喜拘束,讲起话来随心所欲,妙趣横生,所以几位皇子都喜欢听他讲课,甚至有人会专门来蹭两节课,譬如李允朔。
但眼下李允朔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南柏舟只好先谦虚了几句,“陛下真是折煞臣了。身为臣子,进言乃是本分。陛下金人之躯,臣怎敢妄言?”
南柏舟知道这种时候也不能太过藏拙,便忖度着李允朔的心思道:“臣以为,此次春闱可以多给朝中添些生气。先前首辅告老,几个尚书年纪也不轻了,也陆续有几名关键位置的官员家中丁忧。朝中一时人手不足,春闱后恰好能选些人才补上缺口。”
李允朔似乎是笑,但语气依旧平静道:“他们是告老呢,还是看不惯朕呢?”
这话说的有些孩子气,南柏舟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撩开袍子就要跪,被小德子拦了下来。
“陛下说笑了。”南柏舟流着冷汗道:“家中有丧事,这也非那些官员们能控制的,首辅如今七十有余,也的确不年轻了……”
话虽如此,南柏舟却从李允朔的话里品出几分不满来。李允朔刚上任,年纪又轻,原先又不是太子,的确难以服众。李允朔这些年被流放北部,对朝中势力也不大了解。况且他过去干的都是行军打仗之事,未必懂为君之道。就算略知一二,他也太过年轻,只身一人定是斗不过那些老狐狸的。
就比如用人一事,南柏舟听说李允朔现在用的大多是自己从北边带过来的几个人,但这样势必会招致老臣的不满。那些老臣在朝里、地方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若是带头撂了挑子,局面会很难看。同时过分重用自己的手下,难免会让那些手下骄矜,从而失了分寸。毕竟真轮起才能和手腕,他们比不过老臣,可谓才不配位。
可若是继续重用那些老臣,自己手下又会心生不满。同时老臣大多是原来跟着李玄宸的,人心哪有那么好收买?恐怕众人都是貌恭而不心服。
用人实在是要讲究平衡的一门大学问,而眼前的陛下又太过年轻。
李允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南柏舟又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提了辞官一事,不免有些愧疚。他忽然想起了逍遥客,就忍不住把逍遥客的经历和李允朔的相结合。朔北是苦寒之地,那孩子的来信里虽从不直接诉苦,但南柏舟能从他的字里行间里察觉到辛酸。
想到这里,南柏舟低头回避了李允朔的视线,忍不住提了刚才的话道:“陛下刚才是在看账?”
李允朔沉默片刻道:“是,刚才看的是地方账目。”
“大魏十四省,下面的州县不胜枚举,陛下都要一一过目吗?”
李允朔点了点头,南柏舟竟从他面上看到一丝乖巧,只听李允朔问道:“爱卿有什么好的方法?”
南柏舟道:“天下账没有不做两份的,要想知道具体细节,还得从各部人口中的蛛丝马迹里推。陛下不如召人前来,听他们汇报,以其之矛,攻其之盾,效果可能会更好。”
李允朔沉吟片刻,又开口道:“朕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出财物册子递给南柏舟。虽然身份上不合适,但南柏舟架不住皇上的好学的目光,便打算以自己的经验给李允朔简单讲一讲。
李允朔看着他忽然道:“爱卿,你离得太远了,朕听不清楚你说话。你便如早些年那般,在朕旁边讲吧。”
南柏舟本想说不合礼法,但李允朔已经很随意地拉了个凳子在自己身侧,还让小德子退下去了。南柏舟虽觉得不自在,但也只好在李允朔身边坐下。
这檀木桌子本是供李允朔一人用的,南柏舟一来,便显得挤了。有限的空间里,他和李允朔的衣料难免有所摩擦碰撞,发出窸窣的声音。南柏舟一边给李允朔讲着,还一边小心翼翼地防止碰到他,但李允朔毫不在意似的,甚至在南柏舟讲一处账目时用胳膊压住了他的手,好在账目旁边做标记。
南柏舟被李允朔压的动都不敢动,脊背僵直,连手指也没那么灵活了。李允朔聪明,南柏舟拿着账目稍微点了几处,他就全知道了。他一面用笔勾画记录,一面听着南柏舟的介绍,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南柏舟大致讲完了,李允朔似乎还意犹未尽,他点了点头,恳切地对南柏舟道:“朕刚登基,还有许多地方要学。不如太傅以后每日下了朝来给……朕讲一讲,朕好补下当皇子时没学到的那部分。”
南柏舟先愣了一下,他觉得这话的风格熟悉,不像李允朔说的,倒像是逍遥客的口吻。他一时难以拒绝,只好谦让一番后受了。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自己的衣服竟被陛下踩住了,他一个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往旁边栽倒。
南柏舟闭上眼睛,心里已经羞的无地自容了。他竟然在皇上面前如此狼狈,脸都要丢光了。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胳膊一把将他拦腰扶起,南柏舟和李允朔本来就挨得近,此刻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在了一起。南柏舟忙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李允朔,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合适,只好等李允朔把自己放开。
李允朔慢慢收回了环绕在南柏舟腰间的胳膊,若无其事地对南柏舟道:“走路当心。”
南柏舟心中窘迫,听完这话忙应了几句,夺门而出。
等他走出了门,李允朔才收起了刚刚缓和的神色,看了一眼刚刚抱过南柏舟的胳膊,让小德子把事先准备好的账本拿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