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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虚妄 本自无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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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南柏舟在床上翻来覆去,人生头二回睡不着觉。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可一个脚牌又说明的了什么呢?万一是逍遥客借用皇上的信鸽的呢?他本来就可能是皇上的手下,借用一下,也不足为奇吧?
南柏舟在心里兀自挣扎了半天,还是不想自己骗自己。李允朔也好,逍遥客也罢,都是很细致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
他叹了口气,披着衣服起身坐到了窗边。
已经将近丑时了,四下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几只鸦雀振翅发出窸窣的声响,凄凄惨惨地回荡在四周。反正明日也是赶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南柏舟就凝视着窗外,任由思绪发散漂移。
逍遥客是“不小心”露了马脚还是故意的?自己又该如何对待李允朔,亦或是“逍遥客”?少年人的身影在虚渺的时空里重叠,在黑暗和模糊里试探地向他伸出手来。南柏舟反复看着信纸,惊疑不定看着那只试探的手,不知要不要做出回应。
他把逍遥客当弟弟,自认是那孩子的半个长辈,所以他可以自然地和逍遥客亲近,把那孩子当做忘年交。但他和李允朔却是臣与君的关系,巨大的身份落差在他们之间形成一条难以逾越的沟壑,反倒是李允朔端坐其上,比他高出了半截。
古往今来的帝王无不是将自己封隔与人后,孤独地守着无上的权利,高坐明堂之上。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难以同任何人交心,这是至高王权背后的诅咒。伴君如伴虎,南柏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成为那个同圣上交朋友的人。
他理应疏远李允朔,可他又放不下逍遥客。那个在朔北孤苦伶仃,倔强坚强的少年。
南柏舟看着桌前那条坠着脚牌的黄丝带,一瞬间他很想找逍遥客问个清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呢?为什么连我也要隐瞒?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逼问对逍遥客来说太残忍——逍遥客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迟迟不肯开口呢?显然逍遥客也珍惜他们的这份情谊,如果自己挑破了这层关系,两人从此形同陌路,岂不是很伤害逍遥客吗?
此时的逍遥客已经和陛下完全融为一体,两人的过往被相互补全。南柏舟惊异、郁闷的同时更翻滚起了无尽的心疼,不管是逍遥客还是李允朔,生命怎么都如此坎坷。
本就不受父亲待见,又少时丧母,被亲生父亲送到那么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还美其名曰磨炼意志。他终日与朔北的冰雪为伍,寒冷和疲惫成了贯穿他成长的全部记忆。他从那时候就被迫参与战争的腥风血雨,在刀光剑影里谋命。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当,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来京城背亡国的罪名。
……
南柏舟一边想,一边沉默地握紧了腰间的暖玉,他摩挲着上面深浅不一的痕迹,莲花纹路仿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时,南柏舟听见门口传来了细弱的敲门声,他先是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他又听见了那声音。
“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南柏舟诧异地挑眉,这个点了邱玉琴居然也还没睡。他开了门,就见对面那人一脸兴奋地挤了进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你猜我刚刚算卦算到什么了?”
“算到什么了?”
“哈,你今年有桃花劫呀!”
南柏舟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他愣愣地“啊”了一声,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他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邱玉琴道:“别打趣我。”
邱玉琴本想给南柏舟展示龟壳上的纹路,但他看出了南柏舟的忧心,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南柏舟像是才缓过神来,拢了拢领口道:“没什么。”
见南柏舟不想说,邱玉琴也没追问。他又刻意提高了语调,想用欢快的声音冲淡屋内哀伤的情绪。
“诺。”
邱玉琴的蓍草被客栈的大火烧的干净,但好在他还有随身携带的龟壳。他取出自己视若珍宝的龟壳,递给南柏舟道:“我睡不着觉,就又给你算了命相走势,然后龟壳说的是绝处逢生。我就想着是怎么一个‘绝处逢生’法,就继续算了下去,然后就算到你今年会遇良人。”
若在平时,南柏舟定要怪邱玉琴又打趣自己,可眼下他心事重重,愁苦地笑不出来。
“这龟甲占卜的结果也未必准确,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今年没死就不错了——我睡了。”
“诶诶诶别睡啊。难得我们半夜都醒着。其实我占卜的结果早就出来了,但我开始怕你睡了,就一直犹豫要不要叫醒你,告诉你结果。刚刚听见你叹气,知道你没睡,才敲门进来的。”
邱玉琴摇头晃脑道:“我们这也算‘怀明亦未寝’了。如此良夜,怎好辜负了去,不若我们促膝长谈——你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同我说一说嘛,我们可是那么多年的朋友。”
南柏舟想到刚才的一番胡思乱想,又看了看邱玉琴诚挚的眼神,欲言又止。但在邱玉琴鼓励又期待的眼神下,南柏舟还是磕磕绊绊地把逍遥客和李允朔的事情说了。
邱玉琴听完却一阵惊呼,“哇!竟果真如此!我一早就用龟壳算到了逍遥客的身份,只是怕我算的不准,一直不敢告诉你。如此看来,我的占卜技术真是一流啊。”
南柏舟无奈扶额,顺着他捧哏了几句。
过了好一会,邱玉琴才从沾沾自喜中缓过神来,和南柏舟大眼瞪小眼了一番,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南柏舟叹气道:“我也不知道。”
邱玉琴略略思考一番后说道:“这是好事啊,你之前不是一直担心皇上忌惮你吗?他若真是逍遥客,那就是我们的老熟人了,你对他那么好,他总不能一点情也不念吧?”
“但是……”
但是一个一直和自己书信往来的小朋友突然篡位当上了皇帝,而且是那种阴晴不定的皇帝,这换谁都会觉得荒谬不适吧?何况南柏舟自认为算是逍遥客的长兄兼朋友,自认为算是了解逍遥客,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他以为逍遥客和他彼此坦诚,结果是对方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南柏舟又叹了口气,“我还是没法完全把他们两个完全结合起来,皇上平日里一直冷着脸,和经常来信的逍遥客简直大相径庭。而且我……我一直以为逍遥客是个心性至纯的孩子,但皇上……”
邱玉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事,好事。他作为一国之君,没有点城府怎么行?傻乎乎的岂不是容易被人骗了去?他若是天真,最后只会在权力倾轧里连个骨头渣都不剩。这些事起码说明他能力出众,而且能保护自己。”
南柏舟也只能接受邱玉琴的安慰,点了点头。
邱玉琴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过几天就回京了。”
“可不是。”
“嗳,你装不知道就好了,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邱玉琴想了想道,“反正皇上也没明说,只是信鸽上多了一个脚牌。”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话一说完,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邱玉琴才突然开口道:“你想钓鱼吗?”
南柏舟当然知道邱玉琴不是真的要和他去钓鱼,是有话想同他说。但现在也很晚了,他迟疑片刻后问道:“现在?”
“不然你什么时候有空?”
“那好吧。走。”
两人悄咪咪地出了客栈,尽管他们已经很轻了,但南柏舟还是觉得寒露听见了他们出门的声响。好在寒露没有紧跟上来,南柏舟便没管他了。
夜风寒凉,吹乱了南柏舟的头发。他低着头拢着衣服慢慢走在邱玉琴的后面,听见邱玉琴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挺奇怪的。”
“可不是吗?”南柏舟自嘲道:“不过好在还没到‘天地无路,孤舟将倾’的那一步——你这算的也不准啊。”
邱玉琴不满道:“这才哪到哪,南叔叔的案子才查一半呢。”
南柏舟笑道:“你还真想让我落到那步境地啊?”
“没有。”邱玉琴痛苦地抓抓脑袋,好半天才试探性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帮忙查那个吊死的人的案子。那个男人的确死的不明不白。”
南柏舟停顿片刻道:“我们在临州呆的时间太短了。”
“多待几天你就会帮她?”
南柏舟含糊不清地说:“看情况。”
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了下来。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显得广袤而孤寒。他们没带鱼竿,只找了两根树枝,将一半浸在水里,这便算作是钓鱼了,姜太公来了也要叹为观止,这种“钓法”完全是等着傻鱼自己跳上来。
彼此沉默了一会后,邱玉琴又问,“查清了叔叔的案子后,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四处走走逛逛,了此余生吧。”南柏舟抬头,看见天上有一轮半遮半掩的月亮,它将自己埋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见邱玉琴不语,南柏舟嘴角又弯了弯,安慰地说:“林行珍还邀请我和他一起种地呢,在临州这边喝喝茶写写诗,种种地也挺好的。”
过了好半天,邱玉琴才强笑道:“人家两个人成双成对,你留在这干什么?”
南柏舟大笑,戏谑地说:“那你留下来陪我?”
邱玉琴先是笑,又摇摇头,半真半假地说:“这里离玉琼的坟太远了,她会想我的。”
南柏舟也笑,百无聊赖道:“那我便一个人在这里,找个客栈住。横竖不过一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邱玉琴见水波荡漾,他拿起了鱼竿,果真没有鱼咬钩。他垂下眼道:“我听说……沈抱香随着西行的队伍一起走了,他想给你寻药。”
南柏舟诧异了一瞬,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也求了皇……逍遥客,不让沈抱香去,但逍遥客没同意。难为沈太医了,何苦来哉。”
“你……真的不考虑出家?”
南柏舟想了想道:“看情况吧,若是能遇见翼然大师,案子查清后,我便同他一起走;若是遇不到,我就一人一包多走些地方。”
邱玉琴忍不住道:“时时他们怎么办?”
南柏舟苦笑:“猫的记性很差的,几个月后,他们就会忘了我。我给宛恒多留些银钱,麻烦他照看那些猫吧。”
邱玉琴神色说不出的痛苦,他几次调整呼吸才开口道:“前几天……其实我没醉。”
“我知道。”南柏舟轻轻笑道,“你才喝几杯。”
邱玉琴不语,在月光下久久地凝视着南柏舟。
南柏舟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但他还是面不改色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前几天提到了五公主,我就想起了你当年中状元的时候。”邱玉琴说,“虽然你当时不过十七岁,但你中状元是众望所归,你少时便聪慧过人,我们都知道你非池中物。”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圣上又在那时候给你赐了婚,我们都在心里羡慕你,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四大喜你能占两个。”
南柏舟轻声道:“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是。”邱玉琴道:“但那时的南大人,不,南状元,风光无限,数次直言进谏,深得陛下赏识。”
“那靠的又不是我的本事。”南柏舟叹息道:“全是我爹提携。”
“这路上的确有南叔叔扶持,但你的文章写得好,一篇谏言激情澎湃名动京师——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
“今天总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南柏舟错开邱玉琴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明石啊。”邱玉琴忽然喊他的字,“说起来我也算你的长兄,有些话,还是想对你说。”
南柏舟抿紧了嘴唇,听见邱玉琴道:“我觉得可惜。但不是为你当年风光无限如今辗转他乡可惜,而是为你心气被消磨而可惜。”
“如果你觉得太累,如果你觉得前路无所依,你可以不当南大人。蚁苟求生,你们南家的名声就这么重要?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用尽千方百计。我不信真有什么毒这么难解,能难倒别人就算了,还能难倒你?”
南柏舟沉默片刻才道:“这都是命吧。”
“你刚才还说你不信命。”
“我现在信了。”
邱玉琴哑口无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拂了,你这般劝我,当初又为何出家?又为何给自己的法号取作‘拂了’?”
见邱玉琴不答话,南柏舟就继续自言自语道:“拂了啊拂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