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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藏匿 梨花树下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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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朔一目十行地看完信,马上下令让人罢免了那小县令的官职,可文书刚写好,他又迟疑了片刻,转而对大太监道:“临州地方偏远,南大人所在的县也小,他一个县令,有疏忽是难免的事。你叫知府去提点提点。”
李允朔把“提点”两个字咬的很重,下属马上心领神会,领命去了。李允朔把写好的信丢进火炉里,心头难以抑制地烦躁起来。
那个人在临州过得好吗?怎么总是被算计和欺负?自己当初真该同意他去临州吗?真该让南柏舟来查这个案子吗?
自南柏舟离京,短短不过数日,但这人又是遇刺,又是被泼脏水……
李允朔缓了很久才重新坐在桌前,一笔一划给岁寒先生写信。他平日文章做得多,提起笔来本该行云流水,可每到给岁寒先生写信时,就开始字斟句酌起来。
他想表达思念,可又只能把这种情绪隐晦地包裹在友谊里,他想表达爱慕,却只能用自己才知晓的语言将所有的心思藏匿。
他如痴如狂,如疯如魔地编写着信,像是一针一线钩织最美丽的梦境。
回来吧,柏舟,来到我身边,来到一个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你的地方。
……
李允朔一边写一边命人将信鸽带来,写完了只等墨水稍干,便快速地把纸折起来装进了信封里,随即马上把信封系在那信鸽的脚上,又把那鸽子放飞。
他还在一面想着南柏舟十天后回来了,定要叫他好好注意身体,一面又想着沈抱香西去的进程,不知他能否能找到通心芍药的解药。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听见小德子突然开口了。
“皇上。”小德子看着飞走的鸟忽然惊呼一声,随即便跪了下来。
李允朔不悦道:“怎么了?”
“回皇上,刚才飞走的那只鸟没有摘脚牌啊。”
李允朔顺着那只鸟飞走的路径看了一眼,果真看见那鸟的脚底系着一条写了字的黄色丝带,那是皇家的象征。原来是他一时心里太急,忘了把身份切换成逍遥客。
他皱眉对小德子道:“去把那鸟唤回来。”
小德子连忙跑去要找养鸟人,好把鸽子唤回,可他还没跑出几步,就听李允朔又开口道:“罢了。”
小德子诧异的回头,只见李允朔深深地看了那鸟的背影一眼,淡淡道:“一个脚牌而已,留着也无碍。”
说完,李允朔视线又回到面前的宣纸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写信时周身那种奇怪的磁场已然消散,只见李允朔又找了张宣纸不疾不徐地起草起了文书,先前那张宣纸上的墨还没干。
话说南柏舟忙完了那女子的事后,便和邱玉琴去了“花前月下”的当铺,同林行珍简略地说了此事。林行珍马上热情邀请南柏舟和邱玉琴过来和他们两口子同住。还在他们的菜园里摆了一大桌子菜招待南柏舟和邱玉琴。
“你过来住后,可以和我一起打理我的小菜园。诺,就是你右手边那块。我什么都种,萝卜,青菜,白菜……看见了吗?菜园里还有很多果树,从那片菜地到现在这棵梨花树下都是。我还在我们近日喝酒的这棵梨树下埋了一大坛子梨花酒。”林行珍一边开心地自言自语,一边吟道:“你若是来和我同住的话,那便是‘梨花树下梨花酒,南山田中南山农’,哈哈哈哈。”
见林行珍如此兴致勃勃,南柏舟一时竟不忍心说自己三天后便要走。但他还是近乎残忍地开了口,林行珍听后却仍然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笑眯眯道:“我知道你南太傅是大忙人,不过山水之乐也不急于一时嘛,你可以等闲了过来啊。等你休假的时候,带着玉琴兄一起来。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我和大牛都会用好酒好菜迎你们。”
林行珍似乎仍觉不满意,想了想道:“口说无凭,我们找个信物吧?刚刚说的那坛梨花酒怎么样?那酒我只给你们喝。你们若来,我便为你们取酒。等喝完了,就再埋一坛。”
林行珍想了想,又说道:“不,这样不好,我明天就让大牛把之前放在后院地窖里珍藏的梨花酒埋进去,我们以后只喝陈年佳酿,如此岂不快哉?”
林行珍一边说着,一边劝着酒。不知不觉中,南柏舟竟也喝了三杯。他身体不好,最后实在不胜酒力,扶着酒杯摇头,示意自己不能再喝了。林行珍虽然劝的积极,但看出南柏舟真不想喝后,他也不勉强,而是和邱玉琴继续一杯一杯喝下去。
南柏舟觉得今晚过得极快又极慢。为了帮他们起兴,林行珍特意把今晚的饭桌设在了梨花树下。
这几天又恰好是梨树开花的季节,这一树的繁花如玉无瑕,随着春风簌簌滚落,又像一场无边无际的纷飞大雪。清鲜的花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空气里,沿着微风进入鼻腔。四处都是清甜的味道,酒醉人花也醉人。只见桌台上的酒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粼粼波光,散发着幽幽醇香,有着让人一醉千年的功夫。傍晚的阳光也知趣,斜斜散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软,有如给他们披上一层浅金色的华裳。
南柏舟很久没有这么悠闲放松过了,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总是崩的很紧,仿佛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但他也没办法,官场就是这么一个步步为营,需要谨小慎微的地方。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就是看了白衣农夫先前的信,才起了归隐的心思。这世间竟有那么一片世外桃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四时不同的花香和用之不竭的阳光。
他在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光芒里眯起眼睛,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句话:临州是个好地方。
依山傍水,得天独厚,倘若他来这里,每天便只用赏景作诗。什么这个人的死,那个人的活……这一切都能被抛之脑后。有好友为伴,还能日日享受这百亩菜园的自然风光,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滋味!
南柏舟没有再问那个被诬陷放火的女人的事情,也没有再见斑竹。这几天他一直是和邱玉琴,林行珍等人在这片洁白的梨花园里度过的。
明明只在林行珍家借住了三天,南柏舟却萌生出一种想永远呆在这里的想法。因为这里太美好,太绚烂,太宁静,他终于能够从繁琐的事情里抽身喘息。
可一股不安一直追随着他,每到午夜梦回,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又无比害怕这几日在临州的生活。
太不真切了。
他们来的路上明明看见了那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卖儿卖女的,无家可归的,饿死街头的,冻死在去年冬天的……他们明知受灾的县城饿殍遍野,大魏风雨交加,随时都有亡国的可能,眼下过得却是如同仙人一般的生活。
花前月下,喝酒饮茶。他们此举无疑是对所目睹的困难装聋作哑,尤其是南柏舟尚在为官的情况下。
南柏舟被自己的心反复熬煎,被现实来回拉扯,恍惚中他觉得好像自己陷在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里,他既不希望醒来,又盼着醒来。他虽然是南家人里的“异类”,但他受到的教育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济世情怀,他为自己的行为而愧疚,于是心里拼命给自己找着借口。
——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
生命的尽头,放纵一下,难道不行吗?
呆在临州也不是难事,南柏舟不禁想。等父亲的案子查清楚了,李允朔允许他辞官了,他就过来和林行珍一起逍遥快活,如此,大概也算不枉活一世。
在他的胡思乱想中,马车晃晃悠悠地启程了,林行珍看着远去的马车不停地对南柏舟和邱玉琴挥手,让他们下次有空再来。邱玉琴路上止不住地连连叹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南柏舟见邱玉琴因分别而情绪低落,便安慰道:“你若不想走,大可留在这里,我和你师傅说一声,他也不会怪你。”
“那还是算了。”邱玉琴摇摇头道,“我一个留在这里和你我二人一同留下,这能一样吗?”
南柏舟试探性地问:“那等我查完这案子,我便辞官,我们一起再来临州,如何?”
“那也不好。”邱玉琴“啧”了一声,“你通心芍药毒还没解呢,在京城里靠太医吊着命,还能多活两天。”
南柏舟叹道:“多活是多活了,可若活的不开心,多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邱玉琴没接话,两人彼此沉默了片刻。马车却是渐渐停了,只听寒露在前面喊道:“南大人,我们在前面的驿站里休息一会儿再往前接着走吧。”
南柏舟有些纳闷地撩开了帘子往外张望一眼,他们今天这还没多久呢,寒露居然就喊着要休息了。平日里南柏舟让他休息他还不情不愿的,今天怎么变了性?
南柏舟只以为是寒露身体不舒服,还是应下了。马车在前面的驿站停下,寒露在驿站的储物间里翻翻捡捡后道:“南大人,有寄给你的东西。”
南柏舟更为诧异,谁给他寄东西会寄在半路上?这是算准了他会经过这个驿站还会停下吗?他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上好的药材。他略路地扫了一眼,发现和自己平时吃的药刚好一致。
他近乎好奇地看了寄包裹的人,但对方却没有留名字。南柏舟回忆了一下,爱给自己寄东西的也没几个人,能给自己寄这种上等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先疑心是逍遥客,可逍遥客怎知他会经过这个驿站?
他又想起是寒露让他在这里停下,那寄这药材的人十有八九是皇上。
南柏舟知道寒露会给李允朔写信说自己的情况,但他也没太在意。今天看到这些药材才知感觉,李允朔似乎对自己格外上心。他一时间有些踌躇,再次摸不准帝王的心思。
给他寄这么多药材是什么意思?让他在临州多待几天,别回去碍眼?
寒露似乎发现自己“间谍”的身份暴露,一时无脸见南柏舟,便躲在了驿站的一个角落里,让霜降出来应付南柏舟。但南柏舟没多问,只是让霜降收了药材,自己写了封信表达感谢,随即便寄了出去。
这时,南柏舟看见一个脚上绑着脚牌的信鸽在窗边落下,它另一只脚上还挂着一封信件。那鸟认识南柏舟,见了他后又在他头顶盘旋两圈,然后才再次降落在窗边。
南柏舟眉头皱的更甚,拆信的手僵了一下。
这脚牌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是明白的。可这只胖鸟,他也是认识的。正是逍遥客日日用来与他传信的那一只。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振,一股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信鸽“啾啾”地叫了两声,在他身边又蹦又跳,邱玉琴在隔壁屋听见信鸽的声音便要过来看,南柏舟听见邱玉琴的脚步声后,眼疾手快地取掉了那鸟的脚牌,收在了衣袖里。
“逍遥客来信了?”邱玉琴问道。
南柏舟神色古怪地“嗯”了一声。
邱玉琴没有起疑,转身去给信鸽找了些吃食,等着看南柏舟拆信。
南柏舟拆了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和自己相似的字体。那本该是逍遥客的字迹,现在却冠上了一个别的人的名字。
一时间,千万种情绪涌上南柏舟的心头:知道真相的错愕,被欺瞒的愤怒,对未来的不知所措……以及一丝迟来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果真如此。
怪不得李允朔现在用右手写字,怪不得逍遥客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怪不得逍遥客的字迹和自己的字迹如此相像,也怪不得……李允朔千里迢迢也要给他送这些药来。
南柏舟有千言万语,又说不出话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南柏舟拿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三两下看完了信。信的内容一如往常,大致是叫他注意身体。可南柏舟却看的心惊肉跳,那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他的身体却开始翻江倒海。
南柏舟觉得嗓子很干,心口很堵,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忧,又或是该喜还是该忧,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以往生活中的种种细节。
京城里一日往返的信鸽,信里掉出的银票,以及时隔多年,他与李允朔再见时,李允朔在马上摘掉面具的那个一眼千年的眼神。
其实条条证据早就指向了真相,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相信。他心里勾画出“逍遥客”的形象在此刻生出李允朔的脸。什么容貌丑陋不能见人,什么我无所谓只要你好,记忆里那个走过青春期里的矛盾重重、独自生活在边关的孩子此刻在心里凝视着他,仿佛在怪他没认出来自己,又仿佛见自己“恶作剧”成功后在不断地坏笑。
可李允朔为什么之前不告诉自己,他就是逍遥客呢?李允朔为什么又在现在点破自己的身份呢,那个和他交往不多,十三岁就去往边关的孩子,为什么这些年里持续地给他写着信?这一切追根溯源,究竟是真是假,源自什么?
“柏舟?明石?你怎么了?”正在南柏舟恍神时,邱玉琴喊了他几声,“你最近好像经常这样走神。”
“没怎么。”南柏舟这才回过神,收回了自己的思绪,缓缓道:“我休息好了,我们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