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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祸水 她怨恨地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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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柏舟出事以后,县里很快派人查了这起纵火案。不到两天就查出了结果,一群人把那女子押到南柏舟面前,叫她磕头认罪,并对南柏舟说这火是那女子放的。
南柏舟听到这话时拿折扇掩了面,侧头看了邱玉琴一眼。然后把折扇“啪”地一收,弯腰与那女子对视,温和地问道:“我且问你,这火真是你放的?”
那女子经过连夜的审讯,此刻眼珠浑浊,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她形容憔悴,闻言浑身颤抖地点点头,哆嗦地磕头道:“我……我错了,贱婢再也不敢了,贱,贱……”
那女子说话语无伦次,旁边一个士兵拽着她的头发,见状又要用力一扯,南柏舟不由得皱了眉,语气平淡道:“放开她。”
士卒听后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又跪下请南柏舟责罚。南柏舟没理他,而是继续看着那女子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是你放的火吗?”
“是……是……”
南柏舟没说话,而是轻轻捧起起那女子鲜血淋漓的手。那女子手指粗大,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的手。她年纪轻轻,手背却像树皮一样皲裂开来。她每根手指上都没了指甲,只有一些血和污泥盖在上面,许是因为隔了夜,那些血已经全部凝固了,她连夜受审,又没来得及洗手,那手显得分外肮脏。
那双手此刻在南柏舟洁白的掌心上颤抖着,像她的主人一样想随时逃跑。
南柏舟不是没见过私刑,见状也没什么大惊小怪,而是拿帕子微微擦拭了一下那女子的手,低声问那女子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女子先是颤抖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珠里满是不安和惶恐。南柏舟凑近了点,近乎耳语地说道,“我比这些人的官加起来都大——不然这些人干什么费力讨好我,亦或是想陷害我?”
“他们威胁了你什么?我能帮你。可如果你不肯接受我的帮忙,那我只好也威胁一下你了。”
南柏舟讲话声音很轻,旁边的士兵听不见南柏舟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南柏舟面上还挂着平日里的浅笑。这位大人看起来云淡风轻,瞧着像是在和身旁的女子讨论晚上吃什么。
但那满身污垢的女子却是浑身乱颤起来,眼泪很快浸满眼眶,化作愤怒的呜咽。她几乎是怨恨地看着所有人,仿佛要把这世道千刀万剐,但她最终也只能发出变声了的哽咽,无助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腿。
“可你若是认下放火的罪行,十个我也救不了你——你必死无疑。到时候你的孩子,你的公婆父母,照样没什么好下场。”南柏舟见那女子眼睛里豆大的泪珠,轻叹了口气继续小声道,“你听过我父亲南正德吗?或是我爷爷南方宁?我是南家人,我既说了要帮你,自然不会言而无信。你配合我好了。”
“——毕竟你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那女子脸上的泪珠从上到下地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听见南柏舟又问了一遍:“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声若蚊呐道:“不是。”
尽管女人的声音很小,却如同一块石子投掷进水里,掀起阵阵波浪来,在场的人顷刻间变得不淡定了。
“贱女人,你还敢撒谎?”那士卒一见事情不好,马上瞪大了眼睛又要去掐那女人的脖子,却被南柏舟的呵斥制止了。
“放肆!”南柏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个士卒道:“本官何时允许你说话动弹了?我倒不知,这小小的临州竟有如此不知尊卑礼数的人物!”
南柏舟一向待人温和,今日见他竟发了火,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起来。南柏舟转头问旁边的小厮道:“你们县太爷呢?让他过来,就说本官有事找他!”
那小厮忙马不停蹄地去了,南柏舟一发话,众人皆是不敢言语了,四下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跪在地上的女人粗重刺耳的喘息声。
不消片刻,县太爷就来了,一见南柏舟便跪道:“南大人息怒!”
南柏舟睨了他一眼,含笑悠悠地说道:“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本官本是不信的。可近日来这临州一瞧,这不信不行啊。”
南柏舟弯腰摘掉那士卒的腰牌摔在县太爷面前,倏地变了脸,冷冷道:“临州是真无人,才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带你们县府的牌子。既然如此,不如早说,我也好叫皇上多派些人才来,免得叫一些下面人丢了我大魏官员的脸面,败坏了你县府的风气。”
县太爷连连磕头道:“南大人说的是,南大人说的是,都怪卑职没有管好人。只是这人也是这两天才上任,还不懂规矩……这才误了事。”
县太爷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对那士卒骂道:“你这狗东西!还不快给南大人认错!”
那士卒不住地磕头,县太爷似乎还觉得不够,亲自上前左右开弓扇了那人两巴掌,又甩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神色。那士卒会了意,便开始一边求饶一边自己扇自己。
邱玉琴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他听着巴掌声落在皮肉上骇人的声响,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南柏舟,一时间有些恍惚。但南柏舟似乎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直到那士卒的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南柏舟才开恩似的抬了抬手,勉强“饶恕”他了。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被有眼力见的小厮扶起跪坐在了一边,她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不怕死似的,仰头看着南柏舟。旁边的小厮见那女子眼神如此直接,唯恐冒犯了南柏舟,对她使了好几个眼色,但那女子都没有低头,而是继续看着南柏舟。
她是听见南晏海的名字才动摇的。
南晏海是十里八村人尽皆知的好官,他三十多年前来临州时,自己还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她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傻傻地被欢呼的人群簇拥着往前走,路上张灯结彩,空气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父亲把她举过头顶,她却依然只看到了那人的一个背影。
此刻,她终于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窥见了那位大人当年的几分风貌。一瞬间,南柏舟的身影竟和多年前来访此处的南晏海重合了。他们的声音,气度,身量,都是那么肖像。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流下泪来,混着她这些日子受的虐待和苦楚一滴一滴落在县里的地板上。
南柏舟又道:“你们刚才既说是这女子放的火,可有证据?”
县太爷的一众随从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有人硬着头皮道:“我们、我们在她家里发现了大量火折子,还在着火点发现了她遗落的手帕……而且她丈夫不知死在了这里谁的手上,她想要报仇,便放火烧了这客栈,也是情理之中吧。”
女子闻言马上惊叫起来,“那火折子不是我的!是你们送到我家里的!”
南柏舟耐心地等那女人说完,才转头讥笑道:“一方帕子也想辱人清白?着火之地火都烧起来了,真有手帕,又如何能幸存?还能被玩好地保存送到衙门?”
“屈打成招,这又是谁的主意?”
……
没有一个人回复他,好半晌县太爷才颤颤巍巍道:“可能是他们一时糊涂,没查清楚,还望南大人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南柏舟却打断他,看着县太爷问道:“是你的主意?”
“不不不,不是下官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县太爷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但南柏舟也没和他较劲,高高举起又,又轻轻地把这事放下了,几乎是和颜悦色地说道:“本官还有三日便要走,具体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
南柏舟飘飘地把这话搁在地上,但县太爷听了,身上却如同压了巨石一样沉重。县太爷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下又沉了沉,见南柏舟一挥衣袖转身准备离开,他连忙要派人送,却见南柏舟猛的回头,一脸不悦。
“南大人,这、这又是……怎么了?”
南柏舟皱眉,瞥了一眼身上还绑着绳子的女子,眯着眼道:“你们都说自己查错了,还不放人?”
“哦,哦哦,南大人说的是。”县太爷陪着笑,转脸又怒道:“喂,你们几个,怎么搞的?怎么还没给夏夫人松绑?”
南柏舟没再理那些人的风波,等他们走出门,邱玉琴才感慨地说:“刚才好险啊,幸好那女人最后否认了罪行,不然她放火的行为一定会被解释成蓄意报复,前面她丈夫死的案子就要怀疑到你头上了。”
南柏舟此刻收起了以往的笑意,一时有几分喜怒难辨,他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邱玉琴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到:“你心情不好?”
南柏舟闻言,脸上如化冻似的,慢慢绽开一个僵硬的笑容。他把眉毛一挑,气定神闲道:“我哪里心情不好了?”
“我好多年没见你拿出刚才那个架势了。我还以为你会乘胜追击……”邱玉琴说到一半,见南柏舟兴致寥寥,又换了语气,刻意打趣道:“我也缩在旁边一声都不敢吭,生怕那时候惹你不高兴,把我也牵连了。”
南柏舟笑了笑道:“我怎么会迁怒你?至于刚刚,那些人都是看人下菜碟,若不厉害些,指不定他们还怎么蹬鼻子上脸。”
“也是,敢把脏水往你头上引,他们估计也没什么怕的了。”
南柏舟沉思片刻道:“能威胁县太爷的,得是和他们直接有关系的那波人。那些人虽然位置没我高,但是直接掌握了临州的命脉,所以县里不得不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屈服于那些人。”
“哎呀,只不过这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看南柏舟那笑的模样,邱玉琴就知他心里一定有了答案,他略略思索,也想到了县太爷会忌惮的人。他刚要说出口,就见南柏舟对他笑眯眯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知我知便可,小心隔墙有耳,毕竟……谁知道那人在不在我们边上呢?”
邱玉琴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好了,话不多说,刚刚答应了那女子要带出她的家人。我们现在去衙门里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