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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枯木 天下谁人不 ...


  •   第二天早上醒来,邱玉琴一阵捶胸顿足,恨自己昨晚又贪杯,喝了那么多的酒,破了佛家之戒。一大早他就心虚地打坐了半天,摇头晃脑念了半天经文才去洗漱。
      南柏舟已经洗漱完准备用膳了,他饭刚吃完又要喝药。寒露和霜降一左一右两个门神似的紧盯着他,南柏舟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知道自己一个也打不过,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捧起碗喝药。

      “其实我觉得……”南柏舟忍着嘴里的苦味,把堆在碗底的药渣递给寒露和霜降,“是药三分毒呐,毒发的时候才有必要吃药吧?我天天吃会不会反而对自己身体不好……”

      两个侍卫没一个人理他,而是把碗底兑水,又看着南柏舟服下。南柏舟自讨没趣,只好闭了嘴,转头又见新柳早早起来帮他洗昨日的衣裳,忙道:“放那吧,你还小……”
      新柳却是已经抱着一个大盆过来,帮他把衣服晾上了。南柏舟想接过盆自己晾,但新柳却不肯,“啊啊呀呀”地不松手,南柏舟也只能由他。

      两人用过早餐后,开始讨论昨天和马新灿的对话。
      “白衣农夫总说牛新灿是个粗人,我瞧着他可一点也不马大哈。”
      “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他不细致,怎么做好生意呢?他还守着那么大的铺子呢。”
      “我差人去户部问了,嘿,你猜牛新灿娘家人是谁?”
      南柏舟想了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问道:“谁啊?”
      “河州刘氏!西南四大商贾之一!牛新灿的父亲是入赘到他母亲家里的,他开铺子的钱,想必都是他娘家人出的。只是……”

      “怎么了?”
      邱玉琴叹了口气道:“只是听说他和他母亲的关系不好,因为他有断袖之癖么。他娘屡劝不改,甚至以死相逼,还扬言要和他断绝关系。可最后还是没让牛新灿回心转意。当然,他娘也没舍得和这个儿子断绝关系。”
      “唉。”南柏舟也跟着感慨,“爱子心无尽啊。”
      南柏舟说完就后悔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邱玉琴,他怕邱玉琴触景生情了。当时邱玉琴硬是要出家,也和家里人做了一番不小的斗争,他母亲也是整日以泪洗面,最终还是熬不过儿子。

      邱玉琴却是摆摆衣袖,一副无需再提的样子。他岔开话题道:“不是说今天就开始走访那几户人家吗?现在走?”
      “走。”

      马车吱呀吱呀地把他们拉到了一户人家门前,那门已然掉了漆,旁边的围墙也破败不堪,屋子里里外外透出一股霉味,阶前的苔藓铺满了台阶侧面。别院虽大,却已经很老了,地势低洼,潮气异常。别说落魄公子,想必正常人也不会住在这里。
      南柏舟和邱玉琴对视一眼,用力敲了敲门。好半晌里面才有回音,一个有浓重鼻音的人扯着嗓子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南柏舟仔细分辨了一下,对方似乎是个才几岁的小孩。

      “我们是来找您家大人了解点事情的,我们……”
      “你们是谁?”
      “我是南柏舟,是奉皇上之命来……”
      “呸!”只听里面那孩子恶狠狠道:“奉皇上命?我们根本不认识皇上,你们找错人了!”
      南柏舟无奈,他本来只想说找他们打听点事情,怕他们不开门,这才提了皇帝的名字。没想到被这样回怼了一番,若让外人听见,这传话的小孩非得被杀头不可。

      “我这里有皇上的令牌。”南柏舟扬声道,“信不信由你,但蔑视君王可是大罪。”
      “哼。”里面的小孩冷笑道:“我就蔑视怎么了?有种叫皇帝老儿来抓我!他为人忠奸不分好坏不辨,有什么脸面受人尊敬!”

      “这小屁孩,十个脑袋都不够砍。”邱玉琴在旁边摇头晃脑道。
      南柏舟一听,心里反倒高兴起来,这人对皇上如此怨恨,想必正是因为叶家受了冤而愤愤不平。这说明他们极有可能第一家就找对人了,于是他继续敲门道:“我找你大人是真的有事要谈,很重要的事,他一定感兴趣!”

      “你们休要招摇撞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
      “元蒙,不可无礼。”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轮椅划过地面的声音,伴着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似乎是有人过来了,南柏舟忙道:“是安公子吗?我们能谈一谈吗?”
      虽然南柏舟和邱玉琴知道里面的人十有八九是叶向发,但他怕给叶向发带来麻烦,还是喊的他的假名。

      里面那孩子还要叫唤,但被那道清冷的男声呵斥住了。随即就见那扇掉漆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露出一大一小两人的身影。
      南柏舟定睛一看,轮椅上的人约摸二十多岁,看着温文尔雅,但瘦骨嶙峋,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旁边的孩子不过十岁左右,此刻皱着眉,龇牙咧嘴,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

      南柏舟仔细打量了叶向发一番,不由得吃了一惊。当年风度翩翩名动京师的叶小公子竟瘦成了这个样子,还站不起来了!难怪当年没听见叶向发要给父亲翻案的声音,他自己过活尚且困难,又如何再有精力管这些陈年往事呢?

      叶向发划着轮子向前半步,有些无奈道:“不好意思,犬子让大家见笑了。”
      “没有没有,还要谢谢你才是,我自我介绍一下——”

      叶向发闻言笑着摇头道:“南大人,天下谁人不识君啊。至于你旁边那位,便是你的挚友拂了大师吧?我对二位都是久仰大名,只是不知大人怎会来如此边陲小镇是做什么……”叶向发刚说完,就了然道:“哦,想必是为令父一事而来。您是在帮令父翻案吗?”
      南柏舟点了点头,“我知道叶老也是被冤枉的,所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

      叶向发闻言却低下了头,扶着轮椅道:“你又怎知,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万一他真的杀害了你父亲呢?”
      “我与叶老打过交道,他刚正不阿,不会像传闻中一样,因妒杀人。今日见了你,更觉如此,若叶老不是端正之人,又怎能生养出你这般的雅士。”
      叶向发笑了笑,没回应南柏舟的赞美,他摇着轮椅转身,对南柏舟等人道:“我们先坐下说吧,元蒙,帮我沏壶茶。”

      那孩子应声跑走了,南柏舟和邱玉琴跟着叶向发进门。他们在这院子里打量了一圈,只见到处都是残败的气息。墙角枯死的花草,生了木耳的椅凳,铺满绿藻的小池子……对于一个文人骚客来说,院子本来一应俱全,但因为疏于打理,才有了如今衰败的模样。南柏舟看着不禁叹惋,又见屋内没有没有一个小厮,还是叶向发的儿子亲自去倒的茶水,顿时更觉凄凉。

      他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叶向发,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叶向发的腿上。他很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时不是说他逃出去了吗?他的腿又是如何受伤的?他为什么要栖居临州?就算叶老没落,他更名改姓后,以他的才学,在县衙门里某个一官半职绝不是问题,又为何要在这个阴湿的小院子里过活?

      邱玉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一边参观一边口中小声地念着“阿弥陀佛”。南柏舟一时心头有太多疑问,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很不礼貌,便通通没问,只是说:“如今皇帝是当年的四皇子,今年年春刚及位,所以我才能……”
      叶向发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又露出一个恍惚的神色,点点头道:“原来都这个时候了。难怪,难怪可以重翻旧案,南兄,你当年于四皇子有恩,他一定很关照你吧。”

      南柏舟闻言皮笑肉不笑,随后感觉身后有两道视线粘在了自己身上。他想到李允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硬着头皮点头道:“嗯……尚可、尚可。”
      南柏舟随即见那小孩儿摇摇晃晃捧了一壶茶水过来,忙让邱玉琴上前接了。

      叶向发见状苦笑,落在膝盖上的手不自在地收紧,攥住了衣袍,似乎是恨自己那双走不动的腿,还要自己年纪尚小的儿子端茶。

      南柏舟张望了一圈,问道:“叶大人可曾听过我的诗社?”
      “嗯?”叶向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道:“听过,浅斟低唱社么,我早些年还买过你们的诗集。”
      南柏舟笑道:“今天正准备出一本新诗集,正在征集诗歌呢,往年的诗集卖了钱,会和诗社的朋友们分了。我早闻叶兄你才高八斗,既然今日碰到了,便想厚着脸皮讨要几首,不知能否有这个荣幸?”
      叶向发心细如发,岂会听不出南柏舟想要帮他的意思?他先是红了脸,接着连连道谢。许是因为生活确实窘迫,他也没有拒绝,只是道:“南兄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叶某必知无不言。”

      南柏舟和邱玉琴对视一眼,彼此斟酌着语言,谨慎地开口道:“叶兄……叶兄的腿,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吗?”
      叶向发苦笑道:“是。当年我虽从京城逃了出来,可路上马车被人劫了,雨天路滑,我从马车上跌了下来。那里的百姓都道是我们一家……害死了令父,加之我走的匆忙,没带什么银钱,便也没有及时医治,就落下了残疾。”

      南柏舟低头道:“抱歉。”
      他张了张口还想问一些细节,却是说不出口,但叶向发看出了他的意思,自己接着说道:“不过这三年里,我的腿也渐渐稳定下来了。虽然不能走,但接着这一方轮椅倒也能做一些基本的活,只是苦了元蒙跟着我。”

      元蒙坐在一边,气鼓鼓地看着南柏舟和邱玉琴,好像这两个人是什么不速之客,把他父亲惹得伤心难过。自从知道他们是京城来的人后,元蒙对他们一点好感也没有,仿佛是他们害死了他爷爷,伤了他父亲。
      南柏舟看着年岁尚小的孩子,有些于心不忍。

      叶向发摸着稚子柔软的头发,低头对他说了什么,那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叶向发继续道:“这孩子的母亲一年前病逝了,所以这院子里就剩我们父子两个了。我父亲事发那晚,我走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只后续有人送了一点儿。这些年全靠父亲老友和我当年老友的接济过活,说来实在惭愧。”

      “不不不。”邱玉琴连忙道,“叶施主遭此劫难,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向死而生,已然无畏可敬,又何谈惭愧。此等义气,倒是羞得我们无地自容了。”

      叶向发却轻声道:“我当然还要活。”

      他的声音轻的像是夏日里蝉翼碰撞,沙哑中又带着几分坚定。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竟看见那清亮眼眸下几分深入骨髓的恨意。他听见叶向发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还没看见父亲的冤屈被洗刷的那一天,我的元蒙还被销了户籍。南兄,南大人,我父亲是冤枉的,他是因为坚持要查令父的案子,才让皇上心生不满,然后被设计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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