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个老实女人》一央

9、第 9 章

　　谢净薇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谢净薇，你比我勇敢，你和文柏羽从小一起长大的，也不用考虑和她的友情破裂。”

　　温白鱼盯着谢净薇的后脑勺，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对文柏羽说你喜欢她？”

　　谢净薇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吐槽道，哪那么多为什么？

　　许久之后，就在温白鱼以为得不到答案时，谢净薇才慢慢地开口，“你是对的。”

　　她没有温白鱼认为的勇敢，她在感情方面一样地怯弱。

　　“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因为根本忍不住，这是喜欢。”

　　谢净薇压低了嗓音，“但舍不得让她变成自己这样，不知道怎么该跟对方相处，不想给她带来困扰，只想让她一个人无知无觉地好好幸福下去，这也是喜欢。”

　　谢净薇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中带着笃定的昂扬。她压低声音说话让温白鱼听了心里发酸。

　　温白鱼从未听过谢净薇用这样的声音说话，鼻腔不由地一涩。

　　在自己的锲而不舍的追问下，谢净薇偶尔会提起文柏羽。

　　只有在谈起文柏羽时，无论前一秒谢净薇的神情多么恼怒，后一秒都会柔和下来。

　　谢净薇说她们三岁就是邻居了，一起上同一所幼儿园、中学、大学。

　　为了陪自己上同一所大学，文柏羽高中时一反常态，拼命学习，丰富履历，最后令周围的人跌破眼镜，拿到了哈佛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说起这些时，谢净薇脸上总是带着骄傲和自豪。

　　第二天温白鱼在备课时，忽然走神，想起这件事。

　　她仿佛还记得那天谢净薇提及文柏羽时眼里含着的光亮，得意而狡黠。

　　整个人像是揭掉了一层面具，不再是那个标准化的投行精英，忽然就鲜活起来了。

　　温白鱼回过神时，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

　　她今天的课程被安排到早上八点，这是这所私立中学一天当中的第一节课。

　　通常学生们刚刚匆匆进入教室，哈欠连天坐下，懒洋洋地瘫在桌子上，来上课的老师一般吃力不讨好。

　　有经验的老师们大多主动要求避开，所以教务一般安排新人来上第一节课。

　　这其实不太公平，上海的冬天又湿又冷，而年轻的教师别说买不起学校附近的房子，就连舍得拿出一半的工资在这个区域租房的人也寥寥无几。

　　在冬天长时间通勤上早班，实在是一件既费钱又费力的事。

　　即便温白鱼住得比较近，试用期这几个月，也得每天早早六点起来，匆匆忙忙刷牙、洗漱，然后挤三站的地铁到学校，到办公室看一会儿备课内容，就得上讲台。

　　今天也一样。

　　她匆匆整理好备课本，快步从办公室走向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气沉沉的，哪怕学生们家境优渥，是小少爷、小公主，常年待在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在寒冷的冬天起床上学也是个苦差事。

　　比起一般的公立学校，国际私立学校的课程表已经宽松许多了，八点到校，四点放学。

　　劳逸结合，体育老师、音乐老师也从不会无缘无故请病假。

　　可学生们非富即贵，向来被捧在手心上娇养，觉得上学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温白鱼看着底下无精打采的学生们，思想开了个小差，好奇地想，谢净薇当年读书时会不会也这么痛苦过？

　　应该不会，谢净薇一看就是爱学习的优等生。

　　温白鱼体谅学生，冲课代表示意不用喊起立，打开准备好的PPT，直接讲课。

　　每个学生都抬起头来看着屏幕，面无表情地听着课，从他们脸上找不到一丝少年的活泼生动。

　　温白鱼习惯了这样的课堂氛围，谁还不是从学生过来的。

　　也不端起老师的架子多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认真讲下去。

　　温白鱼在学生时代是个好学生，也仅限于此了。从不让老师们操心，也得不到老师们的偏爱。

　　温白鱼认真听课、勤勉记笔记，却也写不出令人惊艳的论文，绩点平平，留给老师和同学们的印象也平平。

　　谢净薇回国了，她也没必要攒钱出国留学了。那这样的生活是自己想要的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麻木地过下去，送走又迎接一波又一波面孔相似的学生。

　　温白鱼照着昨天准备好的讲义继续往下讲，忽然思考起来这个问题。

　　她好像不知道现在的工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不像谢净薇和文柏羽她们，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标在哪。

　　衣着齐整地站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温白鱼忽地又自卑起来。

　　底下几个女生看着温柔美丽、富有学识的老师，暗想，将来自己也要成为像老师这样的人。

　　“全文的点睛之笔，高度概括了小石潭凄清冷寂的环境特点，又由景及人，传达出作者被贬后内心的……”

　　温白鱼刚讲了十来分钟，连第一个知识内容点都还没有讲完，就听到“砰”地一声，教室的前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学生都吃了一惊，纷纷望向门口。温白鱼也停下讲课，诧异地转过脸。

　　门口站着的竟是她们这一级的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用皱巴巴的眼尾扫了温白鱼一眼，冷声说道：“你跟我来办公室。”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

　　温白鱼看着不明所以的学生们，皱了皱眉，心想，她还在上课呢。

　　但没办法，她在这个教务主任手底下，他在很大程度上能决定她的去留。

　　虽然她并不多热爱这份工作，可一万出头的试用期薪资是她留在谢净薇身边的最大底气。

　　思及此，温白鱼只好对下面的学生说：“你们先自习，老师很快回来。”

　　学生们一听，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外向的还冲温白鱼挥手，催促她赶紧去领导办公室吧。

　　温白鱼好脾气地笑了笑，忐忑地跟着教务主任后面走出去。

　　虽然这个教务主任爱板脸，对她们这些新老师没个好脸色，可温白鱼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色这么难看。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让教务主任这么生气，温白鱼有些害怕地安慰自己，她这几天没出差错，教务主任没理由将火撒到自己身上。

　　但她心里明白不会是什么好事，否则教务主任怎么会在早上八点多当着学生们的面，把她从课堂上叫走。

　　到了办公室，教务主任看都没看温白鱼一眼，自己一屁股坐下来，让温白鱼不安地站着。

　　他喝了口咖啡，才慢悠悠地将打量的目光放到温白鱼脸上，面色阴沉，直接问道：“温老师，你是同性恋吗？”

　　温白鱼很惊讶，不知道教务主任为什么会这么问。虽然当初面试时，学校要求填写的个人资料非常细致，可也没有性取向这一栏。

　　不过这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她确实是同性恋，身为女生，喜欢女生。

　　温白鱼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教务主任生气拍桌道：“温老师你最好好好想想再回答！这个问题很严肃！”

　　温白鱼没有退缩地回答：“黄主任，我是喜欢女生没错。”

　　她不敢向谢净薇告白，可承认自己的性取向也不敢吗？

　　黄主任黑着脸，盯了温白鱼好几秒，忽然语重心长地问道：“温老师你是不是受过什么情伤，被男人伤害过，所以才喜欢女人？好男人还是有的，你不要带有偏见，擦亮眼睛总能选到一个好男人。”

　　温白鱼瞪大了眼睛，一点也不给他面子，摇头说道：“不，黄主任，我都没有和男人谈过恋爱。”

　　闻言，黄主任下不来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梗着脖子道：“那你更应该去找个男人谈恋爱了。”

　　他的话里满是讥讽，“你们这些女性，就喜欢追求时髦，给自己立什么独身主义、不婚主义、丁克和女同人设。想要标新立异，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最后还不是后悔了，结婚生子。我见过你这样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温老师，想要来我校当老师的人很多，我看你的授课能力还行，勉强符合要求，才好心劝你几句，赶紧澄清自己性取向，回到正途上。”

　　黄主任不以为意地说，“温老师，我看你太文静了，没什么机会认识男生，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怎么样？我一个朋友家……”

　　温白鱼的手有点抖，她的脸色也慢慢地变得苍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坚定地说道：“黄主任，我只喜欢女生，这是天生改不了的。”

　　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了，黄主任的眼神变得恶狠狠，声音也异常地严厉。

　　“温白鱼老师，你身为学校老师，教书育人，要以身作则，当好学生们的榜样，传递正确的观念。要是家长们知道你是个同性恋，会对学校有多大的意见吗？！”

　　温白鱼张了张嘴，辩解道：“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黄主任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我是怎么知道的？！”

　　温白鱼一听，电光火石，马上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温白鱼在人际关系方面很呆，可并不傻。学中文的无非两条好出路，一是考公当笔杆子，而是当老师。

　　尤其是进入薪资不错，福利优厚的国际私立学校当中文老师。她这一批招了12个人，最后能通过试用期转正的只有六个，竞争激烈。

　　有人拼关系，有人努力奉承领导和老教师，有人战战兢兢备课，也有人云淡风轻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温白鱼之前没有预料到，有人会通过肮脏手段，找同事的黑料，向领导揭发，挤掉竞争对手。

　　温白鱼在社交平台的昵称和简介，直白得像是实名制上网，稍微了解她的人，看几眼就知道是她。

　　温白鱼也从不在网络上掩盖自己的性取向，关注和点赞能表明自己性取向的内容双手都数不过来，这就让人很容易抓住了把柄。

　　温白鱼颤声说道：“黄主任，我绝不会刻意引导学生们性取向的，我只想好好上课……”

　　温白鱼不会来事，几次三番不给他面子，黄主任已经没那个耐心了。

　　他立刻打断，冷硬道：“你在网上是不是宣传过同性恋的内容？”

　　这一点温白鱼无可反驳，虽然她只是把自己的性向觉醒路程写出来，招来不少les的认同。

　　可先入为主，对同性恋带有偏见的黄主任是不会听的，她只能点了点头。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我们不需要这么观念前卫的老师，谁知道你以后能惹出什么事来。”黄主任抱起双臂，轻蔑地说道：“你写辞职信吧。”

　　温白鱼翕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保住这份工作。

　　却看到黄主任露出讥诮的笑容，不住敲击着桌面，好像劝退一个异类是一件很值得令人愉快的事。

　　温白鱼连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件事并不值得她浪费勇气。

　　她的勇气并不多，还是不可再生的，用一分就少一分，她得全部用在谢净薇身上，去够住谢净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