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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52 颜铃初 ...

  •   两人在外面吃完饭后才回酒店,晚上,梁予澄还是用他那拙劣的借口,如愿地赖到了庄晏床上。

      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庄晏想了下,自己就算是拒绝了他,他还要无理取闹一番,也就任由他,不再给自己找麻烦。

      “庄晏。”梁予澄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颈处传来。

      庄晏没动。

      听着身畔人均匀的呼吸,梁予澄轻轻抬起头,嘴唇无声地贴上庄晏颈侧跳动的脉搏。那一下下鲜活的生命力透过皮肤传来。

      片刻,他移开唇,极轻地说:“庄晏,也许对你而言,她不算一个好母亲。但我却很感激她。”

      “因为有了她,才有了你。”他的声音温柔缱绻。“你存在的本身,就足以让我万分感谢。”

      “晚安,庄晏。”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个很轻的吻,也落在他后颈。

      直到梁予澄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安稳,庄晏才在黑暗里缓缓转过身,将人拢进怀中。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梁予澄柔软的发顶。

      “晚安,梁予澄。”

      ……

      翌日中午,梁予澄赖床到中午,他侧躺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望向庄晏,嗓音沙哑:“今天不出门吗?”

      “出。”庄晏笔尖未停,“快起来洗漱,等你弄好,我们就出发。”

      “好。”梁予澄踹开被子,瘫在床上发了会呆,才慢吞吞地下床收拾。

      冬日的阳光像夏天的萤火,稀薄地亮着,没什么温度。梁予澄不光收拾自己,还非得让庄晏换上他那件厚外套才肯出门。

      车子一路向前,窗外的景致渐渐疏朗,直至荒芜。

      梁予澄望着窗外,起初没有说话。直到那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灰白色的围墙,整齐肃穆的深色碑林,在苍茫天地间静默伫立。他才恍然明白此行的目的地。

      他心下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庄晏。庄晏自上车后便一直很安静,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原上,侧脸平静,却又像覆着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冰。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车子减速,最终停在墓园外空旷的停车场。

      庄晏付了钱,推门下车。冬日的风立刻灌进来,凛冽干燥。

      梁予澄站在原地,拉住庄晏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了揉,说:“我在这里等你,可以吗?”

      有些话,他在场,庄晏未必说得出口,而且他也不想打扰他们独处的时间。

      “行,那你就在这里等我,这附近有一个休息区,你在那儿等我。”庄晏说。

      梁予澄还没松手,迎面便走来一个人,衣冠楚楚,一表非凡。

      他停在庄晏面前,说:“好久不见。”

      庄晏挣脱开梁予澄的手,“好久不见。”

      周逢故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一瞬,旋即看了看梁予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视与客气,微微颔首,随即又看回庄晏,语气是克制的探询:“这位是?”

      “梁予澄。”庄晏顿了顿,补上一句,清晰而简短,“我男朋友。”

      “挺好的。”周逢故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更像一种习惯性的社交表情。他的视线在梁予澄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一瞬,里面有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我有东西要给你。”庄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手机,款式像是四五年前的。

      周逢故的目光在触及手机的刹那,骤然凝固。他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一丝裂痕,瞳孔微缩,呼吸似乎也滞了半拍。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地接过那个冰冷的物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背面一道细微的划痕。

      当他抬起头时,已经隐藏好表情,看上去云淡风轻,他笑说:“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庄晏没有回答,“密码你应该知道。”

      说完,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很轻,“有的感情,当它只剩下怀念和回忆来支撑的时候,或许就是在提醒你,该往前走了。”

      周逢故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色。他怔怔地看着庄晏,再也藏不住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痛楚,有不甘,但最终化为一抹苦涩的执拗:“可是我不想。”

      “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庄晏说完后,径直离开。

      周逢故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垂眸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小小的、沉甸甸的方块。他尝试按下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他又连续按了几次,指尖微微发抖,仿佛在徒劳地试图唤醒一个早已沉寂的梦。

      “可能……是没电了。”一直安静旁观的梁予澄,忽然轻声开口。

      梁予澄自从男人出现后,便一直在观察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不像朋友自然,也不像亲人关切。

      “对啊,都这么几年了,也可能早就坏了。”周逢故把手机塞进兜里,努力调整表情,朝梁予澄伸出手,恢复了之前那种得体的疏离:“正式认识一下,周逢故。是庄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定义,最终缓缓补充,“一个很早就认识庄晏的人。”

      “梁予澄,庄晏的同学。”梁予澄觉得周逢故说的话很奇怪,但他想不出原因。

      “这里风大,”周逢故提议,目光扫过安静的休息区,“如果不介意,去那边坐坐?庄晏估计需要一点时间。”

      梁予澄看了一眼庄晏消失的方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

      休息区的包厢很安静,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梁予澄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扭头望向窗外。院子里恰好种着一株冬樱,花期正盛,粉白色的花瓣簇拥着,一阵风过,便有花瓣簌簌飘落,旋转着坠地,那姿态竟让他莫名想起溪何冬日的初雪。

      梁予澄直到现在都还觉得庄晏跟那雪一样,温暖一点就能化了。

      “庄晏还有一个姐姐,你知道吗?”

      周逢故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茶香袅袅,对面的人已恢复了平静。梁予澄收回目光,看向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颜蓝在嫁给庄望津之前,她有一个女儿,就是庄晏的姐姐,颜铃初。”周逢故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声音平稳地叙述,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周逢故继续道:“庄望津,就是庄晏法律和生物学上的父亲。比起颜铃初,庄望津更厌恶他……”

      梁予澄坐在周逢故对面,听他说到这里后,紧紧用门牙咬住嘴唇。

      半晌,他松开牙齿,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周逢故:“周先生,如果您今天找我过来,是为了告诉我关于庄晏的过去……”

      他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那么,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周逢故似乎有些意外,挑眉看向他:“你对庄晏的事,不感兴趣?”

      “我当然想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但是比起对这种事情的好奇,我更加在意他现在的想法。”梁予澄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我这样没有分寸的对他的探究,对他来说可能会演变成二次伤害,我不允许自己做出伤害他的事情,任何人也不行。”

      周逢故诧异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不可否认,我确实很喜欢他,所以会考虑得更多,更全面。但就算庄晏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我也会这么做。”梁予澄拿起衣服,作势要走,“我会等他有一天自己亲口告诉我。不过他不说也没关系,因为我会永远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周逢故仰头望着眼前的少年,脸上惯有的沉稳面具再次松动。他先是有些错愕,随即,嘴角一点点弯起,最终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渐渐变得清晰,肩膀微微抖动,那笑容里混杂了太多情绪——有惊讶,有恍然,但更多的是苦涩。

      梁予澄被他笑得有些莫名,蹙了蹙眉,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等等。”周逢故止住笑,叫住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不说那些了。坐下吧,陪我喝杯茶。庄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梁予澄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喝不明白的昂贵茶水。

      周逢故见他坐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从包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抬眼看梁予澄:“介意吗?”

      梁予澄摇头。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周逢故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视线投向窗外纷落的樱花瓣,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缥缈:“那……我和你说说颜铃初的事吧。不提庄晏,只说我和她。”

      他顿了顿,问:“《无限求生》这个游戏,听说过吗?”

      梁予澄点头。风靡全球的竞技游戏,就算不玩游戏的人也知道。

      “无限求生官方比赛里,曾经有个ID叫‘Ring’的女选手,你知道吗?”

      梁予澄再次点头,这次眼中闪过诧异。Ring,中文电竞圈曾经的天才少女,顶级主攻手,以惊人的游戏天赋和凌厉凶狠的打法著称,十九岁出道即巅峰,二十一岁带领队伍拿下全球总决赛冠军,是当年无数玩家和粉丝心中的神话。只是她的职业生涯如流星般耀眼而短暂,夺冠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淡出,再无音讯。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没什么人气的游戏直播间里。”周逢故的眼神变得遥远,陷入回忆,“那年她十六岁,刚开始接触这个游戏,操作还很生涩,但意识、反应、还有那种不服输的狠劲……已经初露锋芒。”

      “后来,因为手伤和一些别的原因,我决定退役。离开赛场前,我做了一件事——想尽办法联系上了那个直播间后的女孩,邀请她来我的战队试训。” 他弹了弹烟灰,“她来了,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我成了她的教练,也是她职业路上的引路人。看着她一点点打磨技术,飞速成长,打出名堂……她很努力,目标明确,就是要拿冠军。”

      周逢故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电子竞技不缺有天赋又努力的人,但是大部分人可能真的缺一点运气,恰巧可能是命运对她的补偿,二十一岁这年她带着队伍拿到了全球总冠军,夺冠后的庆功宴,很吵,所有人都疯了。她找到了我,要我兑现很久以前自己随口许下的承诺……拿到冠军就在一起。”

      “可她当真了。” 他闭上眼,声音嘶哑,“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赛场的灯光,亮得我根本无法拒绝。”

      包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呢?” 梁予澄忍不住问,尽管他已猜到了结局。

      周逢故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然后?没有然后了。夺冠后的假期,她回青叶看望家人。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天不遂人愿。”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仿佛要碾碎那无力回天的遗憾。

      梁予澄沉默地坐在对面。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能感受到那种巨大的、贯穿时光的悲痛与悔恨,沉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相对无言,时间在沉默中缓慢黏稠地流淌。

      直到梁予澄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是庄晏。

      “你在哪儿?” 庄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空旷的风声。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庄晏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进来,发梢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几分。他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梁予澄,以及他对面的周逢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覆盖。他抿紧唇,朝他们走来。

      周逢故的位置正对门口,从庄晏出现起,他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当庄晏走近,看清梁予澄对面的人确实是周逢故时,周逢故甚至对着梁予澄的方向,几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迎向庄晏。

      周逢故走到他跟前,挑眉道:“来这么快?”

      “打车。” 庄晏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又扫了一眼梁予澄,声音绷紧了,“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周逢故看着庄晏瞬间戒备挺直的背脊和紧绷的下颌线,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庄晏紧绷的肌肉并未松弛。

      周逢故看着他,低声道:“庄晏,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人总得……试着往前看。”

      庄晏猛地抬头,直直盯着周逢故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穿透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质问:“往前看?那你呢,周逢故,你往前走了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周逢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率先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株仍在不断飘落花瓣的冬樱,侧脸线条僵硬。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像是说给庄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都没有过去,谈什么往前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梁予澄一眼,径直绕过庄晏,拉开包厢门,背影有些仓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周逢故的脚步声远去,梁予澄才走到庄晏身边。他注意到庄晏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反复地用拇指指甲划着食指的指腹,那片皮肤已经泛红。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梁予澄一下。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庄晏在防备他。

      梁予澄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刺痛和闷胀,什么也没问。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强势地挤进庄晏微微蜷起的手指之间,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庄晏扭头去看梁予澄,只见他脸上扬起一个笑,眼睛弯弯的。庄晏看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但也没问。

      庄晏的手是冷的,几乎没什么温度,梁予澄将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兜里,拉着庄晏往前,说,“走吧,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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