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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3 卷 既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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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正的丧事依照明教旧礼操办。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他一生纵横江湖,既是威震一方的白眉鹰王,也是创立天鹰教的一代枭雄。如今为营救谢逊、破解金刚伏魔圈而死,明教上下无不敬服。
殷蓉蓉跪在灵前,一连数日没有合眼。
殷野王劝不动她。
只能和殷离一起轮流陪着,生怕妹妹也出什么事。
杨逍没有离开,却也没有靠得太近。他住在隔壁院落,每日只是远远地瞧着、守着。
停灵的最后一晚,殷蓉蓉独自坐在灵堂中。
烛火已经烧去大半,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她看着灵位上的名字,想起许多年前,殷天正第一次让她叫“义父”的情形。
那时殷素素年纪尚小,殷野王比如今还冲动。她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是殷天正将她带回天鹰教,给了她一个身份,也给了她一个家。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属于这里。
可失去义父时的痛楚分明告诉她,这里早已不是一段与她无关的故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殷蓉蓉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走了,你为什么还在?”
杨逍停在她身后:“你没有让我走。”
“我若现在让你走呢?”
“我便走。”
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殷蓉蓉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杨逍,我不明白。”
“什么?”
“明明是你忘了我,为什么最后害怕的人却变成了我?”
杨逍走到她身旁,与她一同看向殷天正的灵位。
“因为你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他说,“而我直到现在,才一点一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你知道我怕什么?”
“我知道。”
“我怕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我知道。”
殷蓉蓉抬头看他:“你除了说知道,还会说什么?”
“你希望我说什么?”杨逍低声问,“说我永远不会忘?这话我无法保证。说我一定能够胜过你口中的规则?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现在记得。”杨逍道,“也因为我现在想陪着你。”
“以后呢?”
“以后的事,等到了以后再说。”
殷蓉蓉闭上眼睛。
这句话太像曾经的她。
当年的她只问此刻欢不欢喜,从不提前为尚未发生的结果忧虑。后来她以为那是年少无知,如今才渐渐明白,人并不是因为不知道会受伤才有勇气。
真正的勇气,是知道可能失去,仍愿意走近。
“我说过,爱你是我的选择,不爱也是我的选择。”她道。
“我记得。”
“那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杨逍没有催促。
殷蓉蓉缓慢地呼吸了一次。
“爱你,的确是我的选择。”
“可不爱,不是。”
她终于转过身,正视杨逍。
“我没有不爱你。”
说出这句话时,她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像是亲手揭开一道结痂多年的伤口。
里面仍然鲜血淋漓。
“我只是一直不敢再爱下去。我说过,我怕疼。以前有阿离陪我,以后呢?”
杨逍眼中情绪翻涌,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
殷蓉蓉笑了一下,眼泪却随之落下。
“是不是很可笑?我总说选择,总说自己的命运要由自己决定。可这些年,我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围着恐惧打转。”
“不可笑。”
“你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杨逍道,“害怕没有错。”
“那逃呢?”
“也没有错。”
“可我因为逃,连义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鹰王不会怪你。”
“我怪我自己。”
灵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殷蓉蓉擦去脸上的泪水:“杨逍,你想听的话我不敢说。”
“我知道。”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会等。”
“你不怕我想一辈子?”
“怕。”
杨逍答得坦然。
“可你有权慢慢想。”
殷蓉蓉定定看了他许久。
“今晚别走。”
杨逍没有误解她的意思,只在灵堂另一侧坐下。
两人隔着一盏长明灯,守完了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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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结束后,杨逍回光明顶处理义军的事情,按照原本的计划,义军与明教将逐渐分割。
朝堂与江湖,不再混为一谈。
临行时,他没有问殷蓉蓉是否愿意随他同行。
殷蓉蓉也没有挽留。
两人站在城外,情形与大都分别时极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谁也没有再假装彼此毫无关系。
“接下来去哪里?”杨逍问。
“我想去一趟武当。”殷蓉蓉道,“之后或许回江南。”
“具体何处?”
“还没有想好。”
杨逍点头,没有追问。
“你不问了?”殷蓉蓉道。
“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倒是了解我。”
“想起得越多,便越了解。”
殷蓉蓉沉默。
杨逍翻身上马:“蓉蓉,我会去找你。”
“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不知道。”
“天下这么大。”
“慢慢找。”
“若你又忘了呢?”
杨逍握着缰绳,低头看她。
“那便看你愿不愿意,给我留一点能够再次找到你的东西。”
他说完,没有等待答案,拨马离去。
殷蓉蓉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许久后,她低声道:“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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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蓉蓉先去了武当。
屠狮大会结束后,武当山上的气氛一直有些沉重。
宋青书已经死了。
宋远桥没有在人前失态,仍旧如往日般处理门中事务、指点弟子武功,只是整个人仿佛在短短数日之间苍老许多。弟子经过他面前时,也会不自觉放轻脚步。往日偶尔能听见练武嬉闹的山道,近来格外安静。
俞岱岩用了黑玉断续膏后,折断多年的筋骨已经重新接续,如今能够借助木杖缓慢行走。只是旧伤拖延太久,筋脉损耗严重,终究无法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
殷梨亭与杨不悔成婚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二人已经有了孩子。
殷蓉蓉抵达山门时,前来迎接她的正是杨不悔。
她怀中抱着孩子,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柔和。见到殷蓉蓉一身素衣,她将孩子交给身旁的女眷照料,快步迎了上来。
“殷姑姑。”
殷蓉蓉看向被抱在一旁的孩子。
孩子年纪尚小,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见了陌生人也不害怕,反倒伸出手抓住杨不悔垂下的一缕头发。
杨不悔忙将头发从孩子手中解救出来,无奈道:“最近正是喜欢抓东西的时候,什么都要碰一碰。”
殷蓉蓉望着孩子,神色有片刻恍惚。
她很快收敛情绪:“叫什么名字?”
杨不悔报了孩子的名字,又低声道:“六哥原本想带着孩子一起来迎您,只是三伯今日精神不大好,他留在那里照料。”
“俞三侠近来如何?”
“已经能自己扶着木杖走一段。只是阴雨天旧伤仍会疼。”杨不悔道,“三伯不肯总让人扶着,日日都要自己练习,师公也劝不住。”
殷蓉蓉点头:“我去瞧瞧他,替素素。”
杨不悔看着她一身素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鹰王前辈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
殷蓉蓉没有说话。
杨不悔上前握住她的手:“殷姑姑,您节哀。”
“我知道。”
她答得很平静。
这三个字,她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说过许多次。每当有人安慰,她便如此回答,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清醒,义父的死亡也能够被理智妥善安置。
杨不悔没有继续劝,只道:“雁儿姐姐知道您要来,一早便在等您。”
听到雁儿的名字,殷蓉蓉眼中的沉郁终于稍稍松动。
“她这些年在武当可还习惯?”
“很习惯。”杨不悔道,“她平日替三伯诊脉,也会帮山上的弟子处理伤势。山下若有百姓求医,她也会下山。她虽不能听、不能说,却能读唇语,又会手语和书写,大家都已习惯如何同她交流。”
说话间,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杨不悔回头看了一眼,立即将孩子接入怀中,轻轻摇晃安抚。
她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孩子被母亲抱住,很快止住哭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殷蓉蓉站在一旁看着。
当年那个在蝴蝶谷中被她暗中保护、甚至不敢正面多看几眼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为母亲,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时间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痛苦停下。
旧人离去,新生命仍一代代来到世间。
杨不悔将孩子哄好,见殷蓉蓉仍在看,试探着问:“殷姑姑要不要抱抱?”
殷蓉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极轻,却没有逃过杨不悔的眼睛。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正要开口补救,殷蓉蓉却已经伸出手。
“给我吧。”
杨不悔小心地将孩子递给她。
孩子的身体很轻,也很柔软,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气息。殷蓉蓉的手臂起初有些僵硬,片刻后才慢慢调整姿势,让孩子能够靠得舒服些。
孩子仰头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殷蓉蓉望着那张毫无阴霾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长得像你。”她低声道。
杨不悔笑道:“六哥说像他。”
“他自然要这样说。”
“我也是这样回他的。”
两人相视一笑。
这笑意很淡,却令殷蓉蓉一路紧绷的心绪终于松开少许。
她将孩子还给杨不悔:“带我去见雁儿吧。”
“好。”
经过一处练武场时,殷蓉蓉远远看见俞岱岩正扶着木杖缓慢行走。殷梨亭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搀扶,只在俞岱岩脚步不稳时稍稍靠近。
俞岱岩走得极慢。
每迈出一步,都像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殷蓉蓉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看了一会。
世上有些伤,即使经过最好的医治,也无法恢复如初。
可无法恢复如初,并不代表余下的人生无法继续。
有时重新站起来,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姑姑也要去和三哥打个招呼?”
“不了。”
不打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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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儿正在院中整理药材。
杨不悔走到她面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雁儿抬起头,顺着杨不悔所指的方向望去,看清殷蓉蓉后,眼中立即浮现惊喜。
她放下手中的竹筛,快步跑了过来。
没有询问,也不需要询问。
雁儿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向殷蓉蓉展开双臂。
那是属于她们两人的默契。
殷蓉蓉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面对旁人的关心。可看到雁儿的那一刻,勉强维系多日的平静还是出现裂痕。
她伸手抱住雁儿。
雁儿很快察觉到不对。
她听不见哭声,却能感受到殷蓉蓉逐渐收紧的手臂,也能感觉伏在自己肩上的身体正在轻微颤抖。
片刻之后,肩头的衣料传来湿意。
雁儿没有急着拉开她,只抬起手,缓慢地拍着她的后背。
仿佛许多年前,殷蓉蓉抱着遍体鳞伤的她,一遍遍告诉她不必害怕。
等情绪稍稍平复,殷蓉蓉才松开手。
她擦去眼泪,双手扶住雁儿的肩膀,让雁儿能够清楚看见自己的唇形。
“雁儿,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她说得很慢。
雁儿认真看着她的唇,眼眶渐渐泛红。
她抬起手,用手语说道:
——我知道。
停顿一下,又补充:
——我还在。
殷蓉蓉望着她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是啊。
雁儿还在。
哥哥还在,阿离还在,无忌也还在。
她曾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突然消失、被强行夺走的关系上,以至于一次次忽视,仍有人记得她、寻找她,也需要她。
这份认知不能立即消解失去义父的悲痛。
却让她在满目疮痍中,看见了一处尚未坍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