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3 卷 辗转反侧 ...
-
张无忌带小昭前往酒馆的那夜,与赵敏偶遇峨眉派弟子,后又遇见金花婆婆和蛛儿。他为了抢在金花婆婆之前,只来得及让赵敏差人送讯,自己已经连夜同小昭、赵敏向东疾驰,赶去海边。
收到消息的殷蓉蓉心知已经见不到殷离,打算回江南继续处理天鹰教解散留下的教务。
杨逍与她约定多留三日,她一时心软,答应了。
那日之后,杨逍没有再逼问她过去的事情。
他仍会在清晨出去买饭,回来时带着她爱吃的糖糕和不加葱的豆花;两人偶尔外出,他也会自然避开人群拥挤的街道;她手腕有旧伤,他伸手拉她时,拇指总能恰好避开那处。
这些举动不需要回忆,更不需要思考。
仿佛早已做过无数遍。
殷蓉蓉有时看着他的动作,会生出短暂的恍惚。她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推开窗便能看见杨逍坐在院中,嘴上嫌她难伺候,手里却已经替她把栗子剥好。
可恍惚过后,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喜悦,而是更加清晰的不安。
正因为那些日子真实存在过,它们被夺走时才会那样疼。
她无法把杨逍的遗忘当作一场误会,也不能因为他重新想起,便假装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第三日傍晚,终是到了分别之际。
她站在二楼廊下,望着大都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街上行人来往,商贩的叫卖声隔着院墙传来,想起朱元璋的捷报,还有几日前万安寺的大火,那些,仿佛与此刻、此地是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
杨逍从房中出来,走到她身侧:“你有什么打算?”
“自是去寻义父。”
“何时走?”
“也是明早。”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殷蓉蓉等了一会,见他始终没有再开口,反倒先沉不住气:“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
“没有。”她很快移开视线,“随口问问。”
杨逍看着她搭在栏杆上的手。她的指尖微微蜷曲,显然并不像脸上表现得那样平静。
“蓉蓉。”
殷蓉蓉没有应声。
“接下来我会回光明顶。”杨逍道,“蝴蝶谷里商议的决定,还有朱元璋领导的义军,尚有事务要处理。”
“你不必向我交代行踪。”
“不是交代。”
他停顿片刻。
“只是怕你有一日想找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殷蓉蓉望着远处。
街上有一队挑着灯笼的商旅经过,光影沿石板路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拐角。
“那年竹林的时候,你因为中毒,在逼退塞克里的时候只是勉力,后来我去寻过你。”
杨逍对此并没有清晰的记忆,只是随着殷蓉蓉的讲述,隐约有些画面。
“你说,你的事,不劳天鹰教的我费心。”她顿了顿,“我不甘过,我努力过,我尝试过。”
她低下头。
“有过一次,也只有一次。”
她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不会再去找你。”
杨逍握紧的拳松开又握紧,终于道:“你若不想知道,便当我没有说过。”
“嗯。”
杨逍转头看她。
殷蓉蓉依旧望着远处。杨逍只与她并肩站了一会,直到夜风渐凉,才各自回房。
第二日清晨,两人在大都城外分路。
殷蓉蓉翻身上马,殷天正派来接应她的教众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眼看她拉紧缰绳就要出发,杨逍开口:“路上小心。”
“杨左使也是。”
“还有呢?”
殷蓉蓉不解:“还有什么?”
杨逍看了她片刻,最终苦笑了一声:“没有了。”
殷蓉蓉拨转马头。
马蹄踏过城外尚且湿润的泥土。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杨逍一直站在原地。
她甚至能够想象出他的神情。
只是她不敢回头。
只要不回头,这一次分别便仍是一次寻常的分别,和与其他人的分别,没有什么两样。
不会心怀期待,便能平常心对待一切的可能。
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
从大都离开后,殷蓉蓉逐渐远离了张无忌的主线。
她陪着殷天正和殷野王辗转各处分舵,处理原天鹰教改编后的事务。
天鹰教虽已重归明教,多年经营下来的船队、商号和分舵却不能在一夜之间全部废弃。有人愿意继续追随明教,也有人厌倦了江湖争斗,希望带着家人离开。
殷蓉蓉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
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名册,依照各自所长分入五行旗和各处分坛;愿意离开的,便结清多年积蓄,再从教中公账拨一笔安家费用。
殷野王起初对此颇有微词。
“他们受天鹰教庇护多年,如今说走便走,教中这些年岂不是白白养了他们?”
“教中养他们,他们也替教中卖命。”殷蓉蓉一边翻看名册,一边道,“若是什么都要算得清楚,那些因教中事务死去的人又该怎么算?”
“可若人人都走——”
“哥,他们想过安稳日子没有错,乱世里,与家人相守的日子,能多一刻是一刻。”
殷野王正要反驳,殷天正已在一旁开口:“蓉蓉说得有理。明教不是朝廷,也不是牢狱,去留由心,才是真正的归服。何况如今明教已然起义,有些人不愿担险,自当尊重。”
殷野王见父亲开口,只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殷蓉蓉抬眼看向殷天正。
不过半年时间,义父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过去他即使受伤,也不肯在人前显出半分虚弱,如今却总觉得畏寒,天气稍凉便要多添一件衣裳。
她放下名册,走过去替他把脉。
“不过是年纪大了,哪里有你想得那样严重?”殷天正笑道,“这一路你每日都要把一回脉,再按下去,我这手腕都要叫你按出茧子了。”
“义父近日夜里总咳。”
“旧伤罢了。”
“明日开始,酒也停了。”
殷天正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这和酒有什么关系?”
“什么都能和酒有关系。”
“蓉蓉……”
“叫什么都没用。”
殷野王在一旁幸灾乐祸:“爹,蓉蓉也是为了您好。”
“你闭嘴。”殷天正横了他一眼,“也不知昨日是谁偷偷给我送的酒。”
殷蓉蓉转头瞪着殷野王。
殷野王立即不出声了。
一家人难得如此清闲地坐在一处,殷蓉蓉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不真实。
这日子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从滔滔江水中偷来的一小段浅滩,随时都可能重新被水淹没。
明教总坛偶有密信,也不会避着殷蓉蓉,因此,她偶尔也能从那些信件里看出,有些是杨逍的笔迹,有些是杨逍的意思,但信不是他写的。
故事的后半段里,已经没有什么杨逍的情节。作为明教光明左使,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属于他的任务。他不再负责推动情节,更多时候只是站在张无忌身后,与韦一笑、五散人等人一样,成为明教的一部分。
一个笔墨越来越少的配角。
她想起了雁儿,和塞克里。
他们在故事里昙花一现,因此受到的约束很小,塞克里时隔多年依旧记得,雁儿更是从未忘记过。
假如人物越接近既定剧情的中心,受到的约束便越强;一切可能改变原有命运的记忆,也越容易被抹除。
那反过来呢?
一个逐渐退出故事中心的人,是否也能拥有更多不被书写、不被干涉的空间?
这个念头每次浮现,都会被殷蓉蓉强行压下。
她没有证据。
也不愿意再拿自己验证一次。
-
收到婚贴之时,已是数月之后。
张无忌将与周芷若成婚。
殷天正收到消息,难得露出几分喜色:“无忌终于要成家了。若是素素还在……”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殷蓉蓉将婚帖合上:“无忌是素素唯一的孩子,这样的喜事,爹该高兴。到时候你俩可别在婚礼上哭。”
“你也去?”殷野王问。
“为什么不去?”
殷野王看了父亲一眼,又看向妹妹,神情有些微妙:“没什么,只是问问。”
殷蓉蓉知道他想说什么。
明教众人都会到场,杨逍自然也会去。
“我是去参加无忌的婚礼。”她强调。
殷野王点头:“我也没说你是去见杨逍。”
“哥。”
“好好好,我不说。”
说着不说,殷野王还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是谁连信都要多翻两遍。”
殷天正看着一双儿女斗嘴,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轻咳数声,等殷蓉蓉看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
濠州城内张灯结彩。
宅院门前挂了数盏红灯,院中铺着红毡,檐下垂着数道红绸。明教各处分坛与五行旗的首领尽数到齐,来往之人虽多,秩序倒还算井然。
殷蓉蓉陪着殷天正入门时,张无忌已经换上喜服,正站在院中迎候长辈。
“外公,舅舅,姨母。”
他上前行礼。
张无忌今日眉目端正,喜服也衬得人比平日精神,只是神色间没有多少新郎官应有的欢喜,反倒像是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事。
殷天正拍了拍他的肩:“成了亲,以后行事便不可只顾自己。”
张无忌低声应是。
殷野王也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轮到殷蓉蓉时,她却没有立刻开口,只仔细看了张无忌片刻。
“当真想清楚了?”
张无忌一怔:“姨母为何这样问?”
“成亲不是给旁人交代,也不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便只能继续走下去。”殷蓉蓉压低声音,“这是你自己的日子。若想清楚了,便好好待周姑娘;若没有想清楚,现在后悔,也好过以后后悔。”
张无忌张了张口,最终只道:“姨母,我知道。”
他既如此回答,殷蓉蓉便不再多说。
今日是他的婚礼。
选择对错如何,都应由他自己承担。
张无忌将三人迎入院中。殷蓉蓉扶着殷天正往里走,刚迈过垂花门,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不必抬头确认,便知道是谁。
杨逍站在正堂外的廊下,正与范遥低声说话。
自大都分别,两人已有数月未见。
他穿着一件深青长袍,腰间没有佩剑,衣着比平日正式,却不至于喧宾夺主。他似乎清减了一些,眉眼间的锋锐也淡了,站在来往宾客之间,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般令人无法忽视。
殷蓉蓉与他四目相对。
杨逍的眼神没有陌生,也没有迟疑。
他向她微微颔首,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分别,而不是已经数月未见。
殷蓉蓉心头微动,也只是点头回应,随后便跟在殷天正身后进入正堂。
离正式拜堂尚有一段时间,各路宾客散在院中说话。殷天正被五散人等人围住叙旧,殷野王也被旧日天鹰教的下属叫去,殷蓉蓉独自走到侧院,想寻一处清静地方暂避片刻。
廊下摆着一张长案,放着供宾客取用的茶水和点心。
殷蓉蓉刚端起茶盏,一碟不加糖的米糕便被人推到她面前。
“早晨没有吃东西?”
杨逍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
殷蓉蓉看了一眼米糕:“杨左使现在连旁人吃不吃饭也要管?”
“旁人自然不管。”
“我是什么人?”
“你希望是什么人?”
问题被他原样推了回来。
殷蓉蓉没有回答,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杨逍也没有追问,转而道:“大都分别那日,你走出二里以后,回了一次头。”
殷蓉蓉动作一顿。
“我没有回头。”
“你借着整理缰绳,往后看了一眼。”
“距离那么远,你如何看得见?”
“我一直看着你。”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殷蓉蓉却不能再用“他记错了”敷衍。
她的确回过头。
那时她想,如果是最后一眼,那就再看一眼,只当告别。
那是大都分别时才发生的事情,张无忌当时已经先行离开,并不在杨逍身边。如今过去数月,杨逍仍然记得,甚至记得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的一个小动作。
“你……何时下山的?”她问。
杨逍知道她真正想问什么:“没有。自分别后,我并未和教主常在一块。”
“多久没有见他?”
“直到来了濠州,才见到教主。”
殷蓉蓉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我没有忘记。”杨逍替她说出了没有问完的话。
院外有人来往,远处还能听见周颠大声与人争论的声音。两人之间却一时安静下来。
“你似乎不怎么高兴。”杨逍道。
“我应该高兴吗?”
“至少不该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殷蓉蓉放下茶盏:“杨逍,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暂时的?”
“想过。”
“所以呢?”
“我也害怕。”
他承认得过于干脆,殷蓉蓉反倒不知该如何继续。
“可我不能因为有朝一日可能会忘,便连今日记得什么都不敢承认。”杨逍道。
“你可以承认,却不能要求我也像你一样。”
“我没有要求。”
“那你一直在做什么?”
“让你知道我还记得。”
杨逍望着她,语气没有半分逼迫。
“之后如何,由你。”
殷蓉蓉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拿了一块米糕。
米糕入口软糯,味道很淡,正合她的口味。
她刚吃了半块,殷野王便从正院寻了过来。
“蓉蓉,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爹正找你。”
他说完才注意到杨逍,脸色立即沉了几分:“杨左使也在。”
杨逍神色自若:“殷香主。”
殷野王冷哼一声,又看见妹妹手中的米糕:“你早上不是说没有胃口?”
“现在有了。”
“从前也是这样。”殷野王随口道,“他在的时候你便这也吃、那也吃,他一走,你连饭都懒得动。”
殷蓉蓉蓦然抬头。
“哥,你说什么?”
殷野王被她问得一愣:“我说你从前——”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提起了什么不该说的旧事,目光在妹妹与杨逍之间转了一圈:“没什么。”
“你记得从前?”
“什么从前?”
“杨逍在天鹰教的时候。”
殷野王皱眉:“他扛着一面‘叛教者死’的旗子上门,差点和爹动手,我为什么不记得?”
“那天晚上呢?”
殷野王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
“蓉蓉,现在……你一定要问?”
“你先回答。”
殷野王狠狠瞪了杨逍一眼:“记得一些。半夜三更,这个登徒子从你房中走出来,还说第二日要陪你去救人。你怕我声张,拉着我的袖子好一阵央求。”
杨逍眉梢微抬:“原来当时她还会央求人。”
“你闭嘴。”殷野王喝道。
殷蓉蓉却顾不上他们的争执。
“你一直记得?”
“有些地方模糊。”殷野王道,“但事情发生过便是发生过,又不是做了一场梦,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殷蓉蓉心头一沉。
“上个月我们因为阿离争执,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当然记得。”殷野王脸色立即不好看,“你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说阿离不肯原谅我也是我活该。你还说阿离的死要细查,让我别冲动地去找赵敏。”
“前日义父喝药时说了什么?”
“他说药苦,你骗他说里面放了甘草。爹喝了一口便知道你骗他,还说你越来越不孝。”
“昨日路上,我们为什么争吵?”
“你嫌我给爹带的衣服太薄,让人返回驿站多取了一件。我说已经入夏,你便念了我一路。”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殷野王没有忘记近期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
她习惯性地以为每次争执后很快的恢复如常,是因为记忆被世界修正;可也可能,不知何时起,他只是从来不愿真正与她计较。
她看见了结果,却擅自为结果安上了一个最符合自己创伤经验的解释。
“蓉蓉,你到底怎么了?”殷野王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殷蓉蓉后退半步:“我没事。”
正院中忽然传来礼官的唱礼声。
吉时已到。
殷蓉蓉没有机会继续追问,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随殷野王一同回到正堂。
礼堂内红烛高烧。
周芷若头戴凤冠,红绸遮面,由峨眉弟子扶入堂中。张无忌站在另一侧,两人之间牵着一段红绸。
明教众人与峨眉弟子分坐两侧。
众人屏息等待。
礼官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张无忌与周芷若正要行礼,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
“且慢!”
众人同时回头。
赵敏一身寻常汉人女子装束,独自站在礼堂门外。
她没有带玄冥二老,也没有带汝阳王府的军士。面对满堂明教高手与峨眉弟子,她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惧意。
周芷若停下动作。
张无忌失声道:“赵姑娘?”
赵敏径直走入堂中:“张无忌,你答应过替我做三件事。如今第二件事,我已经想好了。”
张无忌神色骤然紧张:“你要我做什么?”
赵敏看了一眼周芷若,随后望向张无忌。
“今日不许与周姑娘拜堂成亲。”
满堂哗然。
明教众人纷纷起身,峨眉弟子更是按住剑柄。周芷若站在红烛之间,隔着红盖头看不清神色,握住红绸的手却渐渐收紧。
范遥上前一步,沉声劝道:“郡主,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勉强不得。”
赵敏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而笑了一下。
“我偏要勉强。”
她说完,忽然越过满堂宾客,准确地望向人群中的殷蓉蓉。
“殷家姑姑,”赵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认定的东西,决不轻易放弃。”
殷蓉蓉僵在原地。
她知道赵敏说的是张无忌。
可这句话又分明不只是说给张无忌听。
大都那一夜,她曾经劝赵敏不要勉强。那时她认为自己是在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一个年轻女子,不要为了感情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赵敏站在喜堂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偏要勉强。
我认定的东西,决不轻易放弃。
这未必是明智的选择,也未必能够换来想要的结果。
但至少,那是赵敏自己的选择。
殷蓉蓉下意识看向杨逍。
杨逍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中没有询问,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殷蓉蓉却先移开了目光。
赵敏取出谢逊的一缕金发,以谢逊的安危迫使张无忌随她离开。张无忌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放下红绸,跟着赵敏冲出礼堂。
周芷若猛然掀开盖头。
凤冠之下,她面色惨白,眼神却冷得令人心惊。
红烛仍在燃烧。
天地没有拜下去。
满堂喜色顷刻间变成一场笑话。
殷蓉蓉站在混乱的人群中,脑海中不断交替出现殷野王方才说过的话、杨逍没有消失的记忆,以及赵敏临走前看向她的眼神。
她过去深信不疑的记忆机制,已经出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而更令她无法安宁的是——
如果杨逍真的不会再次忘记,她还要用什么理由继续逃下去?
-
濠州婚礼之后,周芷若回峨眉接任掌门,又过了数月,明教传来讯息,说是谢逊在少林寺。
殷天正自然要去。
谢逊是明教四大护法之一,与他多年兄弟,加之他也是殷素素的义兄。无论从明教情义,还是从殷家的关系来说,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殷野王也决定随行。
临行前一晚,殷天正叫来殷蓉蓉:“东西收拾好了?”
殷蓉蓉正替他整理药包,闻言动作停了停。
“我不上山。”
“为何?”
“屠狮大会这个名义就是为了引天下高手齐聚,加上狮王与六大派还有旧怨未消,人去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她将几只药瓶依次放入布袋,“我留在外面安排人手接应。万一少林设伏,也不至于所有人都困在山上。”
这番理由并非全无道理。
殷天正看了她许久:“你向来思虑周全,依你的。”
“嗯。”
“只是蓉蓉,”殷天正叹了口气,“你从小主意大,我和你哥哥都拦不住你。爹也不想劝你一定要如何,只是有些事,逃避没用。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义父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年纪大了,总爱说些不中听的话。”
殷蓉蓉皱眉:“此番事了我定得每日盯着你调养。这些年旧伤反复,您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与人拼命。”
殷天正笑道:“好,听你的。”
他答应得太快,反而令她更加不安。
“义父,您要答应我,若是遇上危险,不可逞强。”
“我什么时候逞强过?”
“您什么时候不逞强?”
殷天正被她问得无言以对,只好道:“爹答应你,平安回来。”
殷蓉蓉这才将药包交给他。
“红色瓶子里的药,胸口发闷时吃。蓝色的是止血药,白色的是解毒丸。别交给哥哥收着,他转头就会忘记放在哪里。”
门外的殷野王立即走了进来:“我什么时候忘过?”
“上个月你将义父的药随手一放,最后找了半日。”
“那是因为——”
“蓉蓉说得对。”殷天正将药包收入怀中,“还是我自己拿着。”
殷野王有苦难言,转头见桌上还放着一件厚实外袍:“如今已经入夏,爹去少林,你准备这么厚的衣服做什么?”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中本就夜寒。”
“少林寺又不是雪山。”
“哥若嫌重,可以不带自己的衣服。”
殷野王立即闭嘴。
第二日天未亮,殷天正与殷野王便随众人出发,直到到了河南地界,这才分开。
殷天正坐在马上,回头向她招了招手:“你自己多加小心。”
“义父记得吃药。”
“记得。”
“不要喝酒。”
“知道了。”
“若是无忌要破什么阵法,您不许跟着逞强。”
殷天正无奈道:“蓉蓉,你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殷野王在一旁笑道:“爹,您还是让她说完吧,不然她能一路追到少林去。”
殷蓉蓉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些许。
“那我在山脚不远处等你们。”
“好。”
殷天正最后看了她一眼,拨转马头。
马队渐渐远去。
殷蓉蓉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她其实已经已经打算与义父一起上少林。
可濠州发生的一切令她动摇。
殷野王的记忆,杨逍的记忆,那些被她视为铁律的规则,忽然之间都变得无法确定。
少林寺有谢逊,有张无忌,也有杨逍。
那里聚集了几乎所有与原有主线相关的人物。
她怕自己去。
怕杨逍仍然记得,也怕他突然忘记;怕她所经历的痛苦并没有必然规律,更怕自己过去十几年的选择,只是一场建立在错误判断之上的逃亡。
她将这份恐惧包装成周密的安排。
告诉自己,留在外面接应才是更加理智的选择。
少林寺的消息却迟迟未至。
第一日,她还能冷静地安排人手。
第二日,她开始不断询问探子是否回来。
第三日夜里,她一夜未眠。
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了消息。
殷蓉蓉几乎赶往山脚。
来人是杨逍,他见到殷蓉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出什么事了?你说,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杨逍语气沉痛:“鹰王去了。”
殷蓉蓉的视线越过他:“在哪里?”
“鹰王昨夜身子不适早早地休息了,今早你兄长不放心,入房间查看,才发现已气绝多时。鹰王走得很安详,你——”
殷蓉蓉站在原地。
她听见周围有人说话,也听见马蹄与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声响都像隔着很远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在哪里?带我去。”
杨逍扶着殷蓉蓉上马,见她手脚僵硬,也顾不上其他,策马上山。
-
殷天正坐在床边,神情平和。听殷野王说,他进房之时,父亲就是这样眼睛睁着,身子却一动不动。他搭了脉搏,又叫来无忌,才知父亲已气绝多时。
床边,还有殷蓉蓉亲手准备的厚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从未穿过。
她一步一步走到殷天正旁。
她想要触碰,指尖却抖得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张无忌叫来韦一笑和范遥,几人一同把殷天正平放在床上。
殷野王替父亲合上眼睛。
“爹……”
殷蓉蓉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握住殷天正的手。
已经冷了。
“她抬头看向殷野王,“发生了什么?”
殷野王说了在少林破金刚伏魔圈的细节:“三位神僧内力深厚,爹他……爹他内力耗尽……”
“我不是说过,不要让他逞强吗?”
“蓉蓉——”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殷野王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拦不住。”
殷蓉蓉知道。
她当然知道没人拦得住殷天正。
光明顶上,义父明知会死,也要拖着年迈受伤的身体站出来。如今谢逊身陷囹圄,明教众人皆在,他又怎么可能退后?
可她还是想找一个人责怪。
责怪殷野王,责怪张无忌,责怪杨逍,责怪明教,责怪少林,责怪这个将每个人推向既定结局的故事。
唯独不敢责怪自己。
因为是她选择没有去。
她以为留在外面,便能够避开那些不敢面对的问题。
可她避开的不只是杨逍。
还有义父最后的一段路。
殷野王哽咽道:“蓉蓉,你别这样。爹说,你不来一定有你的理由,让我回来以后不要责怪你。”
殷蓉蓉眼前一黑。
身体向后倒去时,有人从一旁扶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放开我。”她道。
杨逍没有立刻松手,等她重新站稳,才缓缓退开半步。
殷蓉蓉转过身。
杨逍的脸色也不好看。
“你也在那里。”殷蓉蓉看着他。
“是。”
“为什么没有救他?”
杨逍沉默一瞬:“是我无能。”
这句话让殷蓉蓉彻底失去了继续质问的力气。
她明知不该怪他。
她怪不了任何人。
鹰王不仅是明教护法,是教主的外公,也是他们的故交,是在他恢复的记忆里本应称作岳父的人。
“对不起。”殷蓉蓉低声道。
杨逍摇头:“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我没有去。”
她像是在向杨逍解释,又像是在向已经无法听见的殷天正解释。
“我原本可以去。我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可我没有去。”
杨逍没有劝她说这不是她的错。
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过轻飘。
殷蓉蓉转回身,重新握住殷天正冰冷的手。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离得远一些,就不会再失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去看,不去问,也不再靠近。这样就算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疼。”
“可是……”
“我还是失去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过去压抑着不让旁人听见的哽咽,也不是被杨逍遗忘后无声落下的眼泪。
她伏在床边,像一个真正失去父亲的孩子,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殷野王站在一旁,数次抬手想要安慰,最后却只是背过身去。
杨逍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前来询问的教众,也挡住旁人窥探的视线。
直到殷蓉蓉哭得再也没有力气。
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蹲下:“姑姑,你还有我。”
是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