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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3 卷 云胡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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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蓉蓉在武当住了数日。
临下山前,她前去拜见张三丰。
张三丰正在紫霄宫后的一处小院中饮茶。桌上只有一壶清茶、两只茶盏。见殷蓉蓉前来,他没有让弟子另行准备,只请她在对面坐下。
“殷姑娘近日睡得不好?”
殷蓉蓉没有否认:“夜里常常想起往事。”
张三丰替她倒了一盏茶:“还在想,若你去了少林,事情会不会不同?”
殷蓉蓉握住茶盏,指尖停在温热的杯壁上。
“若我去了,未必能救他。”她道,“可至少,我不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是遗憾。”
张三丰点头。
“但遗憾未必都是过错。”
殷蓉蓉抬眸:“若不是我逃避——”
“你当时为何不去?”
她沉默片刻:“我害怕。”
“怕什么?”
“怕一些事情再次发生。”殷蓉蓉道,“也怕我过去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若我走近一步,可能再失去一次;可若不走近,至少还能保住现在。”
“于是你选择留在外面。”
“是。”
“若此事重新来过,殷姑娘会去少林吗?”
殷蓉蓉立即答道:“会。”
“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结果。”
张三丰的语气仍旧平缓。
“世人事后回望,常常觉得自己本该如何、本不该如何。可作出选择时,眼前尚无结果,人也不能预知后来之事。”
“难道因为无法预知,便什么责任都不必承担吗?”
“自然不是。”
张三丰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看着茶水表面轻微晃动的倒影。
“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结果,这是担当。可若将所有无法控制的结果,都算作自己的过错,便不是担当了。”
“那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本该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殷蓉蓉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
“殷姑娘,你若去了少林,鹰王也未必不会出手。你若站在他面前,他或许还要分心保护你。你认为自己错过了救他的机会,可这只是你在事情发生之后,为另一条未曾走过的路设想出的结果。”
殷蓉蓉没有出声。
义父去世以后,她不断想着:若自己去了,若自己及时阻止,若自己带了更多药,若自己站在那里……
在那些设想里,她似乎总能找到一个令义父活下来的办法。
可她从未承认,那些都只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结局,才构造出的另一种可能。
“我确实是在逃。”她道。
“逃避也有代价。”张三丰没有替她否认,“你没能见到鹰王最后一面,便是这次选择留下的遗憾。殷姑娘可以记住它,也应当承担它。”
“但不必用这一次遗憾,判定自己以后再没有资格选择。”
殷蓉蓉缓慢抬起头。
“人活一世,不能保证每次都选对。若一定要先看清结局才敢迈步,这一生便没有一步真正由自己走出。”
“若明知道可能再次失去呢?”
“拥有之时,便已经包含失去的可能。”
张三丰饮了一口茶。
“有人因为害怕失去,不敢拥有;也有人因为害怕失去,明知该放下却紧抓不放。看似相反,实则都被一个‘怕’字牵着走。”
殷蓉蓉想起赵敏。
她在濠州喜堂上说,我偏要勉强。
那是赵敏的选择。
未必正确,也未必能得到好结果,却至少不是旁人为她作出的选择。
“真正的自在,不是从此无爱无惧。”张三丰道,“是知道世事不能尽由人心,仍愿意问一问自己的心。”
“若心中的答案会让我受伤呢?”
“受伤与否,是后事。”
“眼下只问,那个答案是否真实。”
院中有风吹过。
树影落在石桌上,随着枝叶缓慢摇晃。
殷蓉蓉看着盏中渐渐平静的茶水,盘桓在心中多日的滞涩终于松动少许。
不是彻底释然。
她仍遗憾没有去少林,也依旧不能原谅自己错过义父最后一程。
可她终于不再固执地认为,只要当时作出另一个选择,便一定能掌控所有结果。
她不能掌控天地。
也不能因害怕天地无常,从此再不作选择。
殷蓉蓉起身,向张三丰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真人。”
张三丰笑道:“贫道不过多活了些年岁,说了几句老人家的闲话。究竟如何走,仍要殷姑娘自己决定。”
“我知道。”
这一次,她是真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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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一夜,殷蓉蓉再次去见雁儿。
雁儿正在灯下誊写脉案。
殷蓉蓉走到桌前,先轻轻敲了敲桌面。雁儿感觉到震动,抬起头来。
待雁儿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殷蓉蓉才放慢语速:“我明日要走了。”
雁儿读懂她的唇语,点了点头。
殷蓉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我暂时不会回原来的住处。”
她指向纸上的地址。
“我在江南置了一处小院。城南,后面有一片竹林。”
雁儿将地址认真看了一遍,又抬头望向她。
殷蓉蓉没有立即继续。
张三丰白日所说的话仍在心中。
只问那个答案是否真实。
她的答案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殷蓉蓉直视着雁儿的眼睛,让她能够清楚读懂自己的话。
“若杨逍来武当找你,便把这个地址交给他。”
雁儿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要他亲自来。”
雁儿抬起手,以手语询问:
——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他离开无忌、离开明教那些知道往事的人以后,仍记得自己为何来找你。”
她没有再说自己不是在考验杨逍。
这的确是一场验证。
只是她要验证的不是杨逍的诚意,而是那套曾经摧毁他们的规则,是否仍然掌控着两个人。
雁儿指了指纸上的地址,又指向殷蓉蓉。
——你希望他来?
殷蓉蓉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希望。”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其他理由遮掩自己的答案。
雁儿露出笑容,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随身携带的荷包。
她用手语回答:
——他来,我给他。
殷蓉蓉伸手握住她的手:“若他不来,也不必托人提醒。”
雁儿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着殷蓉蓉,缓慢而认真地打出几个手势:
——他没有忘。
“你怎么知道?”
雁儿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殷蓉蓉。
——我看见过。
当年竹林木屋中,杨逍明明已经不认识殷蓉蓉,却会在她转身离开时看着她。
后来在光明顶,杨逍尚未恢复记忆,目光也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殷蓉蓉。
雁儿不明白什么是剧情,也不明白殷蓉蓉口中的记忆抹除机制。
她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殷蓉蓉看懂她的意思,眼中渐渐泛起湿意。
“但愿如此。”
雁儿摇头,再次打出手势。
——不是但愿。
——他记得,记忆丢了,但心一直没忘。
殷蓉蓉没有再反驳。
她将雁儿抱入怀中,许久后才松开。
第二日清晨,她独自下了武当山。
与来时相比,她的悲伤没有减少多少。
可那悲伤已不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将她牢牢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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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了所有的教务,杨逍收拾了行囊,下山前,他去了一趟雷门。
塞克里正在查看新制的火器,听闻杨逍前来,立刻放下手中东西迎出门外。
“左使怎么来了?”
“我要离开光明顶一段时间,临行前来看看。”
塞克里笑道:“左使何时也学会临行告别了?”
“跟人学的。”
“殷姑娘?”
杨逍看向他。
塞克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
“你还记得她?”
“自然记得。”塞克里道,“若不是她当年带着雁儿出现,又用银针制住我们,只怕我早已死在左使手中。”
杨逍的目光渐渐凝住。
“你记得多少?”
塞克里回想片刻:“记得我在木屋周围埋了火药,也记得左使中了断肠散。殷姑娘抱着雁儿从竹林中出来,问你能不能将毒逼出去。后来她一把银针打倒我雷门数人。”
“还有呢?”
“左使当时不认识她。”
塞克里皱起眉,仿佛直到此刻才重新意识到这件事的古怪。
“我记得她问过,‘你不认识我?’左使却问她姓名。后来她将雁儿交给你,转身便走了。”
这些细节并不全部准确。
时间也模糊了部分对话。
可最重要的部分,塞克里一直记得。
他没有忘记殷蓉蓉。
也没有忘记杨逍曾经忘记她。
“这些年,有没有哪段时间完全想不起这件事?”杨逍问。
塞克里越发不解:“为何会完全想不起?那一日我险些丧命,自然印象深刻。”
杨逍沉默下来。
塞克里只是雷门门主。
在张无忌成为明教教主后的故事里,他几乎没有再出现过。按照殷蓉蓉对这个世界的说法,塞克里就是那种“没有多少笔墨的人”。
雁儿也是。
两人都没有被安排更加明确的命运,因此关于殷蓉蓉的记忆,也没有被强行修正的必要。
那么他自己呢?
他曾经是明教光明左使,是纪晓芙命运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也是杨不悔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父亲。
当殷蓉蓉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影响了原有命运时,关于他们的一切便被抹除。
可如今,纪晓芙已经离世多年,杨不悔也已成婚生子。
张无忌成为故事真正的中心以后,杨逍的存在渐渐退入背景。
那些必须被维护的情节都已经发生。
他是否也因此获得了一些不被控制的余地?
“左使?”塞克里唤道。
杨逍回过神:“雁儿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仍在武当。”塞克里道,“她这些年一直惦记殷姑娘,前段时间还托人问过鹰王丧事是否已经办妥。”
杨逍点头。
“多谢。”
塞克里更加疑惑:“左使只是来问这些?”
“还来向你告别。”
“左使要去哪里?”
杨逍望向山下。
“先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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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没有立刻前往武当。
他独自离开光明顶,避开明教分坛与熟识的江湖人士,在一座偏僻小城住了下来。
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明教光明左使。
也没有张无忌,没有殷野王、范遥和塞克里,更没有任何人会在他忘记时提醒他殷蓉蓉是谁。
入住客店的第一夜,他取出纸笔,在灯下写下自己所记得的一切。
最先落笔的,是天鹰教门前。
一个女子用木簪挽着长发,站在那面写着“叛教者死”的旗子前,问他一路扛着这样大的旗,白衣为何没有沾上多少尘土。
随后是宴席中的酒杯。
她在杯沿留下浅淡的胭脂印,又将酒杯转了一圈递还给他,问他酒是否好喝。
是窗沿上的石子。
是“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是她说,他的嘴唇先邀请了她。
是铁焰令。
是一个从未真正出生,却曾被他们共同期待过的孩子。
杨逍写到天亮。
第二日清晨,他将写满字的纸封入木盒,没有再看。
随后重新取出纸笔,把能够记得的事情再写一遍。
每日如此。
他不翻阅前一日的记录,只凭自己的记忆重新书写。写完以后,才打开木盒,逐字比较。
第一日与第二日几乎没有差别。
第三日,他多想起一件事情。
殷蓉蓉早晨醒来后不喜欢立即说话,总要先喝半盏温水。若水太烫,她会皱眉,却不肯承认是自己起得太迟。
第五日,他记起她手腕上的旧伤。
每次拉她时,他的拇指都会自然避开那里。
第七日,他记起一个雨夜。
记忆没有减少。
反而越来越多。
到了第十日,杨逍已不再需要翻阅前面的记录。
他能够清楚复述自己写过的每一页,也知道哪些是最初便记得的,哪些是在离开光明顶以后逐渐恢复的。
张无忌不在。
没有任何人提醒。
记忆仍然存在。
杨逍坐在灯下,看着桌上厚厚一叠纸,第一次真正相信,他或许不会再次忘记。
他将这些纸一页页整理好,按照时间重新誊写,又分别抄了两份。
一份贴身携带。
一份装入铁匣,托付给城中一家与明教毫无关联的镖局,约定若他半年内没有回来取,便送往武当山,交给一个名叫雁儿的姑娘。
这不是为了说服殷蓉蓉。
若有一日记忆真的再次出现缺口,这是他留给自己的路标。
他不能要求殷蓉蓉重新证明她曾经存在。
那么便由现在的自己,把所有能够留下的东西,交给未来可能遗忘的自己。
第十一日清晨,杨逍退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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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抵达武当时,殷蓉蓉已经离开半月。
他拜见张三丰后,没有久留,直接询问雁儿的住处。
雁儿见到他时,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杨逍,像是在确认什么。
杨逍走到她面前,待她看清自己的唇形,才缓慢问道:“蓉蓉来过,是吗?”
雁儿点头。
“她如今在何处?”
雁儿没有立即回答。
她取来纸笔,写下一行字:
“你还记得多少?”
杨逍看完,将随身携带的那本记录放到她面前。
雁儿一页页翻过。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竹林木屋,也看到许多殷蓉蓉从未对旁人说过的生活细节。
翻到最后一页时,雁儿抬起头。
杨逍让她看清自己的嘴唇:“我没有忘。”
雁儿望着他许久,终于从荷包中取出那张被折叠得十分整齐的纸。
杨逍接过。
纸上只有一个地址。
“她说了什么?”他问。
雁儿低头写道:
“必须是你亲自来问。”
杨逍将地址仔细收入怀中,与那本记录放在一起。
“我知道。”
他向雁儿郑重道谢,转身下山。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再告诉他应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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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蓉蓉抵达江南后,在城南买下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后面是一片竹林。
她没有告诉殷野王自己为何选在这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杨逍曾经说过,他喜欢风吹竹叶的声音。
搬入小院后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
她每日整理原天鹰教留下的账册,偶尔替附近百姓处理纠纷,也在院中种了几株药草。
她没有刻意等待。
至少她一直如此告诉自己。
可每当院门外响起马蹄声,她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
每当有人叩门,她都会比旁人更早抬头。
她不知道杨逍会不会去武当。
也不知道他到了武当以后,是否仍然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找雁儿。
也许他在半路便已经忘了。
也许他仍然记得,却因为明教事务无法脱身。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打算来。
这些猜想轮番出现,没有一个能够得到验证。
她在院门外挂了一盏灯。
第一日挂上,第二日取下,第三日又重新挂了回去。
夜里风过竹林,枝叶沙沙作响。
殷蓉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久久不能入睡。
她曾以为自己害怕的是杨逍再次遗忘。
真正开始等待后才发现,她同样害怕杨逍没有忘记。
若他忘了,她仍可以将一切归咎于这个世界。
若他记得,并且真的找到了她——
她便再也没有任何理由逃避自己的选择。
这一夜,殷蓉蓉依旧辗转反侧。
直到天将破晓,她才在竹叶的轻响中勉强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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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叩门声的时候,殷蓉蓉以为又是天鹰教的信来了。
打开门,只见杨逍站在院门外。
风吹过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
殷蓉蓉静静望着他,目光一点一点落在他的眉眼上。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了。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重逢。
也设想过,他们这一生不会再见。
可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没有遗忘,没有迷茫,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终于找到了该来的地方。
那一瞬间,殷蓉蓉忽然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误会了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一个纸片人。
所以她拼命想把自己从故事里摘出去,想做那个局外人,想把所有人的人生还给他们,把杨逍也还给《倚天屠龙记》。
可后来她才发现,人从来不是因为活在纸上,才成为纸片人。
真正让一个人成为纸片人的,是他的一生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情走,不能选择,不能偏离,也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欢喜与遗憾。
而当故事写尽,纸墨落定,那些曾经被称作配角的人,也终于走下了书页。
杨逍不再只是光明左使,不再只是推动张无忌成长的那个人,不再是谁笔下必须承担宿命的角色。
他终于只是杨逍。
那一刻,殷蓉蓉忽然觉得,自己曾经执着了那么久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他是不是纸片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第一次见到杨逍时,会因为他的眼睛欢喜,因为他的坦荡欢喜,因为他的骄傲欢喜;后来会因为他的遗忘而痛苦,因为他的挣扎而心疼,因为失去那个未曾来到世上的孩子而学会逃离。她绕了很远很远,以为自己是在逃离一段感情,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爱上一个纸片人,而是害怕有一天,连爱都不能再由自己决定。
她一直以为,自己离开,是因为终于接受了世界的规则。
后来才知道,不是。
她只是让恐惧替自己做了选择。
她告诉自己,退出故事才是理智。
告诉自己,局外人才不会受伤。
告诉自己,不再开始,就不会失去。
可这些年,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克制,每一次沉默,都不是因为她真正想这样做,而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那个结局再次重演。
害怕那个尚未来得及出生,便被世界抹去的孩子。
害怕再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一句轻飘飘的"剧情需要"夺走。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她只是输了。
于是她收起锋芒,退出棋局,以为这样便算赢了。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意识到,真正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世界。
而是那个已经学会向恐惧低头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说过一句话。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她一直以为,这句话说的是成长。
后来才发现,它说的是遗憾。
那个初见杨逍时,会因为一句喜欢便敢承认喜欢,会因为一句不甘便敢与整个世界争个输赢的姑娘,确实已经回不来了。
那个少年殷蓉蓉,早已死在了那场无法挽回的遗憾里。
可是。
少年心气不可再生。
人的勇气,却可以。
勇气从来不是少年人的专利。
少年时的勇气,是不知道结局,所以敢一往无前。
后来的勇气,是明知道结局可能依旧残忍,明知道命运不会因为眼泪而改变,明知道疼痛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却仍然愿意按照自己的意志,再做一次选择。
她终于明白,与世界抗争,从来不是一定要赢。
真正的抗争,是世界一次次告诉你应该如何活,应该如何爱,应该如何放弃的时候,你仍然能够平静地说一句:
我自己决定。
如果有一天,杨逍再次遗忘。
她依然会离开。
因为那不是退缩,而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她不会陪着世界再伤害自己一次。
可今天,她也不会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拒绝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过去那个孩子没有回来。
那些失去,也不会因为今天而消失。
它们会永远存在。
像一道伤疤。
像生命的一部分。
她终于学会,不必否认疼痛,也不必为了疼痛放弃欢喜。
她抬起头,看着杨逍。
很多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
很多很多年后,他们终于真正重逢。
原来,人这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在寻找一个能够重新成为自己的机会。
世界终于停止替他们书写命运。
往后的每一天,都不再属于任何剧情。
属于他们自己。
她望着站在院门外的杨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原来这句话,从来不是少女怀春时的一时心动。
而是在看遍离合悲欢,尝尽遗忘与失去之后,依然能够平静地承认自己的欢喜。
欢喜,不是因为未来一定圆满。
不是因为从此再无离别。
不是因为终于战胜了命运。
而是因为,她终于没有辜负自己的心。
她向前一步,握住了杨逍的手。
这一回,不是为了改变故事。
不是为了证明爱情能够战胜世界。
也不是为了与命运分出胜负。
只是因为,她终于重新拥有了选择的勇气。
虽然是纸片人,但是没关系。
因为故事会结束。
纸张会泛黄。
墨迹会褪去。
那些曾经被写在纸上的悲欢离合,终有一天会随着最后一页缓缓合上。
可真正属于一个人的人生,从来不是作者写下的那几页纸。
真正属于一个人的欢喜,也从来不写在纸上。
它写在每一次明知会失去,却仍愿意珍惜的相遇里;写在每一次明知会受伤,却仍愿意忠于本心的选择里;写在每一个终于挣脱宿命、能够说出"这是我的人生"的人身上。
纸片人也好,现实人也罢。
身份终究只是故事赋予的名字。
真正重要的是,当故事结束之后,你是否仍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去爱,去欢喜。
她望着杨逍,忽然笑了。
这一生,她曾输给过世界。
可这一刻,她终于赢回了自己。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