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3 卷 悠哉悠哉 ...

  •   张无忌、杨逍、韦一笑连同殷蓉蓉、小昭五人一路往大都而去。
      元廷耳目遍布京畿,五人自然不能以江湖人的装束公然入城。临近城门时,几人便依照事先商议好的身份重新换了衣裳:杨逍扮作往来南北的富商,殷蓉蓉是随他一同进京的夫人;张无忌是家中子侄,韦一笑是跟随多年的老管事,小昭则是殷蓉蓉身边的婢女。
      杨逍本就气度不凡,换上一身暗纹锦袍,腰间悬一块上好的白玉,手中再握一柄折扇,瞧着倒真像个腰缠万贯、行事张扬的富商。只是他眉目间的锋锐难以完全遮掩,不开口时,比起商人,更像个不好招惹的世家家主。
      殷蓉蓉打量他片刻,忍不住皱眉道:“看起来不像是来做生意的。”
      杨逍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那像什么?”
      “像是来强买强卖的。”
      “夫人谬赞。”
      殷蓉蓉听见“夫人”二字,眉心微微一跳,到底没有在城门前拆他的台,只当没有听见。
      提醒他收敛一些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五人顺利入城,在西城寻了一家来往客商颇多的客店落脚。店内前堂宽敞,桌椅擦得干净,墙角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掌柜见他们衣着不俗,连忙亲自迎上前来。
      杨逍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要三间上房,安静些,窗子最好朝南。”
      店小二正要应声,目光却在他们五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迟疑道:“客官,只要三间?”
      “三间自然不够。”殷蓉蓉上前半步,语气若无其事,“要四间。”
      杨逍侧过脸看她。
      殷蓉蓉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那日的事情你还没有解释清楚,我不与你住一间。”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当真是一位同丈夫赌气多日的富家夫人。
      柜台后的掌柜低下头拨弄算盘,眼睛却已经悄悄抬了起来。店小二更是一脸恍然,显然已经自行想象出一场富商流连花丛、夫人怒而分房的大戏。
      杨逍不慌不忙地合起折扇,伸手虚揽住殷蓉蓉的肩膀。那只手并未真正落下,只隔着寸许距离停在她身后,既做足了亲昵的样子,又没有冒犯她。
      “夫人,”他声音放得温和,“你都气了一路了,再气下去,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做出让人笑话的事时不嫌丢人,现在倒知道要脸了?”
      “是为夫的不是。”
      杨逍认错认得没有半分诚意,转头对店小二道:“还是三间。我与夫人一间;我家公子与管事一间,姑娘单独一间。”
      殷蓉蓉白了杨逍一眼,作不甘状:“懒得与你废话。”
      杨逍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将一小块碎银扔给店小二:“我夫人近日睡得不好,房间若是临街,夜里吵着她,你这赏钱就得还回来。”
      店小二握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客官放心,小店后院的房间最是清静。两位一瞧便是多年夫妻,小的哪能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多年夫妻。
      殷蓉蓉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杨逍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间凝滞,随即若无其事地应道:“带路吧。”
      店小二在前面殷勤引路。张无忌跟在后面,数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看向韦一笑。
      韦一笑压低声音道:“教主,属下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
      小昭低着头,想要提醒句什么,又不好开口。
      殷蓉蓉听得清清楚楚,却不好回头,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了韦一笑一笔。
      几人安顿下来后,杨逍叫来店小二送茶,又随口问起大都城中的风物。他出手阔绰,说话却没有刻意摆出打探消息的样子,只说家中夫人第一次进京,想带她游览几日。
      殷蓉蓉虽然心中对这夫妻身份数次提及心里烦躁,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理由真是用起来极顺手,只好大局为重。
      店小二得了银子,自然知无不言。从西城酒楼说到东市杂耍,从皇城边上的御河说到城外香火鼎盛的寺庙。杨逍听得漫不经心,偶尔才问上一句,话题不知不觉便落到了古寺佛刹上。
      “西城可有清静些的寺院?”杨逍端起茶盏,“夫人喜静,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那可不好找。”店小二道,“若说气派,西城自然要数万安寺。只是近半年来,寺里住进了一群西番来的佛爷,官府还派了兵守着,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
      杨逍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西番来的佛爷,还需要官兵护卫?”
      “谁知道呢?”店小二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了些,“有人说那些佛爷是给王府办事的,也有人说寺中关了要紧的人。前些日子还有人夜里听见塔中传出惨叫声,不过这话客官听过便算,可千万别往外说。”
      杨逍不置可否,将另一块碎银推到他面前:“我只是想带夫人游玩,对朝廷的事没有兴趣。”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店小二连连点头,收了银子便退出房间。
      门一关上,韦一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万安寺十有八九便是六大派被关押的地方。”
      “官兵把守,塔中又有惨叫被人听见,错不了。”杨逍转向张无忌,“只是具体守卫如何,还需亲眼看过。”
      张无忌点头:“我和杨伯伯、韦蝠王今夜去探一探。姨母和小昭留在客店,若有人来查,也好照应。”
      殷蓉蓉没有坚持同行。
      大都不比寻常城镇,五个人全部离店反而容易惹人注意。她只道:“别急着救人,先看清楚地形。六大派人数众多,即便解了毒,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若没有退路,贸然动手只会把所有人一起困在里面。”
      “姨母放心。”张无忌道,“我们只是打探。”
      当夜,张无忌三人探查万安寺,直到天将破晓才回到客店。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与众人的猜测相差无几:六大派的高手确实都被囚禁在万安寺高塔之中,人人中了十香软筋散,内力尽失。塔下和寺外皆有元兵把守,玄冥二老等高手也在其中。
      翌日清晨,前日在万安寺时有过一面的苦头陀秘密来到客店,原来,他正是失踪多年的光明右使范遥。他毁去容貌、假作哑巴,在汝阳王府潜伏多年。
      范遥将汝阳王府的部署一一道来,也让几人真正知道这场阴谋背后的主事者是谁——汝阳王察罕特穆尔之女,敏敏特穆尔。
      汉名赵敏。
      张无忌听完范遥所言,沉吟许久,最后看向殷蓉蓉:“姨母,你怎么看赵姑娘?”
      “我只见过她几面,谈不上了解。”殷蓉蓉没有因赵敏是女子便自以为能够揣度对方,“她能调动玄冥二老和一众王府高手,又敢同时对六大门派下手,胆量、手段和耐心都不缺。她抓住六派之后没有立即杀人,说明她要的不是报仇,而是收服,或者利用。”
      “不错。”范遥道,“郡主一直逼六派高手交出各派武学,想令他们归顺朝廷。”
      殷蓉蓉问:“范右使可有救人之法?”
      范遥显然早有筹谋:“当务之急是取得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没有解药,即使打开牢门,那些人也走不出万安寺。”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却足够大胆。
      先由韦一笑掳走王保保的爱妾韩姬,再让范遥利用玄冥二老各自的弱点,从鹿杖客手中骗得十香软筋散解药。待六大派恢复内力,便在万安寺制造混乱,里应外合,将人救出。
      殷蓉蓉听完,先问的却不是如何取药:“六大派一共多少人?老人、伤者有多少?救出以后从哪一道城门走?城外可有接应的车辆?”
      范遥一怔。
      杨逍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打开塔门只是第一步。数百人一起出城,单靠轻功绝无可能。需提前备好骡马车辆、清水、伤药和换洗衣物,城外也应分批设置接应之处。”
      殷蓉蓉道:“还要准备几条不同路线。一旦其中一处被发现,不能让所有人都困死在同一条路上。”
      张无忌点头:“这些事交给杨伯伯安排。万安寺中,由我和范右使救人。”
      杨逍没有异议,只是看向殷蓉蓉:“你留在教主身边。”
      “你在吩咐我?”
      “是请求。”杨逍从善如流,“教主年轻,行事难免只顾眼前。有你在旁看着,我放心些。”
      “无忌是我侄子,用不着你请求。”
      两人一来一回,语气听着都算平静,房中其他人却莫名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开口。
      韦一笑最先转开目光,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计划定下后,众人各自行动。
      数日后的傍晚,赵敏忽然派人送来请帖,邀张无忌前往小酌。张无忌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来想去,竟拉上了殷蓉蓉。
      “你们两个人说话,带上我做什么?”殷蓉蓉问。
      张无忌神情略显尴尬:“赵姑娘心思难测,我怕说错话。姨母在旁边,也能替我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看打算是假,壮胆才是真吧?”
      张无忌没有否认,只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殷蓉蓉到底还是随他去了。
      赵敏设宴之处并不奢华,桌上只有数道精致小菜和一壶酒。见殷蓉蓉同行,她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扬眉:“张教主来见我,还要带着长辈?”
      张无忌越发不自在。
      殷蓉蓉在一旁坐下:“我只是陪无忌来喝杯酒。你们说你们的,当我不存在便是。”
      她也当真信守承诺。
      赵敏与张无忌说话时,她只慢慢喝茶,既不插言,也不刻意观察。只是张无忌显然没有她这份自在,赵敏每说一句,他都要斟酌半晌,席间的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处处透着说不清的试探。
      直到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府下属推门而入,顾不得行礼便道:“郡主,万安寺起火了!”
      赵敏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张无忌也随之站起,正准备随她一同出去,殷蓉蓉却先一步挡在赵敏面前。
      “赵姑娘。”
      赵敏停住脚步:“殷姑娘想拦我?”
      “我拦不住你,也没打算拦。”殷蓉蓉看了一眼身后的张无忌,“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与无忌不是同路人。”
      赵敏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点笑意:“那又如何?”
      “你是汝阳王府的郡主,他是明教教主。一个替朝廷收服江湖,一个带领教众反抗元廷。你们之间不是普通的门户之别,而是立场相反。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些事越勉强,最后伤得越深。”
      “勉强?”赵敏看向张无忌,目光坦荡而坚定,“我偏要勉强。”
      殷蓉蓉怔了一下。
      那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没有半分迟疑。
      赵敏忽然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您特意和我说这些,是因为您看出来了,对吗?”
      “看出什么?”
      “他待我不同。”
      张无忌显然听见了,耳根立刻红了:“赵姑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赵敏却不理会他,只盯着殷蓉蓉:“姨母,您既然看出来了,心里其实是支持我的,对不对?”
      “你这声姨母叫得太早。”殷蓉蓉道,“况且无忌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没关系。”赵敏笑道,“我可以慢慢来。”
      说罢,她快步走出房间。
      张无忌顾不上解释,紧随其后。殷蓉蓉留在原地片刻,脑海中却仍回响着赵敏方才那句话。
      我偏要勉强。
      很多年前,她大概也会如此回答。
      当时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在乎前面有什么。想要便去争,喜欢便承认,哪怕天意不许,也要先与天意撞上一撞。
      现在却不会了。
      殷蓉蓉收回思绪,快步赶往万安寺。
      那一夜的大都兵荒马乱。
      万安寺高塔烈焰冲天,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范遥依照计划取得解药,六大派高手逐渐恢复内力;张无忌以乾坤大挪移接住从高塔跃下的众人,殷蓉蓉则留在塔下,带着先行脱困者疏散元兵、照顾伤员。
      灭绝师太宁死不愿受明教恩惠,最终从高塔坠下。周芷若的哭声被火焰和喊杀声吞没,殷蓉蓉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
      灭绝杀死纪晓芙,又曾追杀张无忌与杨不悔,她对这个人的死亡并无多少悲悯;可看见峨眉弟子围在尸身旁哭泣,她也没有半点快意。
      恩怨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便消失,可人死了,许多答案也永远问不到了。
      她很快转开视线。
      张无忌接连救下数百人,内力耗损极大,待最后几人落地时,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现场人多眼杂,殷蓉蓉四下寻找杨逍,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这才想起他早已出城准备接应。
      她走到宋远桥身边:“宋大侠,无忌已经力竭,城中尚未脱险,辛苦武当诸位看护他,莫让人趁乱下手。”
      宋远桥郑重应下。
      莫声谷恢复得最快,当即俯身将张无忌背起。武当众人护在左右,六大派一行趁城中混乱直奔西门。
      其时天色已经微明。
      众人驱散守门官兵,出城数里,便见路旁停了十余辆骡马大车。车上备着清水、干粮、伤药和衣物,另有明教弟子分守在数条岔路之上。
      杨逍站在最前方,一身富商装束尚未来得及换下,只是锦袍下摆沾了不少尘土。
      他先看见张无忌,确认教主只是脱力,并无重伤,而后视线越过人群,落到了殷蓉蓉身上。
      见她衣袖染血,却步履安稳,他紧绷了一夜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瞬。
      殷蓉蓉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只短暂相触,很快便各自移开。
      杨逍指挥众人将伤者扶上车辆,六大派各自分队撤离。又行出五十余里,确认追兵一时无法赶上,众人才在一处隐蔽山谷停下休整。
      明教早已备齐酒肉干粮。众人死里逃生,提起昨夜之事,无不称赞张无忌与范遥的救命之恩。少林、武当等派虽仍对明教存有芥蒂,此时也不好再恶言相向。
      张无忌休息半日,内力恢复了几分,便提出要返回大都。
      宋远桥等人自然不赞同。
      “无忌,城中此刻必定戒备森严,你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张无忌道:“我还有一点私人事务没有办完。诸位师伯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
      他没有明说,殷蓉蓉却知道他与赵敏有关,除此之外,他还想带小昭去请她用倚天剑斩断脚上的锁链。
      杨逍走到张无忌身前:“教主是天下英雄之望,一举一动关系本教兴衰。属下本不该任由教主独自涉险,不如由属下陪你回去。”
      “杨伯伯,六大派刚刚脱困,明教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您主持。”张无忌拒绝后,见杨逍仍没有退开的意思,又问,“杨伯伯还有别的事?”
      杨逍沉默片刻,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殷蓉蓉。
      “实不相瞒,属下确实还有一事。”他说,“是关于殷家的。”
      张无忌先看向殷天正所在的方向:“外公?”
      随后他顺着杨逍的视线看去,才明白这件事与谁有关。
      “是姨母?”
      “不错。”杨逍道,“属下心中有些猜测,想要求证。”
      殷蓉蓉本打算去寻殷天正与殷野王,但她却又着实放心不下张无忌,加上依稀记得殷离似乎会在大都出现,所以方才就已经想好回大都几日。
      此时听闻杨逍也在,本打算说上一句,最终只是看了一眼,随他吧!

      -

      六大派与明教众人各自离去,张无忌、小昭、杨逍和殷蓉蓉重新回到西城客店。
      昨夜奔波厮杀,几人都已疲惫至极。回店后各自歇息,再醒来时,已近傍晚。
      殷蓉蓉简单吃了一碗面,本想去问张无忌接下来如何安排,却见小昭已经换好衣裳,正低头整理脚上的锁链。
      张无忌解释道:“我想带小昭去见赵姑娘,请她借倚天剑一用。”
      “她答应了?”
      “尚未问过。”
      殷蓉蓉想到赵敏昨夜的神情,摇了摇头:“那你去吧,我不随你们了。”
      说完,还叮嘱小昭:“砍完锁链早些回来,赵姑娘今日赴约,定是有些话想单独和无忌说。”
      “可是公子一人……”
      “一般人伤不了无忌的,”殷蓉蓉提醒小昭,“那位赵姑娘舍不得的。”

      -

      两人离开后,客店重新安静下来。
      殷蓉蓉白日睡得太久,此刻毫无睡意。她在灯下看了半卷书,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索性推开窗。
      大都夜色繁华,远处灯火连成一片。街上的叫卖声、车轮声和行人谈笑声隔着院墙隐约传来,与昨夜万安寺的烈焰和厮杀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赵敏那句“我偏要勉强”,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殷蓉蓉望着窗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以前的我,大概也会这么说。”
      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那种不问后果、一往无前的勇气。
      敲门声便在这时响起。
      殷蓉蓉关上窗,打开房门。杨逍已经换下那身过于招摇的锦袍,只穿了一件深色长衫,手中仍拿着那柄用来掩饰身份的折扇。
      “有事?”
      “夫人身子可爽利些了?”杨逍一本正经地问,“不知是否有兴致陪为夫上街走走,也给我一个赔罪消气的机会。”
      殷蓉蓉拧眉。
      杨逍目光往楼梯口轻轻一转。店小二正抱着一摞被褥探头探脑,见二人看过去,立刻佯装忙碌。
      显然,他们这对闹了数日别扭的“夫妻”,至今仍是客店众人私下议论的对象。
      殷蓉蓉叹了口气:“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出了客店,杨逍才收起那副温和富商的神情。
      “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殷蓉蓉问。
      “房中隔墙有耳。”
      “你想问什么?”
      “许多。”杨逍看着前方灯火,“但你不愿回答的,我不逼你。”
      殷蓉蓉侧目看他:“杨左使什么时候学会体谅人了?”
      “我一直体谅人,只是从前体谅得不明显。”
      “那就是没有。”
      杨逍笑了一声,没有争辩。
      夜市还未散去。
      街边有人表演吞剑喷火,喝彩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小贩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不远处的桥边聚了许多人,将写有心愿的河灯放入水中。
      明明昨夜才发生那样大的变故,大都的寻常百姓依旧要吃饭、做生意、哄孩子、为明日的生计奔波。
      日子不会因为谁的生死停下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杨逍才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你不是已经问过许多人了吗?”
      “从别人那里听见的,是你做过什么。”杨逍道,“我想知道的是,你这些年怎么过日子。”
      殷蓉蓉沉默片刻。
      “还能怎么过?回天鹰教,帮义父和哥哥处理教务。后来素素回来,我陪她住了一段时日;她和张五侠死后,我照顾过无忌,也找过阿离。再后来就是光明顶,你都知道。”
      她说得平淡,将十余年的日子压缩成寥寥数句。
      杨逍问:“还有呢?”
      “没有了。”
      “蓉蓉。”
      “杨逍,”殷蓉蓉打断他,“你说过,不逼我。”
      “好。”
      他果然不再问。
      这种干脆反而让殷蓉蓉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她已经习惯杨逍追根究底,也准备好了许多拒绝的话,他却真的在她划出的界限前停了下来。
      桥头的人越来越多,一群孩子提着刚买的莲花灯从人群中钻出来,其中一个没有看路,直直撞向殷蓉蓉。
      殷蓉蓉侧身避让,脚下却踩到一块被灯油浸湿的青石。身体失去平衡之前,杨逍已经伸手握住她的小臂,将她稳稳拉回身边。
      动作快得几乎不曾经过思考。
      殷蓉蓉的肩膀撞到他胸前,又很快站稳。
      两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杨逍的手仍握着她的小臂,拇指恰好避开她腕间一处陈年旧伤,仿佛早已知道那里碰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松开手。
      “没事吧?”
      “没事。”
      殷蓉蓉将手收回袖中,指腹却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处旧伤。
      当年她初练鹰爪擒拿手时伤过手腕,平日并不影响行动,只是被人用力按住时会隐隐发痛。那伤极小,连殷野王都未必记得,杨逍却曾在两人相处时发现,从此每次拉她,都会自然避开那里。
      他现在显然不记得。
      身体却仍然记得。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都比方才慢了些。
      杨逍在一处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包热栗子。摊主用粗纸包好递来,他接过以后没有自己吃,而是随手剥开一颗,将栗肉放在纸包边缘晾凉。
      做完以后,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奇怪。
      殷蓉蓉也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杨逍将那颗栗子递给她:“吃吗?”
      她接了过来。
      栗子还带着一点温热,甜味很淡。她咬了一口,两人也曾在街头买过炒栗子。她嫌烫,不肯自己剥,杨逍嘴上说她难伺候,却一路替她剥到了家。
      后来……
      她依旧会被栗子的香味吸引,却每每买了又嫌烫,等放凉好剥的时候,栗子肉也凉了。
      浪费了几次,就不再买了。
      那些画面原本已经被她压在记忆深处,此刻却因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重新变得清晰。
      “你为什么留下?”她问。
      杨逍没有装作不懂:“因为我想知道,我的记忆与教主究竟有多少关系。”
      “你怀疑只要离开他,你就会再次忘记?”
      “从光明顶到武当,这些日子我与教主同行,那些关于你的记忆最清楚。与教主分开,有些细节又开始模糊。”杨逍道,“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记得,与教主同行的日子,那些关于你的记忆,也还在。”
      “所以你在做实验?”
      “实验?”杨逍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却大概猜到了这个词的意思,“算是吧!”
      “你把无忌当成拴住记忆的绳索?”
      “这话不算好听,却也没错。更准确地说,是与你相关的那份记忆的木盒,他在,记忆在。”
      “明教的重担还需要你。”
      “我至多只耽搁三日。”杨逍看着她,“况且,我总要知道,下一次与你分别后,我会不会再次变成那个不认识你的人。”
      殷蓉蓉停下脚步。
      桥下河灯顺水而去,零散的光影落在杨逍脸上。他说起“那个不认识你的人”时,语气依旧平稳,眼神却暗了许多。
      “若真的又忘了呢?”她问。
      杨逍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不是一句“不会”便能够解决。殷蓉蓉也不需要一句毫无凭据的保证。
      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不能答应你永远不会忘。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控制,却要信誓旦旦许诺,未免可笑。”
      殷蓉蓉垂下眼眸。
      杨逍继续道:“若有一日我真的又忘了,那是我的缺失,不该由你再受一次苦,也不该让你重新证明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那你会怎么做?”
      “只要我还能察觉不对,我便会自己去查,自己找回来。”
      殷蓉蓉觉得有些好笑:“当初雁儿的事情,你没有觉得不对吗?我哥对你的态度,你没有觉得奇怪吗?承认吧杨逍,你知道不对,但丢了就是丢了。过往是枷锁,人只会为能够摆脱枷锁而雀跃,不会因为自由而难受。”
      “那不是枷锁,”杨逍正色道,“你说,当年我们情真意切已然是一种美好,既是美好,怎么会是枷锁?”
      殷蓉蓉无奈:“若你连不对都察觉不到呢?”
      “那时你想离开便离开,想当我是陌生人,也由你。”杨逍顿了顿,“但在我还记得的时候,我不会替一个尚未发生的结果先放弃。”
      殷蓉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番话很像从前的杨逍。
      傲慢,固执,不肯低头。
      却又与从前有些不同。
      “你倒是想得明白。”她道。
      “这些年里,总不能只长年纪。”
      殷蓉蓉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往前走。
      回客店的路上,两人之间仍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脚步却总能自然保持一致。
      路旁有位老人挑着糖画担子收摊,见他们经过,又看了看杨逍手中的栗子,笑道:“两位成亲许多年了吧?”
      殷蓉蓉一怔。
      杨逍却神色自然:“老人家好眼力。”
      “年轻夫妻走路总是一个快、一个慢,恨不得时时看着对方。像你们这样,谁也不看谁,脚步却半点不差,没个十年八年可走不出来。”
      老人说完,挑起担子慢慢远去。
      殷蓉蓉望着他的背影:“杨左使,有意思吗?”
      “我们在客店本就是夫妻。”
      “这里离客店已经两条街了。”
      “做戏自然要做全。”
      “杨左使当真敬业。”
      “承让。”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记不清这是来大都之后,殷蓉蓉第几次说不过杨逍。

      -

      回到客栈后,杨逍自觉在外间软榻歇下,殷蓉蓉则回了内室。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彼此极轻的呼吸声。
      她原以为自己仍会睡不着。
      可不知是不是走了太久,还是那番谈话耗尽了心力,她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落进屋中。
      外间无人。
      殷蓉蓉没有找杨逍去了那里,她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的失望,也可只是一瞬而已。
      她坐到铜镜前慢慢梳头。
      小半个时辰后,房门被推开。
      杨逍提着几个油纸包进来,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他将东西逐一放到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样的清晨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吃饭。”
      殷蓉蓉走到桌边,打开油纸包。
      糖糕,羊肉烧饼,一碟酱菜,还有一小包蜜饯。
      豆花没有放葱,只淋了少许酱汁和香油。羊肉烧饼外皮烤得酥脆,糖糕则是昨夜走过街口时她吃了还回头多瞧了一眼的那家味道。
      全是她喜欢的东西。
      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喜欢这些。
      杨逍已经在对面坐下,拿起一个烧饼,仿佛并未觉得眼前一切有何异常。
      殷蓉蓉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些?”
      杨逍的动作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似乎也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
      “路过摊位时,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
      “豆花为何不放葱?”
      “你应当不吃。”
      “为什么?”
      杨逍沉默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不是什么突然恢复的记忆,也没有清晰画面提醒他应该买什么。他只是看见糖糕时停下,看见蜜饯时想起她,又在摊主往豆花中撒葱花前下意识出声阻止。
      明明脑子不记得,身体却记得。
      明明这一切在他的记忆中应当是第一次。
      殷蓉蓉心中那股从昨夜开始便未曾散去的烦闷忽然更重了。
      她拿起糖糕,半晌没有入口。
      “以前你买过,我不吃葱花,就都给你吃了;我喜欢吃蜜饯,但不喜欢太甜的,最好是带一点点咸,可又只能是一点点。”
      “还有什么?”
      殷蓉蓉垂眸看着手中的糖糕:“我不擅长烧火,也不擅长控制火候。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点了,你天鹰教大小姐若是因为死于烧火,传出去能让你被殷野王笑一辈子。后来,恨不得连灶台都不让我靠近了。”
      “倒像是你会做的事情,越是做不好的事情,你越想试。”杨逍想了想,“我怕的是你死?”
      “你说你怕丢脸。”
      “嘴硬而已。”
      “现在倒会替从前的自己解释。”
      杨逍没有反驳,只问:“还有呢?”
      殷蓉蓉本想说没有了,话到嘴边,却又看见他将烧饼掰开,把外皮更酥脆的那一半自然地推到她面前。
      她从前就只爱吃焦脆的那一面。
      杨逍做完以后也怔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殷蓉蓉忽然失去了拒绝的力气。
      “杨逍,有些往事是凌迟的刀子,每每想起,就像钝刀子割肉,细细密密的疼。”
      “对不起。”
      “你不必这样,我要说的是,我已经接受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不那么疼了。但是,这不代表我明知会疼,还要让自己再挨一刀。”
      杨逍没有接殷蓉蓉的话,只是问:“我们经常吵架?”
      “算不上吵。你嘴毒,我也不让你。”
      “听起来与现在没有区别。”
      “区别很大。”殷蓉蓉道,“那时候,我知道你说完难听的话,过一会便会回来。也知道第二日醒来,你还会记得前一天发生过什么。”
      房中安静下来。
      杨逍知道自己避无可避。
      他没有急着说不会再忘,也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安慰将她的恐惧盖过去。
      他只是将那半块烧饼又往她面前推近了些。
      “先吃,凉了便不好了。”
      殷蓉蓉抬头看他。
      很多重要的事情,杨逍已经想起来了。他记得他们如何相遇,记得如何相爱,也明白了那场突如其来的遗忘和她失去的孩子。
      可这些平凡琐碎的日子,他仍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不吃葱,不知道她爱吃焦脆的烧饼,不知道她早晨醒来以后要先喝半盏温水,也不知道她吃蜜饯时偏又不爱太甜。
      记忆没有回来。
      习惯却留在了他的手上。
      那时候的殷蓉蓉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常,会是他们远离江湖纷扰之后的的慰藉,会是他们婚后的日常。
      直到一切戛然而止。
      如今她才发现,那些日子或许没有彻底消失。
      它们藏在杨逍避开她旧伤的手指里,藏在一碗没有葱花的豆花里,也藏在他把烧饼最酥脆的一半推给她时,那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里。
      殷蓉蓉低下头,咬了一口糖糕。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应该庆幸,还是害怕。
      可是……
      “杨逍,”她把那半块烧饼推了回去,“烧饼很好吃。”
      “可你不要了。”
      “人的一生很长,六十年,两万多天,二十几万个时辰;同样的,也很短,总觉得日子还长,却在不知不觉中过完了半生。以前听人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不过尔尔,因为年少时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杨逍,于我而言,你是那个惊艳之人,所以直至今日,我也必须坦白说我的情绪还会因你起伏,可我不愿再踏足,因为——”
      “太痛了。”
      “痛到我不敢再试一次。”
      “我怕我扛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3 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