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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日子在 ...

  •   日子在B市是没有棱角的。
      日复一日的天光太相似,朝阳落得迟缓,暮色拖得冗长,连风的温度都恒定不变。
      没有秋凉叶落提醒时序,他便常常恍惚,觉得自己被困在一段无尽头的时光夹层里,往前是无路可走的愧疚,往后是不敢回看的温柔。
      沈言渐渐养成了一种近乎自虐的习惯。
      他不再主动问起A市的消息,却默许沈琳琳偶尔零碎的碎语落在耳边。
      他不敢听太完整的故事,不敢知道苏然过得太好,更不敢知道苏然过得不好。
      若是太好,显得他四年煎熬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若是不好,他隔着万里山海,连伸手安抚的资格都没有,只剩束手无策的窒息。
      B市的实验室灯火永远通明。
      深夜两点,整栋科研楼只剩他一间工作室亮着灯。
      屏幕蓝光铺在他眼底,密密麻麻的数据滚动不止,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空旷得回响,冷清得可怜。
      疲惫到极致时,他会短暂停手,抬眼望向窗外。
      异国的夜色太浅,没有A市浓稠温柔的黑夜,没有温柔晚风裹着桂香,更没有某个男人停在楼下、默默等他回家的车灯。
      他偶尔会走神,想起从前。
      想起苏然永远记得他不吃葱姜,记得他熬夜怕冷,记得他嘴硬别扭、从来不肯直说心意。
      无论他怎么冷脸、怎么推开、怎么言语锋利,苏然永远是那个最先低头、最先包容、最舍不得让他难过的人。
      而他那时候,恃宠而骄,赢尽了姿态,输光了偏爱。
      思念是悄无声息渗进来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是细碎、绵长、无孔不入的凌迟。
      喝水的时候想起有人递温水,受凉的时候想起有人替他拢衣摆,熬夜的”时候想起有人安静陪他,连空气太静、房间太宽,都会让他骤然心口一紧。
      他在B市过得体面又耀眼。
      导师赞许,同学敬佩,项目顺利,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
      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翻篇,远赴他乡开启了崭新人生。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人生早在离开A市的那天,就停滞了。
      现在所有的光鲜,都是空壳。
      偶尔网络推送跳出A市的财经新闻,页面扫过苏氏集团总裁出席活动的照片。
      苏然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眉目清冷,神情淡漠,比四年前更沉、更静、也更疏离。
      镜头之下,他从容有度,滴水不漏,再也看不见半分曾经的温柔缱绻。
      沈言每次只敢飞快扫一眼,立刻关掉页面。
      不敢久看,怕一眼沦陷,怕隔着屏幕的遥遥相望,都让他溃不成军。
      他有时会荒唐地想:是不是他走得太远,所以把苏然的温柔留在了原地;是不是他亲手推开太多次,所以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人,终于学会收敛所有偏爱,不再热烈、不再主动、不再回头。
      B市的雨很少。
      难得落一次细雨的夜晚,他会站在阳台吹很久的风。
      时差依旧残忍。
      他这里是深夜孤寂,A市是白昼喧嚣。
      他们活在同一片地球,却永远错开晨昏,像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轨迹。
      无人知晓,这位在国际学界锋芒毕露的青年学者,每一个无人看见的深夜,都在反复咀嚼同一份悔恨。
      他不吵、不闹、不崩溃。
      只是安静地、日复一日地,想念一个隔着万里山河的人。
      日子还在继续。
      归期遥遥未定,重逢渺渺无期。
      他就这样困在B市漫长的光阴里,一边向上攀登、步步荣光,一边心底荒芜、寸草不生。
      后来沈言找到了一种更隐蔽的窥探方式。
      他注册了一个空白得不能再空白的小号,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没有任何动态,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唯一的用途,就是安静地藏在屏幕另一端,日复一日,翻阅苏然的社交动态。
      苏然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内容寥寥无几,再也没有从前细碎的日常。
      没有随手拍下的晚霞,没有深夜感慨的短句,没有带着烟火气的琐碎分享,只剩几条冰冷的集团官宣、公益动态、商业活动通告。
      通篇皆是体面,通篇皆是疏离。
      偶尔会有旁人抓拍的生图流出。
      大多是酒局宴会、商务峰会,苏然永远站在最中心,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应对所有人的寒暄与试探,游刃有余,无懈可击。
      只是眼底空空的,再也没有半分温柔暖意。
      沈言常常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发呆很久。
      照片里是深秋的A市,梧桐叶落满长街,苏然孤身一人站在车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隐在昏沉的暮色里,孑然一身,落寞得无处藏躲。
      那是曾经无数次等候他的地方,是他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路。
      物还在,景还在,唯独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他忽然就懂了。
      从前苏然的温柔从来不是天性温顺,他只是把所有的柔软、偏爱与热忱,全都独独给了沈言一人。
      如今收回所有真心,褪去所有迁就,剩下的,就是生人勿近的冷漠与寡淡。
      是他亲手弄丢了一个偏爱他的人。
      B市的科研任务越来越重,他渐渐成了实验室最拼的那个人。
      别人熬不住的通宵他能熬,别人啃不下的难题他死磕,导师总笑着说他天赋勤勉皆备,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定然能站在行业顶端。
      旁人艳羡他的顺遂耀眼,只有沈言知道,他只是在用极致的疲惫,压制心底翻涌的执念。
      身体累到极致,脑子就没空去想A市,没空去念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可思念从来不由人。
      它藏在每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里。
      食堂吃到清淡的小菜,会下意识想起苏然精心为他搭配的三餐;街边听到熟悉的中文口音,会骤然驻足,恍惚间以为是故人归来;雨夜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心脏会条件反射般抽痛,想起那个被他狠心丢下、淋尽风雨的夜晚。
      他开始习惯性失眠。
      无数个B市的深夜,万籁俱寂,公寓里只剩钟表滴答的轻响。
      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过往的片段。
      回放苏然低声哄他的模样,回放苏然迁就他的模样,回放自己字字带刺、冷漠伤人的模样。
      愧疚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层层包裹,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
      他不敢打听苏然的感情状况,哪怕心里早已千万次揣测。
      他怕听到苏然放下了,怕那个人真的彻底抽身,从此人生再无他的一席之地;更怕听到苏然还在等,怕自己卑劣的逃避,让那个赤诚热烈的人,白白耗着岁岁年年的光阴。
      进退皆是煎熬,取舍全是折磨。
      沈琳琳偶尔会忍不住劝他:“哥,都这么久了,你别再跟自己较劲了。往前看看吧。”
      他每次都只是沉默。
      他怎么往前看?
      他的前路功成名就、灯火璀璨,可没有苏然的未来,再耀眼繁华,也终究是一片荒芜。
      有一次深夜,小号意外刷到一条匿名的城市树洞,定位A市。
      寥寥一句短评,字字诛心:「原来真心被辜负多了,真的会慢慢戒掉所有热情,再也不敢主动,再也不敢偏爱。」
      沈言的指尖骤然僵在屏幕上,浑身冰凉。
      他几乎能笃定,这是苏然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唯一的情绪流露。
      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却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死死攥着手机,咬紧牙关,将所有酸涩哽咽全部咽回喉咙里。
      B市的日光常年盛大,晒得暖人,却晒不进他冰封的心底。
      他依旧按时上课、做实验、写论文,依旧是众人眼中冷静自持、前途坦荡的天才学者。
      只是无人知晓,这个光鲜耀眼的年轻人,心里永远空了一块。
      那一块,留在了千里之外的A市,留在了那个被他辜负到底的人身上。
      日子依旧漫长,归期依旧渺茫。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带着无人知晓的思念与愧疚,困在B市的岁岁年年里,一边步步登高,一边岁岁沉沦。
      爱意未减,愧疚未消,执念未断。
      遥遥相望,岁岁相思,无药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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