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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夜色沉 ...

  •   夜色沉到底端,整座A市浸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帝都的秋向来利落干脆,没有缠绵阴雨,只有清透长空与一日凉过一日的风,恰如沈言此刻压在骨血里的情绪,外表冷静克制,内里早已碎成一片酸涩荒芜。
      一夜无眠。
      卧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号行李箱端正靠在墙角,严丝合缝的拉链锁住了他在此执教两年的全部过往。
      专业文献、实验手稿、备课教案、历届学生的课堂笔记,所有物件都被他分门别类收纳整齐,完全是大学教授刻在骨子里的严谨规整。
      可再规整的物件,也锁不住脑海里反复翻涌的字字句句。
      昨夜沈琳琳的一番话,一遍又一遍碾过他的心脏,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胀。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脑补出来的荒唐误会。
      庆功宴上和苏然谈笑的合作方高层,全程只是商务应酬,苏然时刻与对方保持距离,目光频频望向他的方向;旁人眼中苏总待人得体的温和,是给所有人的客套礼貌,唯独落在他身上,才是独一无二、甘愿放下身段的偏爱。
      他会推掉价值上亿的商业晚宴,蹲在A大实验室楼下等他结束课题,拎着温热清淡的简餐;会记下他每一种饮食忌讳、研究偏好,提前调整行程配合他的授课时间;会在他熬夜批改论文时安静相伴,不吵不闹,只默默递上温水与薄毯。
      在他刻意拉黑、躲避、冷言推开之后,那个执掌苏氏集团、向来高傲强势的男人,竟会慌乱无措,整夜不眠,守在公司楼下茫然等候,低声向沈琳琳追问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沈言背靠落地窗,指尖抵着冰凉玻璃,望着窗外绵延成片的城市灯火。
      A市恢弘方正,学府林立,是他扎根深耕的学术热土,也是他藏起隐秘心动、亲手弄丢挚爱之地。
      他不怨沈琳琳解惑太晚,只恨自己天性敏感怯懦,满心猜忌却不肯开口求证,凭着一腔别扭的骄傲,硬生生斩断了双向奔赴的情意。
      凌晨六点,天边晕开浅淡鱼肚白,刺破长夜暗沉。
      为期四年的外派聘书早已通过校方与集团双重审批,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没有任何撤回余地。
      一纸聘书,轻飘飘几行字,却敲定了他未来四年的人生轨迹,也彻底隔开了他与苏然近在咫尺的距离。
      其实最初接到外派通知时,他是犹豫的。
      彼时他与苏然的关系正处在最温柔融洽的阶段,褪去了初识的拘谨,越过了试探的疏离,成年人克制又炙热的爱意,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然滋生、蔓延。
      苏然几乎填满了他工作之外的所有空余时光,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偏爱。
      可人心最是经不起揣测与臆想。
      那场众星云集的商业庆功宴,是所有误会的开端。
      那天的宴会厅灯火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尽是成年人的名利周旋与人情往来。
      沈言作为受邀出席的高校科研代表,安静站在角落,看着人群中央身姿挺拔的男人。
      苏然永远是全场的焦点。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眉眼冷峻沉稳,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杀伐气度,从容应对着各路商界大佬的寒暄攀谈。
      那样耀眼夺目的人,本就属于顶层的繁华,与身处象牙塔、整日与公式文献为伴的自己,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这份与生俱来的落差感,早已在沈言心底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真正击溃他理智的,是合作方女高管亲昵的侧身交谈,是镜头下两人看似亲密的同框画面,是旁人一句无心的调侃,说苏氏总裁与这位高管默契十足、强强般配,是圈内人人默认的天作之合。
      那一刻,沈言所有的笃定都轰然崩塌。
      他看着苏然微微颔首配合交谈的模样,看着对方抬手替苏然拂去肩头细碎褶皱的自然动作,看着全程温和从容、未曾避让的男人,心底的猜忌与自卑疯狂疯长,彻底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看不到苏然频频掠过人群、找寻他身影的目光,看不到对方刻意拉开的细微距离,听不到应酬寒暄里公式化的客套疏离。
      他只看到了般配,看到了差距,看到了自己这段隐秘的爱恋有多荒唐、多不自量力。
      他以为所有的温柔都是泛滥的礼貌,所有的偏爱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骄傲又别扭的性子,让他学不会追问,学不会示弱,更学不会开口询问一句真假。
      他只会蜷缩在自己的壳里,任由猜忌发酵,用最冷漠的姿态,筑起高高的围墙,将苏然隔绝在外,也将自己困在无尽的内耗与煎熬里。
      自那以后,他开始刻意疏远。
      不回消息,拒接电话,避开所有偶遇的可能,哪怕苏然一次次主动靠近,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安抚,他也尽数冷漠推开。
      那些冰冷生硬的话语,像一把把细碎的尖刀,不仅划伤了满心奔赴的苏然,也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凌迟着他自己的心。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半个月前的雨夜。
      A市下起了连绵的秋雨,寒意浸透晚风。
      他刚结束深夜的课题研讨,走出实验楼,就看到了停在路灯下的黑色轿车。
      雨丝朦胧了车窗,却遮不住车内男人落寞的眉眼。
      苏然坐在车里,没有上前打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车灯熄灭,融入沉沉雨夜,不知道已经等候了多久。
      路面潮湿积水,晚风寒凉刺骨,男人单薄的肩头,似乎都染上了雨夜的湿冷。
      那一刻,沈言的心不是没有动摇。
      无数个瞬间,他几乎要忍不住走上前,问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在意自己,问问那些流言是不是假的,问问自己所有的猜忌是不是一场笑话。
      可那点微弱的柔软,终究抵不过骨子里的偏执与骄傲。
      他硬生生移开目光,撑着伞,绕开了那辆车,步履匆匆,决绝得没有回头一眼。
      他甚至能想象出身后男人眼底的黯淡与失落,想象出那份满腔热忱被一次次泼上冷水的狼狈。
      后来沈琳琳告诉他,那一夜,苏然在实验楼外守到凌晨。
      秋雨淅沥,晚风彻骨,他从头到尾没有离开,只是默默等着,盼着他能回头,盼着能有一个解释的机会。
      直到天色微亮,雨势渐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一夜未眠,眼底红血丝密布,落寞得让人心疼。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沈言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所有的冷漠疏离,所有的刻意躲避,所有的口是心非,从来都不是自我保护,而是亲手推开了全世界最爱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及时止损,避免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殊不知,他亲手斩断的,是双向奔赴的真心,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偏爱与赤诚。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浅白的光晕漫过云层,温柔洒落,驱散了深夜所有的暗沉。
      初秋的风透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暖意,却吹不散沈言心头沉甸甸的酸涩与悔恨。
      他缓缓收回抵在玻璃上的指尖,指腹残留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桌上平整摆放着那份外派聘书,四年的外派时长,漫长又遥远。
      校方当初极力推荐他争取这次海外深造机会,称这是行业顶尖的学术交流项目,是无数青年学者梦寐以求的镀金良机,对他未来的职称评定、学术深造、科研发展,都有着无可替代的助力。
      在误会最深、心结最重的那段日子,他满心疲惫,对身边所有的温柔都充满了自我怀疑,只想逃离这座满是牵绊与纠葛的城市。
      彼时的他,以为离开是解脱,是挣脱情爱枷锁、专心奔赴学术事业的最好选择。
      他毫不犹豫递交了申请,满心只想逃离苏然的世界,逃离这份让他患得患失、备受煎熬的情愫。
      审批流程漫长,层层核验,他日日等待结果,心里竟还有一丝偏执的侥幸——或许离开之后,时间能冲淡一切,他能彻底放下这场荒唐的心动,回归安稳平淡的生活。
      可如今,审批落定,尘埃落定,他却只余下无尽的后悔与茫然。
      如果早一点知晓真相,如果早一点放下那可笑的骄傲与猜忌,如果当初他愿意多问一句、多信一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不用远赴异国四年,不用被迫与挚爱分离,不用在幡然醒悟时,只剩满盘皆输的残局,和无处弥补的遗憾。
      卧室的陈设依旧熟悉,两年的朝夕生活,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细碎的痕迹。
      书桌的角落,还放着苏然曾经为他挑选的恒温杯,质地温润,常年恒温,刚好适配他熬夜备课、钻研课题的习惯。
      窗台的小盆栽,是苏然初春时亲手栽种的绿植,细心打理,长势葱郁鲜活,熬过了盛夏酷暑,即将迎来初秋的微凉。
      床头柜里,还叠放着几件宽松柔软的家居外套,都是苏然送来的,贴合他的身形,温柔又舒适。
      过往的温柔细碎,点点滴滴,铺满了这一方小小的公寓。
      曾经他身在其中,习以为常,甚至满心猜忌、视而不见;如今回首望去,每一处细节,都是藏不住的深情与偏爱。
      那些被他忽略的温柔,被他曲解的心意,被他推开的热忱,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酸胀,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窒息。
      沈言缓缓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聘书上鲜红的公章。
      墨迹干透,法律效力既定,校方公示已经发布,全校师生、合作企业尽数知晓,他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四年时光,漫长足以改变太多人事。
      四年之后,归来人事不知何处,或许A市早已物是人非,或许苏然早已放下过往,释怀了他所有的冷漠与伤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
      而他,只能带着满心的悔恨与遗憾,远赴异国,在陌生的城市里,隔着山海,遥遥望着这座藏着他所有心动与遗憾的城池,独自消化这场荒唐误会带来的所有苦果。
      手机屏幕安静地亮着,界面停留在沈琳琳昨夜发来的最后一段话:“哥,他从来没有变过。他对外人永远是疏离冷漠、公事公办的苏总,唯独对你,温柔、耐心、卑微又执着。你走之后,他真的会彻底垮掉的。”
      字字诛心,句句戳破他伪装的冷静。
      沈言垂下眼眸,长睫轻颤,眼底积压整夜的酸涩终于翻涌上来,温热的湿意模糊了视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深耕学术,自律克制,一生坦荡清醒,从未做错过半件事,唯独在情爱二字上,偏执愚蠢,亲手毁掉了最珍贵的真心。
      窗外天光大亮,晨雾散去,远处的学府楼宇渐渐清晰,街道上开始有了车流人声,整座城市缓缓苏醒,迎来崭新的白昼。
      一切都是新生的模样,唯独他的世界,彻底荒芜沉寂。
      行李箱已经整装待发,清晨九点的航班,几小时后,他就会彻底离开这座生活两年、牵绊一生的城市。
      山海相隔,四年别离。
      他终究是带着满心亏欠,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然。
      秋风穿窗而过,拂过他微凉的眉眼,带走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只余下满室清冷,和无尽无解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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