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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苏然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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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放下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微信添加好友的页面,两次发送、两次被拒的记录静静悬在界面中央,冰冷又刺眼。
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攥握手机,早已泛出惨白的底色,连指骨都绷得微微发疼。
大堂中央空调的冷风缓缓吹过,扫在他单薄的衬衫上,驱散了夏夜仅剩的余温,只余下彻骨的凉。酒店彻夜通明的灯火落在他眼底,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反倒将他眸底的茫然与落寞,衬得愈发清晰。
凌晨两点的城市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街道上车流稀疏,偶尔有车灯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眠,唯独他一人,僵坐在空旷冷清的休息区,枯望着上方静止的楼层数字。
沈言就在那一层。
仅仅隔了十几层楼高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
他不敢上去,不敢敲门,甚至不敢用伴随多年的大号发一句消息。
方才电梯里沈言眼底的冷漠、语气的决绝,还一遍遍回荡在耳边——保持距离,不必再有多余牵扯。
沈言的话说得太绝,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牵连,不留一丝余地。
苏然缓缓垂落眼眸,浓密的眼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
他从来不是卑微纠缠的性子,半生自持稳重,习惯了万事从容、事事周全,可唯独遇上沈言,所有的原则与骄傲都溃不成军。
他临时注册的小号,干净得一片空白,没有动态,没有头像,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他的痕迹。
他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可当拒绝提示一次次弹出时,心脏还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堵得无法呼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那些深夜实验室的相伴、凌晨温热的牛奶、细致入微的叮嘱、赛场之上隐秘的守护,他以为是双向的靠近,是循序渐进的温柔。
他小心翼翼收敛锋芒,放缓步调,一点点迁就着沈言的清冷敏感,生怕惊扰了少年纯粹的心动。
他不懂,不过一场庆功宴,不过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旁人寻常的亲近,为何会让沈言骤然抽身,决绝转身,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无数细碎的疑惑与不安缠满心头,密密麻麻,压得他几乎窒息。
输入框里反复编辑的文字,从笨拙的问候,到急切的解释,再到卑微的挽留,最后全部一一删除。
字字斟酌,句句忐忑,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怕自己的追问,会成为沈言更大的负担;怕自己的纠缠,只会让少年愈发厌恶、愈发决绝。
漫长的深夜,苏然就这么静坐至天光微亮。
天边的墨色渐渐褪去,浅浅的鱼肚白漫过城市天际线,清晨的微风穿透落地窗,带来一丝微凉的朝气。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席卷全身,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沉落寞。
直到酒店保洁推车划过走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整夜的死寂,苏然才缓缓回神。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冰凉,力道带着几分无力的沉重。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串始终没有变动的楼层数字,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起身转身离开酒店。
步伐平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滞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虚浮无力。
他不知道,楼上客房里的沈言,亦是一夜无眠。
窗帘缝隙漏进的晨光,一点点铺满冰冷的地板,照亮了满地散落的情绪。
沈言僵躺在床上,双眼澄澈清醒,没有半点睡意,眼底的荒芜与疲惫交织,苍白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昨夜翻来覆去的自我拉扯、反复纠结,终究没能抵过心底的酸涩与偏执。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自作多情的心动本就该及时止损,可闭上眼,全是苏然慌乱苍白的眉眼,是电梯里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是过往无数温柔细碎的瞬间。
那些温柔太真,太动人,让他舍不得,放不下。
可那些温柔也太泛,太笼统,从不是独属于他的特例。
沈言缓缓坐起身,垂眸望着窗外彻底苏醒的城市,清晨的阳光柔和刺眼,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底。
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依旧酸胀发疼,昨夜强行压下的情绪,在寂静的清晨再度悄然翻涌。
他起身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顿,却洗不掉眼底的落寞。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往日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沉寂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半分光亮。
简单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整理好仪容,他收起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昨夜的酸涩、不甘、委屈尽数封藏心底。
今天是他在A大工作的日常出勤日,既定的行程,从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情绪更改。
出门、下楼、打车,一路沉默无言。
清晨的早高峰刚刚来临,街道人来人往,朝气勃勃的学生、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每个人都奔赴自己的前路,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衬得他孤身的身影愈发孤寂。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A大正门。
百年名校的校门庄重大气,绿树成荫,书香萦绕。
这里是无数学子向往的学府,也是他短暂停靠、安稳度日的地方。
沈言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校园,穿过林荫道,径直往行政楼走去。
原本平静无波的日常,却在他刚踏入行政楼,准备前往实验室时,被迎面走来的校长拦了下来。
年过花甲的校长一身正装,气质儒雅温和,看着沈言的眼神满是欣赏与赞许。
“沈言,来得正好,我正准备让人联系你。”
沈言脚步一顿,收敛心底的纷乱,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清淡:“校长。”
校长走到他面前,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他一眼,隐约察觉他气色不佳、眼底疲惫,只当是近期备赛熬夜劳累,并未多问,直接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学校最近收到了一份重要的外派交流任务,名额极其稀缺,全校筛选下来,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
沈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外派任务?”
“对。”张校长点点头,语气带着郑重与认可,“B市国家级前沿科研创新基地,近期启动了重点专项攻坚项目,面向全国各大顶尖高校招募青年研究员驻场协助工作,周期固定四年。”
四年。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沈言沉寂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底莫名一紧。
校长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耐心解释:“这个项目是国家级重点攻关课题,资源顶尖、平台极高,含金量极高。对于你这个年纪的青年研究者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基地的科研设备、师资资源、项目扶持力度,都是国内顶尖水平。四年驻场工作,全程纳入高校科研履历,结业之后,直接认定高级研究员职称,保研、深造、留校任职全部优先,履历可以直接对标行业顶尖标准。”
这确实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绝佳机会。
沈言天资出众,年少拔尖,专业课绩点稳居榜首,赛事成果丰硕,科研天赋远超同龄人,也正因如此,学校才会将这份唯一的稀缺名额,优先给到他。
校长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目前在学校的工作很稳定,也习惯了这边的节奏,但年轻人,不能安于现状。你天赋难得,不该困在一方小天地里浪费才情。”
“B市的专项项目,接触的都是全国顶尖的科研团队、前沿技术,四年深耕,对你未来的学术道路、职业发展,有着无可替代的助力。学校这边,我和几位教授都全力推荐你。”
沈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晨光透过行政楼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他纤长的身影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垂着眼,长睫遮挡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的翻江倒海。
四年。
整整四年。
恰好是一个足以隔绝所有温柔、斩断所有牵绊、冲淡所有执念的漫长岁月。
昨夜他才亲手说出“保持距离,不再牵扯”的决绝话语,亲手推开了苏然,亲手掐灭了自己一厢情愿的心动。而命运仿佛恰逢其时,递来了一个最彻底、最决绝的别离契机。
如果接受这份外派任务,即刻就要收拾行囊,远赴千里之外的B市。
从此山川相隔,城市殊途。
A市与B市,千里距离,山水迢迢。没有日常的偶遇,没有刻意的牵绊,没有朝夕相处的温柔,所有未尽的情愫、未解的误会、未平的酸涩,都会被这千里距离、四年时光彻底隔开。
彻底断干净。
彻底,永不牵扯。
心底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断重复: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既然已经决定抽身,决定放下这场一厢情愿的心动,决定不再自我内耗、自我折磨,那这场远赴千里的别离,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不用再日日相见、暗自心动、反复纠结,不用再看着他对所有人温柔周全、独自黯然神伤,不用再抱着一丝虚妄的期待,在双向模糊的关系里苦苦煎熬。
四年时间,足够他沉淀自己,治愈所有酸涩,放下所有执念。
也足够,让他和苏然,彻底归于陌路。
可明明是最理智、最正确、最适合他的选择,心口却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啸灌入,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起昨夜电梯里苏然慌乱苍白的脸,想起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楼下大堂里,那两次突兀又莫名的小号好友申请。
那一刻荒唐的猜测再度涌上心头——会不会,真的是他?
可念头刚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的话已经说绝,退路已经斩断,他们之间那点微弱又虚妄的牵连,早就被他亲手斩断。
如今这份四年外派的调令,不过是给这段无疾而终的心动,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校长见他久久沉默,以为他是顾虑周期太长、犹豫不定,便继续劝导:“我知道四年的时间不短,远离家乡、远离本校,独自在外驻场,会很辛苦,也会舍弃很多东西。”
“但人生难得机遇,取舍本就是常态。短暂的别离与舍弃,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我知道你心性沉稳、目标坚定,不会拘泥于眼前的细碎牵绊。”
细碎牵绊。
沈言在心底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于旁人而言,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细碎牵绊。
于他而言,却是整个夏天最滚烫、最心动,也最狼狈的执念。
“校长。”沈言终于开口,声音比清晨的凉风更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需要考虑一天。”
他不敢立刻答应。
哪怕理智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哪怕他清楚这是最优解,可心底那点残存的贪恋与不舍,还是让他生出了片刻的迟疑。
他想再等等。
再给自己,也给这段潦草收场的情愫,最后一天的缓冲。
校长闻言,欣然点头:“可以,情理之中。这件事重大,你好好斟酌,明天早上给我答复就好。机会难得,我真心希望你不要错过。”
“嗯。”沈言轻轻应声。
简单交谈结束,张校长转身离开。
空旷的走廊瞬间只剩下沈言一人。
晨光静静洒落,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心底被巨大的茫然与酸涩填满。
他抬手看向窗外,楼下绿树葱茏,学子往来,热闹鲜活。
可他的前路,突然变得清晰又冰冷。
接受外派,远赴B市,四年别离,彻底断联。
从今日起,山水不相逢,风月再无关。
他和苏然,终将隔着千里山海,隔着四年光阴,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只是无人知晓,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沉寂的死水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溃不成军的不舍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