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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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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病房,阳光斜照,空气中浮动着消毒水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细微声响。
苏昭质靠坐在床头,正翻阅着周叶时送来的简报,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看清来人时,苏昭质翻阅纸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站在门口的,竟是韩文佩。
她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色套装,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略显松散,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她身上不见任何珠宝,手中也没有提包,那份属于沈家主母的、令人有距离感的优雅气度,此刻收敛殆尽。
“苏小姐。”韩文佩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迟疑,“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苏昭质合上简报,平静地看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韩文佩缓缓走进来,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尾,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沉默了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我来……是想了结一些旧事。也为过去的事,向你道歉。”她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痛楚,“我错了,苏小姐。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我答应过赵妍的母亲,要照顾好她……所以,这些年,赵妍对你做的那些事,第一次,第二次……我都替她担了下来,私下里警告她,以为她能收敛。”韩文佩的眼泪涌了上来,“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能疯魔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她会恶毒到……真要你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后怕和自责:“如果我早点把她的真面目告诉你们,你和景深……就不会被她害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昭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搭在薄被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韩文佩用力抹去眼泪,语气变得沉重:“还有件事……是景深的父亲,让我务必转告你的真相。”
她抬起眼,目光沉重地看向苏昭质:
“当年沈家危机,我们要求景深联姻救沈家。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韩文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心疼和回忆的苦涩:
“他说,‘沈家倒了就倒了,我只要苏昭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无声地劈入苏昭质的脑海。
她一直以为的“现实所迫”,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选择的答案。
韩文佩的语调骤然变得沉痛而愤怒:
“可我们谁都没想到,赵家父女见他不从,竟会生出那样恶毒的心思!用你的安危威胁景深、逼他联姻的主意,就是赵妍的父亲出的!我们沈家,再难的时候,也不屑于做这种下作事!”
“赵家父女的原话是……找一群人,彻底毁掉你。让景深亲眼看看,他捧在心尖上的人被糟蹋成什么样子……让他这辈子都活在亲眼所见的阴影下,你们之间就彻底完了!这样,他才会认命,才会接受赵妍。”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话语带来的污秽感。
“可这种脏事,他们自己绝不会沾手。他们是要景深的父亲出面,用这个最不堪的方式,去逼景深就范。他们赵家,则始终站在岸上,维持着体面盟友和未来亲家的‘干净’面貌。”
“当时内忧外患,沈家岌岌可危……景沈的父亲被逼得没了办法……”韩文佩的泪水滚落下来,“他为了保住沈家不倒,他只能点头,由着赵家把他推到前面,去当这个拆散你们的恶人。”
“可这一点头,所有的苦果,都落在了景深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韩文佩的泪水再次滑落,“他当时太年轻,筹码太少了……他根本护不住你!他除了屈服,没有第二条路能换你平安……他这些年,一个人咬着牙往上爬,拼了命地积累力量,走得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昭质,景深他……他从未负过你!那场联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他和你分开后,就把自己活成了个工作机器,他从来没有和赵妍在一起过!一天都没有!”
她的声音已近呜咽,“我今天来,不敢求你原谅我们当年的糊涂和软弱。我只求你……别恨景深。那孩子心里……太苦了。”
真相,以最血淋淋的方式,彻底摊开在眼前。
苏昭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那座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并非不可撼动的门第之见,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阴谋,和一场在绝境下、用屈辱和牺牲换来的、不对等的保护。
她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韩女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您的道歉,和您带来的真相,我都收到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但我和沈景深之间,已经结束了。”
不是赌气,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宣判。
韩文佩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她深深地看了苏昭质一眼,眼神复杂万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按上门把,即将下压的瞬间——
苏昭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你们沈家……把他教得很好。”
韩文佩浑身一震,仿佛被定在原地。那只按在门把上的手,指节骤然捏得发白。
她猛地回头,却只看到苏昭质望着窗外的侧影。
这句话里没有原谅,没有温度,只是一个抽离了所有爱恨的客观评价。
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拉开门,踉跄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苏昭质依旧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心底那片突然塌陷的深渊。
原来,青春的散场,不是败给现实,而是败给了一场肮脏的阴谋,和一份她从未知晓的、沉重到无法背负的牺牲。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通透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与告别。
几天后,谢年京例行查房时,看着监护仪上连续的数据,眉头微皱。他放下病历板,看向靠在床头休息的苏昭质。
“苏总。”
“谢医生。”
“数据显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你近期的睡眠结构紊乱,深度睡眠严重不足,快速眼动睡眠也很浅且不连贯。这说明大脑皮层在夜间仍处于高度活跃状态。”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通俗点说,身体在休息,但你的潜意识没有。这种持续的精神内耗,会严重拖慢你的康复进度。”
苏昭质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些事。”
“临床建议是,停止反刍性思考。”谢年京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的身体机能恢复良好,但精神能量的损耗比预想中严重。如果这种内耗持续,出院评估将无法通过。”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正事,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另外,通知你一声,那位‘沉默的忏悔者’又来了。还是老时间,凌晨两点,在走廊尽头。护士站的赌局已经连续三天押他今天会站到天亮了。”
“你的数据再因他波动,”他抬眼看向苏昭质,语气平淡,“我会考虑在你的账单里,增加一项‘情绪稳定费’。”
苏昭质闻言,失笑摇头。
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午后的住院部走廊,安静而明亮。
苏昭质恢复得不错,被允许在护士站附近的区域短时散步。她缓步走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绿植上,看似沉静。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趁着闲暇低声说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哎,你们发现没,谢医生今天换那副金丝眼镜了!绝了!那种禁欲感简直扑面而来!”
“发现了发现了!今天3床那个家属,眼睛都快粘谢医生身上了!”
“正常啦~谢医生那种智商碾压、还自带‘凡人勿近’气场的,妥妥的晋江在逃男主好吗!听说儿科的李医生,还有药代那边的那个超级漂亮的陈经理,都明里暗里打听过谢医生呢!”
“啧啧,可惜谢医生眼里只有数据和病历本……这叫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哎呀,这种高岭之花才带感啊!想象一下,被他用那种冷静无波的眼神专注地看着,然后用做学术报告的语气对你说‘你的心率波动异常,建议进行深度接触干预’……啊啊啊!我没了!”
小护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苏昭质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一片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
这些充满生命力的闲聊,让她恍惚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鲜活的人间烟火了。这两个月来,她的世界被局限在病房的四方天地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此刻听着小护士们活泼的对话,她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最简单的白T黑西裤,因肩线那份恰到好处的挺拔和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松弛感,硬是穿出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气场。走廊的顶光在他轮廓上勾勒出窄窄一道清隽的光边,以至于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安静地褪了色。他的目光穿越整个长廊,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周遭万物瞬间沦为模糊的背景。
苏昭质的脚步顿住了。
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隔着几步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杀青了?"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这两个月的分离不过是寻常一日。
"刚下戏就赶回来了。"温澈礼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带着笑意。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当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时,苏昭质感到心底某根紧绷的弦,轻轻松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这两个月来,她习惯了病房的冷清,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病痛和真相的冲击。此刻他突然出现,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星光,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说:"看来谢医生没亏待你。气色好多了。"
这句带着调侃的关心,让她心头微暖。是啊,终于能站在这里,像正常人一样散步,而不是躺在病床上与死神搏斗。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的调侃,温澈礼已经极其自然地向前半步,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
“怎么自己出来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累不累?”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疲惫的痕迹。
苏昭质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躺久了,走走。”
“嗯,”他从善如流地应道,唇角弯起,“那我陪你走走?”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穿过她的指缝,稳稳地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热瞬间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昭质指尖微颤,沉默地任由他牢牢握住。
两个月来习惯了冰冷的仪器和针头,此刻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陌生又熟悉,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又松动了几分。
他牵着她转身,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领着她朝病房走去。
经过护士站时,温澈礼还礼貌地朝那几个已经石化的护士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的微笑。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后,护士站才像炸开了锅。
“啊啊啊!牵手了!十指相扣!你看到没!”
“温澈礼刚才看苏总的眼神!那眼神能拉丝!我发誓!”
“救命!‘我在外面星光万丈,在你面前温柔乖顺’的顶流 X ‘冷静自持、看他一眼他就乖乖跟上’的霸总!这CP我磕死!”
“谢医生对不起!我暂时爬墙五分钟!”
病房内。
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温澈礼脸上那层礼貌的营业式微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神情。
他转身,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低声道:“听到没?她们说我们好配。”
苏昭质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带着室外阳光气息的味道。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极淡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满房间。
温澈礼仔细地调暗了灯光,又去检查了窗户的缝隙,确保没有夜风透进来。
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而自然,仿佛这两个月的分离从未存在过。
“要不要躺下休息?”他回到床边,低声问。
苏昭质点了点头。她刚想自己挪动,温澈礼已经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用一个极稳又极轻柔的力道,将她妥帖地安置在枕头上,顺手为她掖好被角。
他自然地走向墙边那张为陪护准备的折叠床,准备拉开它。
“让你这么个大明星,”苏昭质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给我当陪床,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温澈礼动作一顿,转身看向她。灯光下,她原本苍白的脸颊如今养出了莹润的色泽,在柔光下透着细腻的光彩。尤其那双眼睛,清亮如水,眼底流转着一丝极淡的、灵动的光,像春溪破冰后跃动的暖流。
他心头微动,向前两步,回到床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低:
“那……苏总觉得,”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恢复血色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回她的眼睛,“该怎么‘用’,才不算浪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润泽的唇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看你现在……气色好得很,应该经得起‘大用’。”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苏昭质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耳根微热,极轻地哼了一声:“‘大材’就得‘大用’?温先生这逻辑……是跟哪个资本家学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也没真推开他。
温澈礼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见好就收,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温柔:“跟苏总学的。近朱者赤嘛。”
他边说边利落地拉开折叠床,在离她最近的位置铺好。
虽然床铺狭小,但他躺下的姿态却舒展而坦然,仿佛只要在她身边,何处都是心安之处。
病房里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一时无人再说话,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宁静而安心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苏昭质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
“澈礼。”
“嗯?”他立刻侧过身,在昏黄的光线中望向她,眼神专注。
“明天……”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期待,“我们问问谢医生,能不能出院吧?”
他看着她被养出健康光泽的侧脸,知道她是真的准备好了。
他伸长手臂,越过床沿那道小小的缝隙,轻轻握住她放在薄被上的手。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天一亮,我就去问。”
他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和安抚。
“现在,”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守护意味,“闭眼,睡觉。”
苏昭质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最后一丝悬浮感悄然落地。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那微小的力道,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晚安。”
“晚安。”
夜色温柔,将两人交握的手和清浅的呼吸一同裹进恬静的梦里。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和崭新的生活,悄悄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