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估值》南山篱笆

4、故人

　　苏昭质刚结束跨国视频会议，内线电话响起。
　　周叶时的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焦灼：“昭质！南城那个科技峰会，你得再替我跑一趟！”
　　苏昭质扫过屏幕上的日程，语气平静：“周总，如果我没记错，上周的峰会，你刚用‘相亲’的理由让我顶过一次。”
　　“这次是升级版！”周叶时叹气，“太后下了死命令，关乎一个重要基金的合作，对方是董事长的千金……推不掉。”
　　苏昭质：“……”
　　“会议资料发你了，重点看看‘枢视科技’。”周叶时迅速交代，“还有，温澈礼代言的那个VR品牌也参展，你可以顺便观察下明星带动的市场热度虚实。”
　　几小时后，苏昭质已坐在科技峰会的嘉宾席。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铁灰色西装套裙，坐在嘉宾席，听着台上关于下一代人机交互的宏大构想，职业病使然，指尖已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调出“枢视科技”的资料，下意识地评估着其技术壁垒和商业化路径。
　　中场环节，众人开始自由交流。她刚端起一杯苏打水，就被相熟的投资人李总认出：“苏总？没想到今天是你来，周总呢？”
　　“周总临时有重要私事。”苏昭质礼貌微笑。话音刚落，一个温和含笑，带着过往烙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昭质，好久不见。”
　　苏昭质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这个声音……
　　她转过身，对上沈景深带着笑意的目光。他比大学时更显沉稳，一身妥帖西装，尽显科技新贵的锐气。
　　“沈总。”苏昭质礼貌性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李总倒是热情：“沈总也认识我们苏总？”
　　沈景深笑容不变，目光一直落在苏昭质身上：“何止认识。当年在A大，昭质可是我们这群理工男心里，唯一公认的、输不起也不敢赌的月亮。”
　　“月亮”与“赌”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了一下苏昭质记忆的某个角落。
　　恍惚间，她看见图书馆后那棵海棠树，暮春的叶子筛下细碎的光。
　　年轻的沈景深站在光影里，对她说：“昭质，我拿到MIT的offer了。”
　　那时她大二，他大四。他选择了看得见的前程，而她，成了他不敢下注的“不确定”。
　　后来……嗯，没什么后来。
　　苏昭质面色无波，举杯开口，将话题利落地引向专业领域：“沈总说笑了。景深科技在AI落地的解决方案上，才真正令人印象深刻。”
　　沈景深也从善如流地接话，只是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始终带着一丝未能如愿的探究。
　　交谈间隙，她想起周叶时关于“观察明星带动市场热度虚实”的嘱托，目光掠过展厅，很快便锁定了那人气最高的VR眼镜品牌展台。展台前聚集的人流确实远超其他技术型展位，粉丝效应带来的热度肉眼可见。
　　她冷静地评估着：这种热度是昙花一现，还是能沉淀为真实的品牌价值？
　　答案，需要时间验证。
　　就在这时，入口处一阵骚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是温澈礼！”
　　“他今天也来了？代言人吧？”
　　“真人好高好帅啊！”
　　苏昭质下意识瞥去。温澈礼被众人簇拥而入，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温和地扫过全场，在与苏昭质视线接触的瞬间，那笑意几不可察地加深。
　　然而，下一秒，意外发生！
　　一位急于上前的女士，手包带倒了侍应生手中的整个托盘！香槟塔模型连同数只高脚杯，化作一片闪烁的危机，朝着苏昭质的方向倾覆下来！
　　电光火石间，一直站在苏昭质侧前方的沈景深，反应极快！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揽住她的肩背，用一个极其迅捷稳妥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旋了半圈，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她。
　　“哗啦——哐当！”
　　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在身后炸开，冰凉的酒液夹杂着碎片四处飞溅。
　　苏昭质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鼻尖撞进一个带着清冽雪松与淡淡书卷气的怀抱。等她回过神来，已被沈景深妥帖地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香槟的甜腻气息。
　　“抱歉，事发突然。” 沈景深立刻松开她，保持礼貌距离，手掌仍虚扶在她手肘，确保她站稳。他的语气沉稳，带着歉意，但眼神里是未散的紧绷。
　　苏昭质惊魂未定，下意识抬头：“你没事吧？” 声音里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
　　目光随即落在他狼藉的后背上，深色西装外套已湿透一大片，紧贴在后背，更触目惊心的是，面料上竟沾着几点细小的、反着光的玻璃碎碴。
　　“你的外套……”她眉头紧紧蹙起。
　　沈景深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背，尝试性地动了动肩膀，几片粘附在布料上的玻璃碴应声簌簌滑落，在地面敲击出细微的脆响。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还带上一丝调侃：“看来这套西装，是要提前退休了。” 但那湿透的布料紧贴肌肤，显然极不舒服。
　　这时，主办方负责人和肇事者已惊慌地围了上来。“沈总！苏总！实在对不起！万分抱歉！”
　　“没事，意外而已。”沈景深摆摆手，姿态大度。
　　苏昭质已恢复冷静，上前半步，对负责人清晰交代：“李经理，立刻带沈总去VIP休息室。准备全新衣物，尺码联系他助理。另外，送一份医用镊子和消毒药膏过去，处理玻璃碎屑。”
　　吩咐完毕，她转向沈景深，语气缓和却专业：“沈总，先去处理一下，碎玻璃危险。”
　　沈景深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掠过欣赏，点头：“好，听你安排。”
　　他在引导下离开，步伐沉稳，但背后的狼藉昭示着刚才的惊险。
　　这一切，连同苏昭质那番冷静、高效、带着不容分说关切意味的安排，一丝不落地落在了温澈礼眼中。
　　他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蹙眉、安排一切……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脸上完美的笑容未曾改变，但若有人能看清他眼底，便会发现，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瞬间冰封，所有的暖意骤然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脚下未停，与这片混乱擦身而过，将身后李总那句“啧，娱乐圈的人来这种场合……”的小声嘀咕，也远远抛在了身后。
　　现场的骚动很快平息，工作人员迅速清理了狼藉。
　　人群的注意力也逐渐从这场意外转向接下来的议程。苏昭质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瞬间的慌乱彻底压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冷静。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嘉宾席，正准备继续自己的观察评估。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注意到，温澈礼在前排坐下，听着硬核的技术分享，神情专注，仿佛刚才入口处那场足以吸引所有人眼球的意外，从未发生。
　　嗯，在突发干扰后能迅速投入，职业素养很高。
　　她心里客观评价。
　　台上，主持人正询问关于情感化设计。苏昭质脑海中闪过温澈礼在点映会上那极具感染力的眼神——与身旁沈景深所代表的严谨AI逻辑两相对照，一个念头豁然开朗：枢视科技的核心优势，或许就在于这种难以编程的“真人情感的温度”。
　　她自然而然地，将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纳入了她的专业评估体系。
　　峰会散场，人流在通道瓶颈处汇聚。
　　苏昭质抬头，看见两股“人潮”。
　　一边是温澈礼，被团队与闪光灯簇拥。一边是沈景深，与学者同行，气场沉静。
　　两条人流，在通道最窄处交汇。
　　空气凝滞。
　　温澈礼率先停下脚步，目光与沈景深相遇。
　　他未语，只侧身半步，为身后人让出空间，也无形中阻隔了涌向沈景深的人流。他看向沈景深，目光清朗，微颔首，做了一个“您先请”的手势。
　　沈景深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未立刻迈步，而是先对身旁院士温和道：“李老，您先请。”护送老者先行后，他才从容跟上。
　　经过时，沈景深颔首回礼，声音温和有力：“谢谢，温先生。”目光在温澈礼脸上停留半秒，带着居于上游的平静洞察。
　　两人错身而过。
　　礼仪周全，风度翩翩。
　　另一边，温澈礼坐进车里，摘下麦克风。
　　邢姐絮叨行程，他却望着窗外。脑海里是峰会现场那个穿着铁灰色西装的清冷身影，以及那个男人将她护在怀中、两人姿态亲密的瞬间。
　　那个画面，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头。
　　他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金融精英，科技新贵……还是，关系匪浅到可以如此自然出手相护的……“旧识”？
　　这个念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重量，浮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非常不喜欢那幅原本只应有他和她的画面里，凭空多出来的这道“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