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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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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诗剑双绝
那黑袍鬼面人甫一出现,整个荒园的气氛便骤然降至冰点。
他并未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立于水闸残拱之上,然而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威压已笼罩全场。那是一种阴寒、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气息,与荒园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暗红邪气隐隐呼应,令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曹化冥与杀手,还是夏安与曲澈岩——都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呼吸为之一窒。
方才还在激烈交锋的双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曹化冥与剩余的四名杀手迅速退开,面向鬼面人躬身行礼,姿态极为恭谨,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夏安也收剑凝神,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紧紧锁住那道黑影。曲澈岩强忍伤痛,挣扎着站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鬼面人。
而躲在残碑后的邱莹莹,更是感到一股几乎要将她灵魂冻结的冰冷视线,虽然那鬼面人只是“若有若无”地一瞥,她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怀中的玉佩与墨玉石似乎也因这极致的邪恶威压而彻底沉寂下去,连之前的温热都消失了,仿佛两块普通的顽石。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心中骇然:这……这就是“影刃”的“秦尊主”?仅仅是气势,就已恐怖如斯!
“曹化冥。” 鬼面人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起伏,听不出年龄,也辨不出男女,仿佛金铁摩擦,又似寒冰碎裂,“本座让你看守外围,擒杀逆贼,你便是如此办事的?不仅让‘天枢’的漏网之鱼闯到此地,还引来了外人,更惊扰了圣坛?”
曹化冥身体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急忙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尊主恕罪!是属下失职!这夏安……这‘竹西居士’突然闯入,武功高强,剑法奇特,属下……属下与弟兄们一时未能拿下,惊动了尊主,罪该万死!那地脉异动……似乎……似乎与这夏安无关,倒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隐晦地扫过邱莹莹藏身的方向,却不敢明言。
“废物。” 鬼面人淡淡吐出两个字,却让曹化冥如遭重击,脸色惨白,伏地不敢言语。
鬼面人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夏安,那冰冷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穿透人心:“竹西居士,夏安夏公子。久闻大名,诗剑双绝,名动江南。不想今日在此得见,却是要兵戎相见。”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心底发毛。
夏安握紧手中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神色沉静,朗声道:“阁下想必便是‘影刃’那位神秘的秦尊主了。夏某一介布衣,本不欲卷入江湖是非,更不愿与阁下这等人物为敌。只是,路见不平,不得不拔剑。此人……”他侧身示意曲澈岩,“无论他有何过往,是否与尔等有仇,今日被尔等以多欺少、暗算重伤至此,夏某既已撞见,便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尔等在此荒园,行此鬼祟阴毒之事,引动地脉邪气,祸乱一方,夏某既为扬州百姓,更无法袖手旁观!”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表明了立场,也暗含警告。
“呵呵……” 鬼面人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笑声中毫无暖意,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嘲讽,“好一个‘路见不平’、‘无法袖手旁观’。夏公子侠义心肠,令人钦佩。只可惜,这世道,侠义……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微微抬头,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残留的邪气与紊乱的地脉波动,“你既知我‘影刃’,当知我辈所图,非是江湖仇杀这般简单。天地将变,乾坤倒悬,唯有大破大立,方能重定秩序。此人……”他指向曲澈岩,“周三,或者说,曲澈岩,本是我‘影刃’锋锐之刃,却背主叛逃,更窃取机密,罪无可赦。至于这荒园之事……乃顺应天时地利之举,夏公子还是莫要多问的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本座念你才华,又未曾真正坏我大事,今日可破例给你一个机会。留下此人,带着你的剑,离开此地。方才发生的一切,本座可当作从未见过你。否则……” 他虽未明言,但那骤然凝聚的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夏安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忧虑。对方果然所图甚大,这荒园深处,恐怕正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危险邪恶的仪式或布置。他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夏某虽不才,却也知‘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人身受重伤,若留于尔等之手,必无生理。夏某既然出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至于这荒园邪事……夏某虽力薄,却也愿尽力阻止。”
“冥顽不灵。” 鬼面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更冷几分,“既如此,那便留下吧。你的诗才剑术,本座会为你寻一处好风水安葬。”
话音未落,鬼面人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他并未从水闸跃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夏安的方向,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芒。然而,就在他抬手虚按的瞬间,夏安脸色骤变!他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粘稠至极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沼泽,又似万钧山岳,凭空生成,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这力量不仅束缚他的身体,更仿佛能侵蚀内力、干扰精神!他周身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呼吸顿时变得困难,动作也为之滞涩!
“内力外放,凝 气 成域! 宗师之 境!” 夏安心中骇然,脱口而出。他万万没想到,这“秦尊主”的武功修为,竟然达到了传说中的宗师境界**!这已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内力精纯磅礴至极,已能初步引动、操控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气”或“势”,形成对己有利、对敌压制的“场域”!
夏安虽是一流高手,剑法内功俱臻上乘,但与真正的宗师相比,仍有质的差距!在这“宗师领域”的压制下,他一身功力恐怕只能发挥出六七成,而对方却能借助领域之力,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
“眼力不错。” 鬼面人漠然道,虚按的手掌微微一 握。
“轰!” 夏安周围三丈范围内的地面,猛地向下 一 沉! 碎石尘土飞扬,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拍下!夏安更是感到那股压迫力骤增,仿佛要将他的骨骼内脏都碾碎!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体内真气疯狂运转,手中长剑爆发出夺目光华,剑身发出清越的龙吟,竭力对抗着这恐怖的领域压制。
“夏兄!” 曲澈岩见状大急,顾不得重伤,怒吼一声,便要挥刀上前相助。然而,他刚一动,曹化冥与那四名杀手已狞笑着围了上来,将他死死缠住,不让他靠近战圈干扰尊主。
“夏公子,接剑!” 曲澈岩眼见夏安在领域压制下举步维艰,情急之下,竟将自己手中那柄夺来的、已多处崩口的单刀,猛地掷向夏安!他自己则赤手空拳,以重伤之躯,迎向曹化冥等人的刀锋!他这举动,既是想为夏安提供一件备用兵刃(虽然只是普通的单刀),更是要拼死为夏安创造一丝机会!
夏安瞥见飞来的单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曲澈岩这是在搏命!他不能辜负这份以死相托的信任!就在那单刀飞至身前的瞬间,夏安体内真气以一种玄妙的路径疯狂运转,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竟在宗师领域的重压下,强行提起一口真气,长剑划出一道圆融无暇的剑圈!
“沧海一 粟,明月大江!” 夏安清啸一声,剑招陡然一变!不再是与领域硬抗,而是剑随身走,身随剑动,整个人仿佛化入剑光之中,变得缥缈不定,无迹可寻。剑光如月光洒落大江,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如粟米投入沧海,渺小至极,却又蕴含无限生机。这一剑,已超脱了单纯的招式,蕴含了他对天地自然、对诗画意境的感悟,以剑载道,以意御剑!
“咦?” 鬼面人似乎微微诧异,虚握的手掌略微一 顿。他能感觉到,夏安的剑意似乎与他的宗师领域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或疏离,那圆融自然、生生不息的剑意,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领域对他的直接压制,让他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瞬间!夏安左手一抄,已将曲澈岩掷来的单刀接在手中,同时右手长剑剑光陡盛,一式“长河落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鬼面人!而左手单刀则反手一撩,划向身侧,逼退了趁机偷袭的一名杀手。
“雕虫小技。” 鬼面人冷哼一声,虚握的手掌终于完全握拢!
“砰!” 一声闷响,夏安刺出的璀璨剑光,在距离鬼面人尚有丈许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轰然碎裂!夏安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已连喷数口鲜血,手中长剑几乎脱手飞出,单刀更是直接断为三截!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飞燕回翔,竟向着重伤苦战的曲澈岩方向**落去!
“拦住他!” 曹化冥厉喝,与四名杀手疯狂扑上,刀光如网,笼罩向夏安落下的位置。
夏安落地,一个踉跄,以剑拄地方才站稳,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眼神依旧锐利,面对扑来的刀网,他竟不闪不避,反而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随着他清朗激越的吟诵声响起,他手中那柄清亮如秋水的长剑,骤然光芒大放!剑身震颤,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如同大江奔流般的轰鸣!他整个人的气势也为之一变,从之前的圆融自然,变得奔放磅礴、一泻千里!
剑随诗动!他一剑挥出,剑光不再是点点寒星或圆融弧线,而是化作一道浩荡奔腾、仿佛来自九天的剑意长河,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绝气势,轰然冲向曹化冥五人!
这是诗中之剑!剑中之诗!以诗意入剑,以剑演 诗! 此等剑道境界,闻所未闻!
曹化冥等人只觉眼前不再是剑光,而是一条真实不虚的、裹挟着天地之威的滔滔大河,向他们席卷而来!那磅礴的剑意,那决绝的气势,直接冲击着他们的心神!五人联手布下的刀网,在这“诗剑”长河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溃!
“噗噗噗噗!” 四名杀手如遭重锤,惨叫着吐血倒飞出去,手中苗刀寸寸断裂!曹化冥修为较高,却也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剑法!这已超脱了寻常武功的范畴,触及了“道”的边缘!
夏安一剑逼退强敌,身形却晃了晃,以剑拄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显然,这“诗剑”威力虽大,但对他的消耗也极其恐怖,尤其是在已受内伤的情况下。
“好一 招 ‘将进酒’!” 水闸之上的鬼面人,首次发出了略带波动的声音,似乎对夏安这“诗剑”也感到了惊讶与兴趣,“不想你竟能将诗仙李太白的意境融入剑道,创出如此别开生面的剑法!夏公子果然是天纵奇才!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漠然,“诗意再盛,终是虚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鬼面人终于动了。他不再立于原地,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却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凝而不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雾气,对着夏安,轻轻点出**。
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 致! 仿佛穿越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时间的流逝,前一瞬还在数丈之外,下一瞬,那缠绕着 黑气 的指尖,已到了夏安胸前三尺!**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股冻彻灵魂的死寂与毁灭气息,锁定了夏安! 这一指,已然锁 死了夏安所 有的闪避空间,封 住了他所 有的反击可能! 这是必杀的一指!是宗师境界的致命一 击!
夏安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已将他彻底笼罩!这一指,他避不开,挡不住!方才施展“诗剑”已几乎耗尽真气,内伤不轻,面对这宗师境的绝杀一指,他已然无力回天!**
“夏兄!” 曲澈岩目眦欲裂,想要扑上去,却被曹化冥死死拦住。
残碑后的邱莹莹,更是心脏骤停,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害了夏安!是她把夏安引到了这绝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秦 尊 主,手 下 留 人!” 一个清越 中带着 几分急切的声音,如同鹤唳九 天,突然从荒园东 南方向的围墙 外传来!**
随着声音,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掠影,以快得不可思 议的速度,越过残破的围墙,凌空而至! 人未到,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 已破空而来,其目标并非鬼面人,而是射向鬼 面人与夏安之 间的空地!
这道剑气凝 练如丝,锋 锐无比,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 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 气,所过之处,连鬼面人那无形领域带来的阴寒死寂之感,都被冲淡了几分!**
鬼面人点向夏安的那毁 灭性一 指,竟因这突如其来、精准打断的一剑,微不可察地滞了一 滞! 就是这一 滞,给了夏安一线生机!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施展出精妙 绝 伦 的身法,如同游鱼 般滑不留 手,硬生生从那必杀 的指劲边缘擦 了过去! 即便如此,他胸前的衣衫也被指风余波撕开 一 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 黑的灼 痕,内腑更是被震得气 血 翻腾,再次吐出一小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
而此时,那道白色身影也已飘然落地,正好挡在了夏安与鬼 面人之 间!**
来人一身月白色儒生长衫,头戴方巾,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约莫三十 出头年纪,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 身清贵儒雅、 又不失英气 的气 度。他目光清澈而坚定,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有一股久居人上、 不怒自威 的气 势。此刻,他正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鬼面人,神色凝重,却又毫无惧色。
“元执兄?**” 夏安看到来人背影,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有些颤抖。
来人微微侧首,对夏安露出一个宽慰的浅笑,温声道:“定庵(夏安的字),一 别经年,不想在此相见,你我却是都有些狼 狈啊。” 语气从容,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战场,而是故友重逢的寻常巷陌。
此人,正是夏安的至交好友,名满天下 的大儒、 诗人、 思 想家,被后世誉为“三百年来第一 流”的龚自珍! 他字璱人,号定庵(与夏安的字相同,实为巧合,亦显二人交情),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道光九年进士,曾任内阁中书、礼部主事等职,后辞官讲学,是清代思 想界、 文学 界的巨擘,主张更法、 改制,开近代思 想解放之 先声。他不仅文名卓著,更兼经世致用之 学,且少年时曾习剑术,有任侠之 风,与夏安正是诗文唱和、 意气 相投的莫逆之 交。**
龚自珍本在江南游学讲学,听闻扬州近来有异,又知好友夏安在此隐居,便顺道前来探望叙旧。不想刚到竹西精舍,便从惊慌失措的小童处得知夏安匆匆救人去了城西荒园。龚自珍深知夏安为人,更知“城西荒园”在扬州传闻中乃不祥之地,心知不妙,当即提剑赶来。他武功虽不及夏安精纯,但剑法得名师真传,更兼胸怀 浩然正气,方才那救命的一 剑,正是他融合儒家浩然之 气 的独门剑法——“ 正气 剑” 中的精妙招式。
“龚自珍?” 鬼面人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名动天下的人物,冰冷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意外,以及 更深的阴沉。他没想到,今日不仅引来了“竹西居士”夏安,竟连这位名满天下、 在朝 在野都有巨大影响力的大儒也卷了进来! 事情,似乎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正是龚某。” 龚自珍执剑而立,面对鬼面人那恐怖的宗师威压,神色坦然,朗声道:“秦尊主,久仰。龚某虽一介书生,却也知‘仁者爱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见此荒园之中,邪气冲天,尔等以多欺少,戕害人命,更有鬼蜮伎俩,祸乱地脉。龚某既见,便不能坐视。还请尊主高抬贵手,放过我友与这位义士,至于此地之事……龚某不才,愿以薄名,请扬州官府乃至朝廷,前来勘查,还此地一个清明!**”
龚自珍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讲道理,又摆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可能的后续手 段(动用官府甚至朝廷力量),可谓软中带 硬。他名士的身份和影响力,在此刻成了一 种无形的筹码。杀一个江湖游侠夏安,或许“影刃”敢做。但若在光天化日之 下,公然杀 害龚自珍这 等天下 闻名的大儒、 进士出身的朝 廷命官(虽已辞官,但功名和影响力仍在),那后果,即便是“影刃”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这无异于公然挑衅朝 廷和天下 士林,必将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查和清剿。**
鬼面人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鬼面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那股凝 重的杀 意,却丝 毫未减。他似乎在权衡利弊。荒园深处的布置显然至关重要,不容有失。夏安和曲澈岩必须死,这个不知道看到了多少的龚自珍,似乎也不能留……但杀了龚自珍的后果,确实很麻烦,尤其是在这地脉异动、 祭坛不稳的关键时刻……**
就在鬼面人沉默、场中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呜——呜——呜——” 一阵低沉、 苍凉、 仿佛来自远 古蛮荒的号角声,骤然从荒园最深处、那暗红光柱曾经升起的方向,幽幽传来。号角声穿透力极 强,瞬间盖过了荒园中所 有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带着一种召唤、 或者说催促的意味。**
听到这号角声,鬼面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 震。曹化冥和那几名杀手更是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看向荒园深处,眼中流露出敬畏与不安**。
鬼面人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在夏安、龚自珍、曲澈岩身上一一扫过,最后,似乎又一 次,极 其隐晦 地,掠过了邱莹莹藏身的方向。然后,他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宗师领域威 压。
“龚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 日之 事,既是误会,本座便给 先生一 个面子。” 鬼面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平淡,仿佛刚才那毁 天灭地的杀 意从未存在过。 “此人 ……”他指了指曲澈岩,“与我 ‘影刃’ 的纠葛,日后自有了结。至于这 荒园……” 他顿了顿,“不过是一 处废弃之 地,偶有地气 紊 乱,不劳龚先生与夏公子费心。二位,请便吧。”**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众人,黑袍一拂,转身便向着荒园深处、号角声传来的方向,飘然而去。曹化冥等人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急忙抬起同伴的尸体(包括之前被夏安和曲澈岩所杀者),跟着 鬼 面人,迅速消失在荒园深处的断壁 残 垣之 中。
转眼间,这片刚刚还杀 机四伏、 血 腥弥漫的水边荒地,就只剩下遍地狼 藉、 血 迹,以及劫后余 生、 惊 魂未定的三人(以及暗处的邱莹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邪气 与血 腥味,以及那依 稀 可闻、 渐渐远 去的苍凉号角声,** 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夏安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身形一晃,以剑拄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龚自珍急忙上前扶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定庵,快服下,这是‘九还丹’,对内伤有奇效。”
夏安也不推辞,接过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他看向龚自珍,苦笑道:“璱人兄,你又救了我一命。只是……此次将你卷入这般险地,我心难安。”
龚自珍摇头,正色道:“你我之交,何出此言?更何况,此地之事,诡异凶险,远超想象。那‘影刃’所图非小,这荒园深处,必有大恐怖。我既已撞见,岂能置身事外?” 他看向荒园深处,眉头紧锁,“那号角声……非金非革,诡异非常,似有招魂引煞之 意。此地不宜久留,需速离。”
这时,曲澈岩也拖着伤体,走了过来,对夏安和龚自珍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诚挚:“在下曲澈岩,多谢夏大侠、龚先生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曲某没齿难忘!”
夏安摆摆手:“曲兄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而已。只是你的伤……”
“还死不了。”曲澈岩咬牙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邱莹莹藏身的方向,低声道,“两位,此地诡异,那‘秦尊主’突然退走,必有蹊跷,恐怕并非真的顾忌龚先生名声,而是荒园深处有更紧要之事。我们需速速离开,迟则生变!”
龚自珍点头:“曲兄所言极是。定庵,你可能行走?”
夏安调息片刻,脸色稍霁,点头道:“服了你的药,已无大碍。走!”
三人不再犹豫,龚自珍扶着夏安,曲澈岩咬牙跟上,迅速向着荒园外围退去。
而躲在残碑后的邱莹莹,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墟之外,那令人心悸的号角声也彻底消失,荒园重归死寂,她才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刚才那短短时间内的惊 心动魄、 生死一 线,让她几乎虚脱。尤其是鬼面人最后那若有若无的一 瞥,让她感觉自己在鬼 门关前走了一 遭。
她挣扎着爬起身,看了一眼荒园深处那依旧令人不安的阴暗区域,又看了看夏安他们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从另一条小路,悄然离开 了这 片是非之 地。她知道,这件事,还远未结束。“影刃”,秦尊主,荒园深处的邪恶布置,夏安,龚自珍,曲澈岩……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纠缠在了一 起。而她自己,也已被彻底卷入了这深不见 底的漩涡之 中。**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夏安他们会合,了解更多情况,同时也要极 度 小心“影刃” 可能的追杀 与报复。那鬼面人最后看似退走,但邱莹莹有种预感,事情,绝 不会就此结束。**
她摸了摸怀中重新变得温热、仿佛在安慰她的玉佩和墨玉石,深吸一口气,朝着扬州城的方向,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在荒芜的废墟间,拉得很长很长。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