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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 ...


  •   第肆拾章夜枭之鸣

      与管白的深夜密谈,如同在邱莹莹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道无形的枷锁。骨哨贴身藏着,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潜伏的杀机与肩负的责任。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在尚药局的日常工作中,她的目光看似专注于药材与记录,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进出人员的面容、举止、乃至最细微的异常。她强迫自己记住更多细节,从某个太监袖口不自然的污渍,到某个宫女取药时略显急促的呼吸,再到医女们低声交谈中提及的各营琐事。她知道,那个化名“叶定”的“孤狼”,可能伪装成任何身份,潜伏在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几日过去,风平浪静。管白那边似乎也没有新的进展。“叶定”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汉军镶黄旗佐领因“逃兵”之事受到申饬,但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波澜。秋狝队伍依旧按计划行进,皇帝每日接见蒙古王公,行围狩猎,演练骑射,一切如常。仿佛那夜帐篷中的密谈,只是邱莹莹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场幻觉。

      但邱莹莹知道,这不是幻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每日早晚两次,会借着清点药材或整理记录的机会,在特定的记录册页边缘,用只有她和管白约定好的暗记,留下“无异常”的信号。这既是一种例行汇报,也是一种自我提醒。

      这日,队伍抵达了此次秋狝的核心区域——木兰围场的伊逊河谷。时隔一年,故地重游,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眼前依旧是那片辽阔壮美的草原,远山如黛,河流如带,秋色将原野染成一片灿烂的金黄与赭红,比之去年,更添几分苍茫。然而,记忆中的血腥与火光,却与眼前美景重叠,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御营再次扎在了记忆中的那片高地,规模比去年更为宏大,戒备也明显森严了数倍。瞭望塔高耸,鹿砦密布,巡逻的侍卫往来穿梭,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显然,去年的刺杀事件,让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邱莹莹被分配的帐篷位于尚药局营区靠内的位置,比去年离御帐区更近,周围也多是其他女官和医女的帐篷,相对安全。但这也意味着,她离风暴的中心更近了。

      安顿下来后,甘涯前来巡诊。他看起来依旧清瘦,但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塞外奔波,加之十五阿哥病愈后的后续调理和各营不断出现的病患,让他颇为耗神。

      “邱姑娘气色尚可,只是眉间郁结之色未散,可是水土不服,亦或……思虑过重?”甘涯诊脉后,温声问道。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医者特有的敏锐,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心底的不安。

      “劳大人挂心,奴婢只是……有些择席,加之旧地重游,难免想起些旧事,并无大碍。”邱莹莹避重就轻地答道。她不能告诉甘涯关于“叶定”的事,那只会让他平白担忧,甚至可能将他卷入危险。

      甘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木兰地气寒凉,早晚尤甚。姑娘心脉旧伤虽愈,仍畏风寒。我开一方‘玉屏风散’加减,益气固表,可防外邪。另外,这 瓶 ‘苏合香丸’,姑娘随身携带,若感心胸窒闷剧痛,可取一 丸含服,有开窍辟秽,行气 止痛之 效。”

      他将一个青瓷小瓶递给邱莹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带着医者指尖微凉的温度,却让邱莹莹心中莫名一暖,也涌起一丝愧疚。甘涯总是如此,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细致周到的关怀,不问缘由,不计回报。这份纯粹的好意,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中,显得尤为珍贵,也让她更加不愿将他拖入泥潭。

      “谢大人。”她接过药瓶,郑重收好。

      “保重身体,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甘涯淡淡一笑,起身告辞。走到帐篷口,他忽然停下,回头低声道:“木兰……非久留之地。姑娘万事小心,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邱莹莹心中一动,难道甘涯也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去年的阴影?

      “奴婢记下了。”她郑重地点头。

      甘涯离开后,邱莹莹独自坐在帐篷里,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心中思绪翻腾。甘涯的关怀,管白的托付,潜伏的杀手,未知的阴谋……这一切如同层层叠叠的网,将她牢牢束缚在这片美丽的草原上,不得解脱。

      傍晚,皇帝在御营大帐设宴,款待前来朝觐的科尔沁、土默特等部蒙古王公。宴饮之声,隐隐随风传来,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尚药局也分到了一些烤羊肉和奶食,算是沾了光。邱莹莹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少许,便走到帐篷外,望着远处喧闹的御营和漫天繁星。

      塞外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银河如练,横亘天际。夜风带着青草与牲畜的气息,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夜枭凄厉的啼鸣,忽远忽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枭……邱莹莹忽然想起,去年木兰遇刺前夜,似乎也曾听到过类似的、不同寻常的鸟鸣。当时并未在意,如今想来,那会不会是刺客之间用来联络的暗号?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警觉起来!她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着风声中的每一点异响。那夜枭的啼鸣似乎消失了,但另一种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快速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却从营地西北角,靠近马厩和辎重堆放处的方向传来。

      马厩和辎重!那是营地防御相对薄弱,且一旦出事(如纵火、惊马)极易引发大混乱的区域!难道……“叶定”或者他的同伙,选择在那里动手?

      邱莹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回帐篷,飞快地穿上外衣,将甘涯给的苏合香丸和管白给的骨哨都揣在怀里,又拿起那把她时刻备着的锋利小刀,插在靴筒中。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装作夜间起身如厕,悄然溜出了帐篷,借着帐篷的阴影,朝着西北角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若是真有人在那里图谋不轨,她必须亲眼确认,或者……发出警报。

      越靠近西北角,营地便越是寂静。宴饮的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这里只有风声、虫鸣,以及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喷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辎重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在星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

      邱莹莹躲在一辆废弃的粮车后面,屏住呼吸,凝神观察。果然,她看到前方辎重堆的阴影里,似乎有两个人影正凑在一起,低声快速地交谈着什么。星光太暗,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人身形精悍,动作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敏捷,与那日药棚所见“叶定”的身形颇有几分相似!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真的是他!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那两个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迅速分开。其中一人(疑似叶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马厩潜去。另一人则弯下腰,似乎在辎重堆下摸索着什么,手中隐约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和火折子的光亮一闪而过!

      他们要纵火!而且目标是马厩和辎重!一旦成功,马匹受惊狂奔,粮草物资起火,整个御营必将陷入巨大的混乱,刺客便可趁乱行事,目标直指御帐!

      不能再等了!

      邱莹莹猛地从粮车后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尚药局和御营之间的方向,尖声高喊:“走水了!西北角辎重走水了!快来人啊——!”

      清脆而凄厉的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那正在辎重堆下动作的人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并高喊,动作猛地一僵,手中的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开!他惊怒交加地抬头,正好对上邱莹莹在星光下苍白的脸。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眼神凶狠。

      与此同时,马厩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和躁动!显然是潜入马厩那人(疑似叶定)被惊动,可能对看守马厩的兵士下了手!

      邱莹莹的呼喊和馬厩的异动,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附近巡逻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呼喝着,朝着西北角疾奔而来!更远处,御营方向的喧闹也骤然一滞,随即响起了更多的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

      “妈的!坏事的娘们!”辎重堆下那人见行迹彻底败露,眼中凶光毕露,竟不再试图点火,而是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身形如电,朝着邱莹莹猛扑过来!显然是想杀她灭口!

      邱莹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但那人速度奇快,几步就追到了身后,带着腥风的短刃,直刺她的后心!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邱莹莹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刺破空气的寒意!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的骨哨——管白说过,万分紧急,危及性命时可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空!紧接着是“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呃啊——!”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邱莹莹猛地回头,只见那名扑向她的刺客,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持刀的右肩!弩箭力道极大,将他带得一个趔趄,短刃脱手飞出。刺客捂着伤口,惊恐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辆粮车的顶上,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挺拔的玄色身影,手中端着一架连珠□□,弩身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正是管白!他面色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那名受伤的刺客,以及从马厩方向疾冲而出的另一道矫健身影——正是叶定!

      叶定显然也没料到管白会出现在此,而且一出手就重创了他的同伙。他身形猛地一顿,目光与管白在空中狠狠一撞,空气中仿佛爆出无形的火花。他没有丝毫犹豫,竟不再理会受伤的同伙,也不去管邱莹莹,身形一转,如同狸猫般,朝着营地外围的黑暗处疾窜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格杀勿论!”管白厉声下令,自己则从粮车顶上一跃而下,如同大鹏展翅,朝着叶定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数名从暗处闪出的侍卫也立刻跟上。

      另几名侍卫则扑向了那名受伤的刺客,迅速将其制服,捆了个结结实实。

      直到这时,大队的侍卫和闻讯赶来的军官、太监才蜂拥而至,将西北角团团围住。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人们看着地上挣扎的刺客、散落的火折子、受惊嘶鸣的马匹,以及站在中间、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邱莹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邱赞善!您没事吧?”一名侍卫头领上前问道,语气带着后怕与敬意。显然,是邱莹莹的示警,避免了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灾难。

      邱莹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扶着一旁的粮车才勉强支撑。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我没事。快……快看看马厩……”

      这时,甘涯也提着药箱,分开人群匆匆赶来。他看到邱莹莹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和苍白的脸上时,眉头又蹙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诊脉。

      “脉象浮数,受惊过度。但无大碍。”甘涯快速说道,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安宫牛黄丸,定惊 安神,先服下。”

      邱莹莹依言服下,微苦带凉的药丸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清明。她看向甘涯,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还有一丝未能抓住叶定的不甘。

      “甘大人……管副统领他……”她忍不住看向叶定和管白消失的黑暗方向。

      “管副统领武功高强,必有分寸。”甘涯沉声道,但眼中也有一丝忧虑,“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休息。”

      在甘涯和几名侍卫的护送下,邱莹莹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外面依旧人声鼎沸,搜查、审讯、加强戒备的命令不断传来。但帐篷内,却暂时隔绝了那片混乱。

      甘涯为她倒了杯热水,又点燃了安神的苏合香,帐篷内渐渐弥漫开一股宁心静气的香气。

      “今夜……多亏你了。”甘涯坐在她对面,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若非你机警,后果不堪设想。”

      邱莹莹捧着温热的水杯,摇了摇头:“是管副统领来得及时。” 她想起那支救命的弩箭,心头仍有余悸。

      “你如何会深夜去那里?”甘涯问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邱莹莹早已想好说辞:“奴婢……夜间难以入眠,听到些异常声响,像是夜枭,又不太像……想起去年之事,心中不安,便想出去看看。谁知……竟真的撞见歹人。”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隐去了对叶定疤痕的怀疑和与管白的约定。

      甘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总是……置身于险地。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发现异常,当先示警,或寻侍卫,万不可独自查探。”

      “奴婢记下了。”邱莹莹低声应道。她知道甘涯是关心她,心中温暖,却也知有些事,无法对他言明。

      “你好生休息,我就在外面帐中,若有不适,随时唤我。”甘涯起身,又嘱咐了守在外面的医女几句,这才离去。

      甘涯走后,帐篷内恢复了寂静。邱莹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夜枭的啼鸣、刺客的惨叫、弩箭的破空声,以及管白那声冰冷的“追”。叶定逃掉了,他还会回来吗?管白能抓住他吗?那个被擒的刺客,能问出什么?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乱如麻。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后怕。刚才,她真的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怀中那枚未能吹响的骨哨。今晚,她终究没有用到它。是管白一直就在附近暗中保护?还是他恰好巡逻至此?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再一次救了她。

      帐篷外,塞外的长风吹过草原,带着胜利后的肃杀与未尽的余悸。邱莹莹知道,今夜之事,只是一个开始。“孤狼”叶定逃脱,意味着危险远未解除。而她,似乎已无可避免地,被推到了这场暗战的最前沿。

      第四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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