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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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拾壹章余烬与暗痕
西北角的夜袭与未遂的纵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整个木兰御营的平静。虽然行凶者一逃一擒，未能造成实质性破坏，但“逆匪”竟能渗透至御营核心区域，意图制造混乱，这本身就是对皇帝威严与秋狝安全的巨大挑衅。嘉庆帝闻报震怒，连夜下旨彻查，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肃杀与紧张的空气之中。
翌日，天光未亮，营地各处便已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检。所有随行人员，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兵卒杂役，均需重新核验身份腰牌，接受盘问。辎重营、马厩、乃至各营区之间的道路，增设了数倍明暗哨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大战将至般的凝重气息。
邱莹莹作为事件的发现者与“立功”之人，自然也免不了被反复询问。负责审讯的是领侍卫内大臣指派的一位御前侍卫参领，问话详细而严苛，从她如何听到异响、为何深夜外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到是否认得那两名刺客，与之前木兰旧案有无关联，事无巨细，反复诘问。邱莹莹早已将说辞烂熟于心，对答如流，只强调自己因“旧地心慌，听闻怪声起疑”，对刺客身份“一概不知”，将所有功劳归于“巧合”与“管副统领及时赶到”。
那参领见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又是个“弱质女流”，且确有示警之功，盘问了大半日，未发现明显破绽，又得了上司“不必过于为难”的暗示，最终记录在案，让她按了手印，便放她回去，只是嘱咐“近日勿要随意走动，随时听候传唤”。
回到尚药局帐篷，已是午后。甘涯正在帐中整理药材，见她回来，神色疲惫但尚算镇定，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撑得住？”甘涯递过一杯温水，温声问道。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眠。
“谢大人，奴婢无事。”邱莹莹接过水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昨夜若非他及时出现给予安抚和治疗，她恐怕难以应对今晨的密集问询。“只是……连累大人也受惊了。”
“我无妨。”甘涯摇头，神色凝重，“倒是你……昨夜实在太过凶险。经此一事，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目标更为显眼了。那些人既已盯上 你，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邱莹莹心中一凛。她知道甘涯指的是什么。昨夜她坏了“孤狼”叶定的好事，等于是与那神秘的“影刃”杀手组织公开为敌。叶定逃脱，其同伙被擒，组织必然视她为眼中钉。在这戒备森严的御营中，明枪或许难躲，但暗箭……
“奴婢明白。”她低声道，“日后定当加倍小心。”
“我已禀明院判，自今日起，你的汤药饮食，皆由我或周医女亲自经手，不经他人。”甘涯道，语气不容置疑，“非必要，莫要 离开 尚药局 营区。若有事 需 外出，务必让人陪同。”
这是要将她置于相对严密的保护之下。邱莹莹心中感动，知道这已是甘涯所能做到的极限。“有劳大人费心安排。”
“分内之事。”甘涯淡淡道，目光落在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保重。”
甘涯离开后，邱莹莹独自坐在帐中，心神不宁。昨夜的情景与今晨的盘问在脑中交替回放。她最关心的，是管白追捕叶定的结果，以及那名被擒刺客的审讯情况。然而，这些属于最核心的机密，她无从得知。只能从营地依旧紧绷的气氛和不断进出的侦骑判断，叶定尚未落网，审讯也未必顺利。
傍晚时分，周医女送来晚膳，神色间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低声道：“邱赞善，您可真是福大命大。听说……昨夜被抓的那个，是个硬茬子，熬了一 天的刑，愣是没吐出什么有用的。只招认是收了钱财，奉命行事，对上 线和具体计划一 问三不知。管副统领带人追了一 夜 加一 白天，也没抓到那个跑掉的主犯……”
果然如此。“影刃”的杀手，皆是亡命之徒，且有严格的组织纪律，想要撬开他们的嘴，难如登天。而叶定身为“孤狼”，潜踪匿迹的本事更是高超，在这茫茫草原和山峦之中，想要将其擒获，无异于大海捞针。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叶定未落网，威胁就始终存在。他会不会再次潜回营地？会不会有别的同伙？他们的下一次行动，又会选择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进行？
一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让她坐立难安。
接下来的两日，营地表面的搜查逐渐平息，但暗地里的戒备有增无减。秋狝的正式围猎活动不得不推迟。皇帝每日依旧接见蒙古王公，但气氛明显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随行的文武大臣们也个个神色严肃，私下里议论纷纷，对安全充满了担忧。
邱莹莹依照甘涯的嘱咐，深居简出，除了去甘涯帐中诊脉，几乎不离尚药局营区。她的“壮举”已在营地中小范围传开，引来不少或好奇、或钦佩、或嫉妒、或猜疑的目光。她一概视而不见，只低头做自己的事，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的普通女官。
这日午后，甘涯为她诊脉后，沉吟道：“姑娘脉象已稳，只是神思 仍有郁 结，夜 间恐难安眠。我再加一味 ‘远志’，助你安神定志。”
“谢大人。”邱莹莹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可知外面……情形如何了？” 她问得含糊，但相信甘涯能明白。
甘涯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帐外，确认无人，才低声道：“风声鹤唳。圣心不悦。蒙古诸部中，亦 有不安之 声。有人疑心，此事 与塞外某些势力或 …… ‘前朝 余 孽’ 有关。”
塞外势力？前朝余孽？邱莹莹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新的方向。难道“影刃”组织并非单纯的江湖杀手，其背后还牵扯到更复杂的政治阴谋？与蒙古某些心怀异志的部落勾结？或是与那些一直未曾彻底消亡的、反清复明的势力有关？
“那……管副统领那边……”她忍不住又问。
甘涯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管副统领 …… 自有其职责。姑娘不必过于挂心。眼下，保全自身，方为上 策。”
他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多打探管白的行动，以免引人猜疑，也避免将自己卷入更深。邱莹莹明白他的好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然而，她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叶定未除，如鲠在喉。她总觉得，那双属于“孤狼”的、冰冷而嗜血的眼睛，此刻正隐藏在某个暗处，死死地盯着她，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这种预感，在第三日的深夜，变成了现实。
是夜，月黑风高。塞外的寒风刮得帐篷呼呼作响，如同鬼哭。营地中除了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更漏声，一片死寂。连续数日的紧张与疲惫，让许多人都早早歇下。
邱莹莹因心中不安，睡得极浅。甘涯开的安神药起了些作用，但梦境依旧纷乱，时而回到去年木兰的血火之夜，时而是叶定那双冰冷的眼睛，时而是管白在黑暗中疾追的背影……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那声音，仿佛是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擦过帐篷的毡布外壁。
邱莹莹瞬间睁大眼睛，全身肌肉绷紧，睡意全无。她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手已摸向枕边的小刀和怀中的骨哨。耳朵竖起，捕捉着帐外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依旧，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似乎并无异常。
是错觉吗？还是风卷起的草屑枯枝？
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刹那——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利刃割裂厚实织物的声音，自帐篷后壁传来！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带着浓重杀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瞬间侵入帐内！
帐篷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一个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从那道狭窄的裂口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只有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床榻上的邱莹莹！
正是叶定！他果然回来了！而且，选择了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夜入帐中，杀人灭口！
邱莹莹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叶定的速度太快，太诡异了！他竟然能悄无声息地突破外围警戒，找到她的帐篷，并用这种方式潜入！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呼救！叶定手中一道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毒）已如毒蛇出洞，直刺她的咽喉！快！狠！准！毫不留情！
求生的本能，让邱莹莹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床榻内侧翻滚！同时，手中的小刀胡乱向前挥去！
“铛！”一声轻响，小刀似乎磕到了什么坚硬之物，震得她虎口发麻，刀几乎脱手！毒刃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带起一道冰凉刺痛的火辣感！见血了！
叶定显然没料到她在如此突袭下还能做出反应，眼中凶光更盛，第二击接踵而至，直取她心口！招式更加刁钻狠辣！
邱莹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正面抵挡一名顶尖杀手的连环刺杀。翻滚中，她已摸到了怀中的骨哨，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凑到唇边，猛地吹响——
“咻——！”
一声尖锐、短促、频率奇特的哨音，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刺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远远传了出去！
叶定脸色剧变！显然，他认得这哨音，或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再犹豫，毒刃以更快的速度刺下，务求一击毙命！
就在毒刃即将触及邱莹莹胸口的瞬间！
“砰！”
帐篷的帘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玄色身影挟着凛冽的寒风与无匹的怒意，如同狂风般卷入！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向叶定持刃的手腕！
是管白！他来了！在骨哨响起的刹那，他便如同鬼魅般出现！
叶定被迫收手，毒刃在间不容发之际回撤，身形诡异地向旁一侧，险险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剑。他看清来人是管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怨毒，却并不恋战，竟毫不犹豫地放弃邱莹莹，身形一扭，便要从那道帐篷裂口再次钻出！
“想走？！”管白怒喝一声，长剑如影随形，封死了他的退路！与此同时，帐外也响起了侍卫的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哨声已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人。
叶定眼见逃生无路，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试图逃走，反而猛地转身，将手中毒刃掷向管白面门，同时左手一扬，数点乌光（显然是淬毒暗器）射向床榻上的邱莹莹！竟是打着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主意！
管白挥剑格开毒刃，眼见暗器射向邱莹莹，瞳孔骤缩！他距离稍远，救援已然不及！
邱莹莹眼见数点乌光袭来，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甘涯不知何时竟挡在了她的床榻之前！他背对着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右手手臂的衣袖上，赫然钉着两枚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透骨镖！正是叶定所发！他竟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甘大人！”邱莹莹失声惊呼，心胆俱裂！
甘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竟未倒下，左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其中粉末尽数洒在伤口上，动作快得惊人。
而管白那边，在叶定分心发射暗器的瞬间，已抓住破绽，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叶定心窝！叶定避无可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竟不闪不避，反而合身扑上，任由长剑贯穿胸膛，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最后一股狠劲，抓向管白的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噗嗤！”长剑透胸而过。
叶定的手爪在距离管白咽喉寸许之处，无力地垂落。他死死瞪着管白，又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床榻方向，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影刃’ …… 不会 …… 放过 ……” 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直到此时，大批侍卫才冲入帐中，将现场团团围住。火把亮起，照见帐篷内的惨烈景象：死状狰狞的刺客叶定，手臂中镖、面色惨白却强撑站立的甘涯，以及惊魂未定、颈侧带血、泪流满面的邱莹莹。
管白缓缓拔出长剑，叶定的尸体软倒在地。他看也未看，立刻转身，一个箭步冲到床榻前，目光先是急扫过邱莹莹，见她颈侧虽有一道血痕，但伤口不深，血色鲜红，显然毒刃只是擦过，并未中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甘涯手臂的伤口上，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发黑溃烂，幽蓝的毒气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
“甘太医！”管白声音一紧。
“毒……毒性甚烈……”甘涯声音虚弱，额上冷汗涔涔，却依旧保持着医者的冷静，“需……需立刻剜 肉清创，封 住血脉，再用解毒之 药…… 我药箱中有 ‘清心解毒散’ 和 ‘金疮药’ ……”
“快！去取甘太医药箱！传其他御医！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管白厉声下令，同时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甘涯。
邱莹莹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到甘涯身边，看着他手臂上那狰狞发黑的伤口和不断扩散的毒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甘大人……甘大人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甘涯勉强对她挤出一丝微笑，声音微弱：“无……无妨……皮肉之伤……你……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我没事！”邱莹莹泣不成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愧疚。是她！又是她！甘涯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中了如此剧毒！
很快，药箱取来，其他御医和周医女也闻讯赶到。管白亲自操刀，在甘涯的指点下，用烧红的匕首，剜去伤口周围发黑溃烂的皮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然后用烈酒冲洗，敷上解毒散和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勒住上臂，减缓毒性上行。整个过程，甘涯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却硬是咬着布巾，一声未吭。
待伤口处理完毕，甘涯已几乎虚脱，面色如金纸。周医女与其他御医连忙将他抬到一旁准备好的担架上，送回他的帐篷，继续用药施针，全力解毒。
帐篷内，只剩下管白、邱莹莹，以及叶定的尸体和满地的狼藉。
管白走到邱莹莹面前，蹲下身，检查她颈侧的伤口。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他已用干净的布巾蘸了烈酒为她擦拭过。
“还疼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邱莹莹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看着管白，又看看地上叶定的尸体，再看看甘涯被抬走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后怕、感激、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他死了……”她喃喃道，不知是说叶定，还是感慨甘涯的伤。
“嗯。”管白应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若非你吹响骨哨，若非甘太医……今夜，我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是在庆幸，也在后怕。
“甘大人……他会没事的，对吗？”邱莹莹抓住管白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充满了祈求。
管白沉默了片刻，看着甘涯被抬走的方向，缓缓道：“甘太医医术通神，且 处理及时。那毒虽烈，未必能夺他性命。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邱莹莹明白，如此剧毒，即便保住性命，对身体也必是极大的摧残，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损伤。
巨大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她害了甘涯。那个总是温和、沉静、给予她无私关怀与帮助的甘涯，因她而承受如此痛苦。
“是我的错……都是我……”她失声痛哭。
“不怪你。”管白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轻轻握住，那手掌宽大、粗糙、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厚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是他们的错。” 他的目光转向叶定的尸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杀意凛然，“‘影刃’ …… 我记下 了。”
邱莹莹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的恐慌与无助稍稍平息了些许。但甘涯重伤的阴影，以及叶定临死前那句“影刃不会放过”的诅咒，却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
帐外，夜色依旧浓重。塞外的长风，带着血腥与药味，呼啸而过，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还远未结束。
第四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