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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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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拾九章叶定疑踪
十五阿哥的急症风波,在甘涯妙手回春后,迅速归于平静。行营之中,皇帝对甘涯的信任与倚重显而易见,赏赐随后即到,更在随行人员中,为这位年轻御医赢得了极高的声誉。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一股因皇子病重而起的、更加谨慎甚至紧张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御前侍卫的巡查明显加强了频次与力度,对出入御帐区的人员盘查也更为严格。管白的身影似乎更加神出鬼没,时常可见他带着一小队精锐侍卫,无声地穿梭于各营之间,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邱莹莹因在救治十五阿哥时“记录详实、协助得力”,也得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赏赐,并在尚药局内部,地位似乎也微妙地提升了些许。至少,周医女对她的态度不再那般疏离,偶尔也会与她商量些药材的归类与记录格式。但邱莹莹深知,这一切都建立在“有用”和“安分”的基础上。她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职责,绝不多行一步,不多说一字。
队伍在河湾休整两日后,继续北行。塞外的秋意已浓,草原由碧绿转为苍黄,天空高远蔚蓝,白云舒卷,景色壮阔,却也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风沙渐频,昼夜温差更大,不少体弱的宫人相继病倒,尚药局依旧忙碌。邱莹莹的身体倒是撑住了,或许是甘涯的调理方子起了效,也或许是她刻意锻炼、心境趋于“静”的缘故。只是心口那旧伤,在极度劳累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场险些要了性命的“急症”与穿越的凶险。
这日傍晚,队伍早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因前几日赶路辛苦,加之风寒病患增多,甘涯决定利用地势,在营地外围设一处临时的“避风药棚”,集中熬煮防治风寒的汤药,分发给各营兵士与低阶宫人,以防疫情扩散。这是一项繁琐但必要的工作,周医女主动请缨负责,并带上了邱莹莹协助。
药棚设在靠近辎重营与普通兵士营区交界处的一片空地上,用毡布和木杆草草搭就,七八个临时砌起的土灶上,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混合着柴烟,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周医女指挥着几名粗使太监和医女看火、添水、分发,邱莹莹则负责登记领取汤药的营队与人次,维持秩序。
前来领取汤药的,多是些穿着号衣、面色黝黑、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普通兵士,也有少量衣衫单薄的低等太监宫女。他们排着不甚整齐的队伍,低声交谈着,呵着白气,在寒风中瑟瑟等待。
邱莹莹低着头,一边登记,一边偶尔抬眼快速扫过领取汤药的人。忽然,她的目光被队伍中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年轻的兵士,看号衣属于汉军镶黄旗的某个佐领下属。他身材中等,并不特别魁梧,但站姿笔挺,即使在排队时,肩膀也自然地打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感。他的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药棚四周的环境,目光掠过邱莹莹时,并无停留,仿佛她与周围的医女太监并无不同。
引起邱莹莹注意的,并非是他的长相或姿态,而是他左颊靠近耳根处,一道不甚明显、却形状奇特的陈旧疤痕。那疤痕颜色很淡,几乎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三道极细的、近乎平行的浅痕,像是被某种锐利的细刃(比如箭簇的倒钩,或是特制的暗器)划过所留。
这道疤痕……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记忆中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去年木兰围场,刺客夜袭御帐,管白与那名悍勇的刺客头目近身搏杀时,那刺客被管白长剑划破面巾,露出的左颊上,似乎就有类似的、三道浅淡的旧疤!只是当时火光昏暗,情势危急,她看得并不真切,事后也未曾特意回忆。此刻见到这兵士脸上的疤痕,那段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难道……?
这个念头让邱莹莹浑身发冷。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登记,但握着毛笔的手,指尖已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或许是巧合?塞外征战,兵士受伤留疤再寻常不过。三道浅痕,也未必就是特制暗器所伤。
然而,那兵士拿到汤药后,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离开,而是退到一旁,看似随意地观察着药棚的运作,目光偶尔扫过辎重营的方向,又似乎在留意着通往御帐区的那条主道。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邱莹莹却觉得,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仿佛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时机的猎豹。
不,绝不是巧合!邱莹莹几乎可以肯定,这人绝非普通兵士!他那观察环境、评估路线的眼神,与木兰之夜那些刺客头目如出一辙!他是漏网之鱼?还是……新的刺客,已经混入了秋狝队伍之中?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该怎么办?立刻告诉周医女?周医女会信吗?一个赞善女史,凭一道模糊相似的疤痕,就指认兵士是刺客?弄不好会被反咬一口,说她扰乱军心,图谋不轨。
去找甘涯?甘涯是御医,不涉护卫之事,告诉他,只会让他徒增担忧,甚至可能将他卷入危险。
那么……只有一个人。
管白。
只有管白,有权限,也有能力处理此事。而且,他见过那名刺客头目!他或许能认出这道疤痕!
可是,如何将消息传递给他?她不能离开药棚,更不能贸然去找他。众目睽睽之下,她与御前侍卫副统领接触,只会引来无数猜疑,打草惊蛇。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那名疤面兵士似乎观察够了,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随手将碗丢进一旁的木桶,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汉军镶黄旗的营区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定,没有丝毫匆忙或心虚,完全像一个完成任务、准备归队的普通兵卒。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必须有人盯住他!
她目光急扫,忽然看到不远处,一队巡逻的銮仪卫侍卫正按着刀,沿着营地边缘巡视过来,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侍卫。她心中一动,立刻放下笔,对旁边一个正在添柴的医女低声道:“我内急,去去就回,你暂替我一下。” 不等对方反应,她已快步走出药棚,装作寻找方便之处,朝着那队巡逻侍卫的方向,稍稍偏离了主道。
就在与那队侍卫即将交错而过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哎呀”轻呼一声,身子一歪,朝着带队那名年轻侍卫的方向倒去。
“小心!”那年轻侍卫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邱莹莹趁机抓住他的胳膊,借力站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急速说道:“禀告 管副统领,药棚西北方向,汉军镶黄旗营区,左颊 有三道旧疤的兵士,形迹可疑,似 与去岁 木兰逆匪有关!速查!勿声张!”
那年轻侍卫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能入选銮仪卫的都是机警之辈,他立刻反应过来,并未多问,只是借着扶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道:“知道了。姑娘快回去。”
邱莹莹松开手,装作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低头道了声谢,便迅速转身,快步走回了药棚,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绊了一跤。
回到登记处,她的心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不知道那名年轻侍卫是否真的会相信她的话,是否会立刻禀报管白,更不知道管白会作何反应。但她已做了她能做的。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登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留意着外面的任何动静。药棚外一切如常,领药的人来了又走,寒风呼啸,并无异样。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邱莹莹几乎要以为消息石沉大海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营地边缘的阴影中,似乎有几个人影快速无声地移动,方向正是汉军镶黄旗的营区。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动作迅捷如豹,正是管白!他只带了三四名亲信侍卫,并未惊动大队人马。
他收到了消息!而且亲自去了!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恐惧。期待能抓住那个可疑的兵士,挖出可能的阴谋;恐惧万一判断错误,或是打草惊蛇,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管白带着人回来了。他们依旧从营地边缘的阴影中悄然而返,行动间干净利落,仿佛从未离开过。管白的脸色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没有朝药棚这边看一眼,径直带着人返回了御帐区方向。
结果如何?抓住了吗?还是……人已经跑了?或者,根本就是她看错了?
邱莹莹无从得知。她只能将满腹的疑问与不安,死死压在心底。
药棚的差事一直持续到亥时初才结束。收拾停当,邱莹莹拖着疲惫的身子,随着周医女返回尚药局帐篷。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周医女也只当她是累着了,并未多问。
夜里,躺在冰冷的毡毯上,邱莹莹辗转反侧。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疤面兵士的眼神,管白带人离去的背影……这一切,是否意味着,平静的秋狝之旅下,早已暗流汹涌?去年的刺客并未完全清除,新的危险已经渗透进来?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还是皇帝?还是……其他?
她想起芸香被处置的“偷窃”事件,想起如妃莫名的“关注”,想起皇四子绵忻意味深长的“过于清静未必是福”……这深宫之中,塞外之地,似乎有无数张无形的网,正在向她,或者说,向她所牵扯的秘密,慢慢收紧。
就在她心绪纷乱,难以成眠之时,帐篷的帘子被极轻地掀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无声无息,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谁?!”邱莹莹惊得瞬间坐起,手已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裁纸刀。
“是我。”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夜风的寒意。
是管白!他怎么会深夜潜入她的帐篷?!
借着帐篷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邱莹莹看到管白已站在床榻前几步之外。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沉沉地看着她。
“副统领……?”邱莹莹的声音带着惊疑,握着刀的手并未松开。
“今日药棚之事,”管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看到的那个人,左颊有三道平行旧疤,身高约 五尺七寸,身形精悍,目光警 觉,可是此人?”
“是!”邱莹莹肯定地点头,心知他果然去查了,“他……他是什么人?抓到了吗?”
管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人已经不见了。据其所属佐领报,此人名唤 ‘叶定’,汉军镶黄旗籍,自称河间府 人氏,于月前新补入营。今日午后领取汤药后,便未再归队。同帐兵士言,其平日寡言,但身手 颇为利落,尤善骑射。”
叶定……人不见了……新补入营……身手利落……尤善骑射……
每一个信息,都指向此人绝非普通兵卒!他混入秋狝队伍,所图为何?仅仅是来刺探情报?还是……有更具体的行动计划?他现在失踪,是察觉到了危险提前遁走,还是去执行某项任务了?
“那……那道疤……”邱莹莹追问。
“疤痕形状与位置,与去岁 木兰生擒的一名重伤刺客头目所 述的 ‘三痕鬼面’ 特征 吻合。” 管白的声音冰冷,带着肃杀之气,“那名刺客头目熬刑不过,招认其所属的 ‘影刃’ 杀手 组织中,有一 名代号 ‘孤狼’ 的顶尖杀手,左颊 便有此疤,乃是早年执行任务时被仇家用特制 ‘三棱透骨镖’ 所 伤留下。此人行踪诡秘,手段狠辣,极 少露面。”
“影刃”杀手组织!“孤狼”!顶尖杀手!三棱透骨镖!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果然!那个“叶定”,就是去年木兰刺杀案的漏网之鱼,而且是极其危险的顶尖杀手!他混入秋狝队伍,目标不言而喻!
“他……他的目标是……”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颤。
“圣驾。”管白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或者,是与圣驾相关的关键人物。”** 他的目光落在邱莹莹苍白的脸上,意有所指。
与圣驾相关的关键人物……邱莹莹心中猛地一沉。是指她吗?因为她知道粘杆处秘档和“天钥”的秘密?还是指其他可能妨碍他们计划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他失踪了,会不会已经潜伏在附近,随时可能动手?”邱莹莹急道。
“御帐区及 各要害之处,已秘密加强布防,暗哨增加三倍。所有随行人员,正在暗中重新核对身份。” 管白沉声道,“但此人既是 ‘孤狼’,必擅伪装潜 匿,且 对塞外地形极 熟。茫茫草原,要 揪出他,不易。”**
“那……岂不是防不胜防?”邱莹莹感到一阵绝望。一个顶尖杀手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这种未知的威胁,比明刀明枪更令人恐惧。
“也并非全无办法。” 管白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邱莹莹,“他既已暴露行迹 (虽然是因你的警觉 ),必然会更加小心,但也可能会调整计划,或有新的举动。你今日既能认出他,或许 …… 日后若再遇可疑之人或事,亦 能有所 察觉。”
他是在暗示,希望她能成为一双暗处的眼睛?利用她作为宫眷、且在尚药局工作的便利,留意那些可能被侍卫忽略的细节?
邱莹莹明白他的意思。这无疑是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但事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那个“孤狼”叶定的存在,威胁的不仅是皇帝,也可能包括她自己。帮助管白,也是在帮自己。
“奴婢明白。”她抬起头,迎上管白的目光,虽然心中恐惧未消,但眼神已恢复坚定,“奴婢会多加留意。只是……若有所见,如何告知副统领?”
“非紧急情况,可通过尚药局 领取或归还特定药材时,在记录册上 做暗记。我会安排人每日查看。” 管白快速说道,“若遇万分紧急,危及 性命,可吹此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骨哨,递给邱莹莹,“哨声特殊,我或我的人在附近,必能听见。但切记,非生死关头,绝 不可用!”
邱莹莹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骨哨,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知道,接下这枚哨子,就意味着她正式踏入了这场暗战的前沿。
“奴婢……知道了。”她将骨哨紧紧攥在手心。
管白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关切,有托付,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保重。” 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篷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邱莹莹手中那枚骨哨,和她狂跳未息的心脏,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会面,并非梦境。
叶定……“孤狼”……杀手……
邱莹莹躺回榻上,将骨哨贴身藏好,望着漆黑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眠。塞外的寒风在帐篷外呼啸,如同鬼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秋狝之行,将不再仅仅是枯燥的旅途与潜在的危机,而是正式进入了一场与最危险的敌人进行的、无声的生死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中,她既是猎物,也可能……是猎手。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