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

  •   第八十二章深宫惊变(中)

      坤宁宫·惊变

      太子稷儿的病情,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骤然加重的。

      白日里还只是有些咳嗽、食欲不振,到了子时,却突然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乳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去禀报皇后。邱莹莹从睡梦中惊醒,鞋袜都未穿好便冲进偏殿。

      烛火下,稷儿蜷缩在锦被中,浑身滚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却干裂发白。他时而抽搐,时而呻吟,小小的身体在无意识的痛苦中扭动。

      “稷儿!稷儿!”邱莹莹扑到榻边,触手一片灼热,心瞬间沉入冰窖。她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传太医!快去传太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给本宫传来!快去!”

      坤宁宫瞬间灯火通明,宫人奔跑的脚步声、惊慌的低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挽春慌忙为邱莹莹披上外衣,自己却也在微微发抖。这病症来得太凶,太急,绝非凡常。

      第一个赶到的是当值的刘太医。他诊脉后,脸色大变:“殿下脉象浮数而促,高热神昏,此乃热入心包,凶险非常!需急用紫雪丹或安宫牛黄丸,开窍醒神,清热镇惊!”

      “那还等什么!快去取药!”邱莹莹急道。

      “可……”刘太医冷汗涔涔,“紫雪丹与安宫牛黄丸皆是宫中禁药,需陛下手谕或院使大人亲批方可动用,且库中存量……”

      “本宫是皇后!太子危在旦夕,还要等什么手谕!”邱莹莹凤目含威,声音却因恐惧而发颤,“挽春,拿本宫凤印,去太医院药库,就说本宫懿旨,急用紫雪丹!若有阻拦,以谋害皇嗣论处!”

      “是!”挽春接过凤印,飞奔而去。

      然而,药取来了,稷儿服下后,高热却未见明显消退,只是抽搐稍缓,人依旧昏迷不醒。刘太医又施以针灸,效果甚微。眼见着孩子气息越来越弱,邱莹莹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宁杨白……传宁杨白!”她抓住挽春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去传宁院判!立刻!马上!”

      “娘娘,宁副院使今夜不值宿,恐在宫外宅邸……”拂冬急道。

      “不管他在哪里!给本宫找!就是绑也要把他绑来!”邱莹莹的声音已近嘶哑。

      宁宅

      宁杨白是被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开门见是坤宁宫满脸泪痕、浑身狼狈的小太监,听闻太子急症,他心猛地一沉,抓起药箱便往外冲,连外袍都未及穿好。夜风寒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子绝不能有事!她……绝不能承受丧子之痛!

      一路策马狂奔至宫门,亮出腰牌,不顾侍卫惊诧的目光,直冲坤宁宫。踏入偏殿时,只见皇后邱莹莹披头散发,只着单衣,跪坐在太子榻前,握着小手,泪流满面,口中喃喃:“稷儿,醒醒,看看母后……稷儿……”

      那画面,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宁杨白心口。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如此脆弱,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臣宁杨白,参见娘娘!”他扑跪在地。

      邱莹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境中的光芒:“宁院判!快!快救太子!”

      宁杨白扑到榻前,三指搭上稷儿滚烫的腕脉,又迅速查看眼睑、舌苔,掰开小嘴细闻气息。脉象疾数而乱,舌绛无苔,呼吸间带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这绝非普通的风寒高热,或是热入心包!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起正在追查的“赤血竭”。赤血竭中毒,初起症状便是突发高热、神昏谵语,其气息带有特殊甜腥……难道?!

      “娘娘,殿下近日饮食、用药,可都仔细查验过?”他急问。

      “都查过!刘太医、本宫亲自验看,绝无问题!”邱莹莹泣道。

      “那熏香、衣物、玩物呢?有无新添之物?”

      邱莹莹一怔,目光扫过殿内。挽春立刻会意:“殿下近来所用,皆是旧物,只有……只有前日和嫔娘娘送来的一个安神香囊,说是亲自缝制,内里是百合、茉莉干花,殿下喜欢那香味,这两日都佩着。”

      “香囊何在?”

      乳母慌忙从稷儿枕边取出一个精巧的藕荷色香囊。宁杨白接过,拆开线脚,倒出里面干花,仔细分辨。百合、茉莉、薰衣草……看似平常。但他捏起一撮,凑近鼻尖,又用手指捻开细看,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茉莉!”他声音发紧,“这是‘夜香茉莉’,与茉莉形似,但花蒂处有暗红脉络,晒干后几不可辨。此花本身无毒,但其花粉若与紫雪丹中一味‘冰片’相遇,会生成微量热毒,积于体内。寻常人无碍,但体虚稚子,久佩此香囊,再遇紫雪丹这等寒凉开窍猛药,便会诱发潜伏的热毒,状似急热攻心!”

      众人骇然!香囊竟有问题!还是和嫔所赠!

      邱莹莹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和嫔!”

      “娘娘息怒!”宁杨白急道,“眼下最要紧是救殿下!此毒虽诡,但尚未入脏腑。需立刻停用紫雪丹,改用犀角地黄汤合黄连解毒汤,大清血分热毒,佐以金针泄热,或可挽回!”

      “一切听你安排!”邱莹莹毫不犹豫。

      宁杨白立刻开方,命人急煎。又取出金针,手法如电,刺入稷儿十宣、曲池、大椎等穴,放血泄热。黑紫色的血珠渗出,稷儿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但依旧昏迷。

      汤药煎好,稷儿牙关紧闭,药难入口。宁杨白再次顾不得避嫌,以银匙撬开,一点点灌入,又辅以推拿,助药力行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死寂,只闻更漏滴答与药炉沸腾之声。邱莹莹跪在榻前,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小脸,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

      宁杨白同样心力交瘁,但不敢有丝毫松懈,每隔一刻钟便诊一次脉,调整针法,观察稷儿每一丝细微变化。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稷儿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仍未苏醒,但脉象已从之前的疾乱,转为细弱而稍数,险象暂退。

      宁杨白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扶住床柱,稳住身形,对邱莹莹沙哑道:“娘娘,殿下热毒已退大半,性命……暂时无碍了。但此番大损元气,需得精心调理,且余毒未清,恐有反复。”

      邱莹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晃了晃,被挽春扶住。她看着宁杨白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的脸,以及被药汁和汗水浸透的衣衫,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宁院判……大恩不言谢。”

      “臣分内之事。”宁杨白垂眸,避开她眼中那复杂得令他心悸的情绪,“只是,香囊之事……和嫔娘娘她……”

      邱莹莹眸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皇后的冷冽与威严:“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宁院判劳累一夜,先去偏殿歇息。太子后续调理,还需你费心。”

      “是,臣告退。”宁杨白躬身退出,走到殿外,被晨风一吹,才觉出浑身冷汗早已湿透重衣。方才的凶险,此刻回想,犹自后怕。若他再晚到片刻,若他未能识破那“夜香茉莉”,若他针术稍差……后果不堪设想。

      而皇后那句“自有计较”,恐怕意味着,后宫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养心殿·晨

      皇帝焉孔咏是在早朝前,接到冯保急报的。闻听太子昨夜突发急症,险死还生,他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太子现在如何?皇后呢?”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宁副院使及时赶到,已救回殿下,现下已无性命之忧,但仍昏迷未醒。皇后娘娘……受了惊吓,但尚能支撑,此刻守在太子榻前。”冯保小心翼翼禀报,并将宁杨白关于“夜香茉莉”与“紫雪丹”相冲的推断,以及和嫔所赠香囊之事,一并说了。

      焉孔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香囊?和嫔?那个一贯温顺低调、抚养三公主的妃嫔?

      “冯保,”他声音冰冷,“你怎么看?”

      “奴才……不敢妄言。”冯保垂首,“只是此事太过蹊跷。和嫔娘娘与皇后娘娘素无嫌隙,甚至……颇为殷勤。这香囊若是故意为之,动机为何?若说无意,又怎会恰巧用了与紫雪丹相冲的‘夜香茉莉’?且此花罕见,宫中少有,和嫔娘娘从何得来?”

      焉孔咏踱步至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太子是他唯一的嫡子,是国本。有人竟敢对太子下手,无论背后是谁,都触犯了他的逆鳞!

      “去坤宁宫。”他沉声道。

      坤宁宫

      皇帝驾到时,邱莹莹已重新梳洗,换上了庄重的皇后常服,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显示着一夜的煎熬。她依礼参拜,姿态恭谨,但微微发颤的指尖和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皇后免礼。”焉孔咏扶起她,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稷儿身上,小小的人儿面色依旧不佳,但呼吸平稳,让他心中稍安。“朕都听说了。宁杨白救驾有功,朕定会重赏。你……受苦了。”

      “臣妾不苦,只要稷儿平安。”邱莹莹声音沙哑,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陛下,稷儿此番遭人暗算,凶手用心之毒,手段之诡,令人发指!若非宁院判医术精湛,识破奸计,臣妾……臣妾只怕再也见不到稷儿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焉孔咏心头一恸,握住她冰凉的手:“朕知道。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皇后,给太子一个交代!冯保!”

      “奴才在!”

      “立刻将和嫔软禁于春禧殿,一应宫人分开看管,严加审讯!给朕查,那‘夜香茉莉’从何而来,香囊经何人之手,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

      “是!”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皇后放心,”焉孔咏看着邱莹莹,语气郑重,“朕绝不会让稷儿白受这番苦。你也保重身体,太子还需你照料。”

      “臣妾……谢陛下。”邱莹莹盈盈下拜,垂下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皇帝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愤怒,追查,表态。但真正的凶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揪出来的。和嫔,很可能只是一枚棋子,甚至是一个弃子。

      春禧殿(和嫔居所)

      和嫔被软禁时,正在用早膳。面对突然闯入的冯保和侍卫,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冯保手中拿着的那个藕荷色香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冯公公……这是何意?”她强作镇定。

      “和嫔娘娘,”冯保面无表情,“太子殿下昨夜突发急症,险些丧命。经查,与你所赠香囊有关。陛下有旨,请娘娘暂居殿内,配合调查。”他一挥手,“搜!”

      宫人如狼似虎地翻查起来。和嫔瘫坐在椅上,浑身发抖,口中喃喃:“不可能……那香囊……那香囊只是寻常花草……我……我不知道什么夜香茉莉……我是冤枉的!我要见陛下!我要见皇后娘娘!”

      无人理会她的哭喊。很快,侍卫在殿内妆匣暗格中,搜出了一小包晒干的、与香囊中一模一样的“夜香茉莉”干花,以及几封字迹陌生的密信。信上内容隐晦,但提及“香料已备妥”、“依计行事”、“待其病发”等语。

      铁证如山。

      “不!这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和嫔尖声叫道,扑上去想抢夺,被侍卫死死按住。

      冯保冷眼看着:“是不是陷害,娘娘去跟陛下说吧。带走!”

      和嫔被拖出春禧殿时,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口中不断哭喊着“冤枉”。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人人惊骇。那个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和嫔,竟敢谋害太子?

      长春宫旧址·暗室

      “废物!”微胖宫女(实为万庶人旧日心腹,名唤蓉娘)狠狠一巴掌甩在跪地的太监脸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被宁杨白那小子识破了!”

      太监捂着脸,瑟瑟发抖:“奴才……奴才也没想到,那宁杨白竟认得夜香茉莉,还知道它与紫雪丹相冲……这……这太医院都未必人人知晓啊!”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蓉娘咬牙切齿,“和嫔那蠢货已经被拿了,虽说她不知道咱们的存在,但保不齐冯保那老狗能撬出点什么!主子那边……怕是要怪罪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主子吩咐,启动‘后手’。”蓉娘眼中闪过狠厉,“既然毒不死那小病秧子,就让他们母子……生不如死!你去,把咱们准备好的‘东西’,悄悄送到该送的地方。记住,这次若再出纰漏,仔细你的皮!”

      “是!是!”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下。

      蓉娘独自站在暗室中,望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早已褪色的美人图(画中人是年轻时的万庶人),眼中充满怨毒与疯狂:“娘娘,您在天之灵看着,奴婢一定会为您报仇!邱莹莹,宁杨白,卫傅葛……所有害过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卫府

      卫傅葛是在下朝回府途中,听闻太子急症、和嫔被拿的消息的。车夫转述着街头巷尾的议论,他闭目靠在车厢壁上,手中捻动的紫檀佛珠却骤然停住。

      太子中毒?和嫔?夜香茉莉?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不对!这和嫔入宫多年,性子懦弱,背景单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嗣。这分明是被人当了刀使!而这把刀指向的,绝不仅仅是太子,更是皇后!太子若有不测,皇后必受打击,地位动摇。即便太子救回,后宫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投毒案,皇后这六宫之主也难逃“御下不严”、“失察”之罪。

      好一招一石二鸟!不,或许不止二鸟……卫傅葛心思电转。宁杨白识破毒计,救回太子,立下大功,必然更加为皇后所倚重,也会更遭人忌惮。而自己与皇后同盟,此事恐怕也会将自己卷入漩涡。

      “回府后,让陈先生立刻来书房见我。”他沉声吩咐车夫。

      回到书房,幕僚陈先生已等候在内。卫傅葛将听闻之事简略说了,陈先生亦是色变。

      “东翁,此事非同小可。对方出手狠辣,直指国本,所图必然极大。和嫔背后,定有主谋。而这主谋,恐怕与山东案、与三十年前旧案,皆有关联。”

      “老夫也是如此想。”卫傅葛面色凝重,“夜香茉莉此物,生于南疆,中原罕见。宫中若有人能弄到,其能量不容小觑。而能知晓此物与紫雪丹相冲,更是精通药理。这样的人,在宫中……”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地方——太医院。或者说,与太医院密切相关之人。

      “东翁,宁副院使此番立功,但也将自己置于险地。对方一击不中,恐会对他下手。”陈先生担忧道。

      卫傅葛点头:“你立刻派人,暗中保护宁杨白及其家人。还有,动用我们在宫中的所有眼线,务必查清,那夜香茉莉究竟从何渠道入宫,经何人之手到了和嫔那里。尤其是……长春宫旧人,以及太医院中可能与万氏、刘墉有牵连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陈先生领命而去。卫傅葛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皇后此刻,定是又惊又怒,心力交瘁。太子虽救回,但此番惊吓损伤,不知要调养多久。而皇帝那里……焉孔咏会如何想?是会全力追查,还是会因皇后“治宫不严”而心生芥蒂?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想写些什么,提笔半晌,却只落下“惊闻东宫有变,凤体堪忧,臣心实恻”几字,便再也写不下去。这信,送不出去,也不该送。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庭中那株红梅早已凋零,新叶未发,枝干遒劲,在春日阳光下沉默伫立。就像此刻深宫中的她,看似挺过了风霜,实则内里伤痕累累,不知下一次风暴,何时又会袭来。

      心中那点牵挂与疼惜,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他知道这不对,不合礼法,不容于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强作镇定的模样,以及独自面对这深宫无尽黑暗时的孤勇。

      “娘娘……”他低声叹息,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情愫,与无尽的担忧,一同压入心底最深角落。

      坤宁宫·三日后

      稷儿在宁杨白的精心调理下,终于苏醒过来。人还是虚弱的,小脸瘦了一圈,眼神也有些呆滞,但看到邱莹莹时,会轻轻叫“母后”,会乖乖喝药。邱莹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但另一半,却因皇帝的处置而再次提起。

      和嫔在严刑拷打下,只承认香囊是自己所制,花是她托一个已“病故”的采办太监从宫外捎带的,并不知道是“夜香茉莉”,更不知与紫雪丹相冲。至于那些密信,她一口咬定是有人栽赃。线索到了那个“已故”太监那里,彻底断了。

      皇帝震怒,下旨将和嫔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但其谋害太子,证据似乎又非十足确凿(毕竟她本人坚称不知情),且涉及皇女生母,最终未赐死。而皇后邱莹莹,皇帝虽未明言斥责,但“御下不严”、“失于督察”的帽子,已隐隐扣下。他甚至以“皇后需专心照料太子”为由,将部分宫务暂交德高望重的李太妃(一位无子嗣的先帝妃嫔)协理。

      这无异于分权,更是敲打。

      邱莹莹平静地接了旨,谢了恩。转身回到内殿,看着依旧病弱的稷儿,眼中一片冰封的恨意与决绝。和嫔是替罪羊,她知道。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暗处,而皇帝,或许也有所察觉,却选择以此敲打她,平衡局势。

      果然,帝王心术,利益至上。夫妻之情,母子之缘,在权力天平上,轻如鸿毛。

      “娘娘,”挽春红着眼眶,“陛下他……”

      “不必多言。”邱莹莹打断她,声音冷寂,“陛下圣裁,自有道理。本宫如今,只想稷儿早日康复。”她顿了顿,“宁院判今日可来请过脉?”

      “来过了,说殿下恢复得比预期好,再调理半月,应可下地走动。只是……殿下似乎受了惊吓,夜里常惊醒哭闹。”

      邱莹莹心中一痛,俯身轻抚儿子额头:“本宫知道了。去库房,将那颗东海进贡的夜明珠,还有那套前朝御制的文房四宝,赏给宁院判。就说……本宫谢他再次救稷儿性命。”

      “是。”

      赏赐送出,心意却沉重。她知道,宁杨白要的不是这些。可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太医院

      宁杨白收到厚赏,神色依旧平淡,谢恩,收下。同僚或羡或妒的议论,他充耳不闻。只有他自己知道,救回太子那一刻,看到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比任何赏赐都珍贵。可那光之后,是更深的疲惫与孤冷。

      他知道皇帝对皇后的敲打,知道她此刻处境艰难。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尽己所能,调理好太子的身体,让她少一分忧心。

      夜深人静,他再次翻开那卷隆庆旧案,目光落在“赤血竭”与“丽妃急病薨逝”的记录上。太子此次所中之毒,虽与赤血竭不同,但用毒手法之隐秘、算计之精准,与当年丽妃之死,何其相似!都是利用药物相生相克之理,制造“急病”假象。

      是同一个人,或同一股势力所为吗?他们为何对皇后、太子有如此深仇大恨?与三十年前丽妃之事,又有何关联?

      他想起卫傅葛腿疾好转后,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宁副院使医术通神,更难得心细如发。这宫中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毒瘴弥漫,有些陈年旧毒,早已渗入骨髓,非刮骨难以根治。副院使既有济世之心,当时时警醒,莫要……反被毒瘴所噬。”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结合“赤血竭”旧案与太子中毒之事细想,卫傅葛此言,恐怕意有所指!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关于三十年前旧案,关于如今宫中的暗流?

      宁杨白心中疑窦丛生。或许,他该再去一趟卫府,不是以医者身份,而是……以寻求真相的同盟者身份。

      卫府·书房

      当宁杨白再次踏足卫府,直言请教“赤血竭”旧案时,卫傅葛并不意外。他屏退左右,亲自煮茶。

      “宁副院使果然心思缜密,竟将太子此次之事,与三十年前旧案联系起来了。”卫傅葛将一盏清茶推至宁杨白面前,“不错,老夫也怀疑,二者有所关联。”

      “卫大人知道当年丽妃案的真相?”宁杨白急问。

      卫傅葛摇摇头:“真相早已被掩盖。老夫当年官职尚低,只知丽妃盛宠,却突然‘急病’身亡,先帝震怒,太医院院判被罢,一批宫人太监被处置,案子草草了结。那批失踪的‘赤血竭’,也成了无头公案。”他话锋一转,“但老夫后来暗中查访,发现丽妃‘病逝’前,曾与当时一位位份不高、却颇有心机的妃嫔过从甚密。而那位妃嫔,在丽妃死后不久,便顺利晋位,其家族也在朝中崛起。”

      “那位妃嫔是……”宁杨白心中已有猜测。

      “便是后来的万贵妃,如今的……万庶人之姑母。”卫傅葛缓缓道。

      宁杨白倒吸一口凉气!万氏!果然与万家有关!

      “万家当年借着裙带关系,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万贵妃无子,便着力培养其侄女,也就是后来的万庶人,欲使其入主中宫。可惜,今上并非先帝,皇后娘娘也非寻常女子。”卫傅葛抿了口茶,“万家倒台,万庶人被废,但其在朝中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真的彻底拔除了吗?那些‘赤血竭’,又流落到了何人手中?”

      宁杨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万氏余孽手中真的握有“赤血竭”这种诡异毒药,又精通药理算计,那他们对皇后、太子的威胁,将无穷无尽!太子此次中毒,恐怕只是开始!

      “卫大人,此事……是否该禀明陛下,彻查万家余孽?”宁杨白道。

      卫傅葛看他一眼,目光深邃:“你有证据吗?仅凭三十年前一桩无头公案,和今日太子中毒(已指向和嫔)的线索,如何证明与万家有关?陛下会信吗?朝中那些与万家有千丝万缕联系、或曾受过万家恩惠的官员,会坐视不理吗?”

      宁杨白语塞。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一动不如一静。”卫傅葛道,“太子此番中毒,对方未能得逞,反而暴露了‘夜香茉莉’这条线索。老夫已让人顺着这条线去查,或可揪出其尾巴。至于宁副院使你……”他深深看着宁杨白,“你已两次救太子于危难,对方必视你为眼中钉。日后行事,务必万分小心。皇后娘娘与太子的安危,很大程度上,系于你一身。”

      宁杨白心头一震,郑重起身,一揖到地:“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娘与殿下周全!”

      卫傅葛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慰藉。这个年轻人,有医术,有胆识,更有对皇后一份赤诚的忠心。有他在皇后身边,或许……她能多一分安稳。

      只是,这份“忠心”,恐怕早已超越了臣子本分。卫傅葛心中那丝晦涩再次泛起,他压下情绪,道:“你且回去,如常当值。追查之事,交给老夫。若有发现,老夫会让人告知于你。”

      “谢卫大人!”宁杨白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卫傅葛独坐书房,良久,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位宫装美人,云鬓花颜,浅笑嫣然,依稀与深宫中那位皇后有几分神似。这是他多年前偶得的一幅前朝古画,画中人早已作古,可不知为何,自与皇后结盟后,他每每看她,便总会想起画中人的风姿。

      他轻轻抚过画卷,指尖流连于那眉眼之间,低声自语,似问画,又似问己:

      “深宫寂寂,毒瘴重重。你……可能撑到云开月明那一天?”

      无人应答。唯有窗外春风,穿过庭院,拂动他斑白的鬓发。

      第八十二章深宫惊变(中)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