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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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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深宫惊变(上)
春寒料峭,二月里的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残雪尚未化尽,殿脊兽吻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透着料峭寒意。年节的热闹早已散去,宫中恢复了一贯的肃穆沉寂。山东案虽已了结,余波却未平——刘墉下狱,牵扯出数位朝臣,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而在这片肃杀之中,后宫却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坤宁宫阶前,几株老梅已开到荼蘼,风一过,残红簌簌。邱莹莹披着银狐裘,立于廊下,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落在庭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父亲邱明远的家书今晨刚到,信中语气轻松,只说山东新政已重回正轨,让她勿念。可字里行间那份刻意的轻描淡写,反倒让她心中不安更深。
“娘娘,风大,回殿里吧。”挽春上前,将手炉递上。
邱莹莹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铜炉,才觉出寒意已浸透骨髓。她拢了拢裘衣,转身入殿。自山东案后,皇帝虽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隔阂已然存在。他依旧会来坤宁宫,依旧会过问太子功课,依旧会在人前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帝后,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疏离,骗不了人。
“太子今日的功课,可送来了?”她问。
“送来了,李师傅说殿下近日进益颇大,《论语》已学到‘为政’篇。”挽春回道,又压低声音,“只是……刘太医今早来请平安脉,说殿下夜里有些咳嗽,脾胃也弱,开了调理的方子。”
稷儿的身体,始终是邱莹莹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年前一场大病,虽得宁杨白救治转危为安,但终究伤了元气,入了春,天气反复,便容易不适。
“方子呢?”
挽春呈上。邱莹莹细看,是常见的健脾润肺之方,用药平稳,无可指摘。可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点不安,又隐隐泛了上来。
“宁院判……近日在忙什么?”她状似随意地问。
“宁副院使仍在编修前朝医典,兼在太医院教导新进医士,深居简出。”挽春顿了顿,“倒是卫夫人前日入宫请安时提了一句,说卫大人近来旧疾复发,关节疼痛,想请宁副院使过府诊治,又恐劳烦,正犹豫呢。”
卫傅葛旧疾复发?邱莹莹眸光微动。是真的旧疾,还是……又一个示好或试探的由头?自山东案后,卫傅葛与她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已从暗中摆到了明处。他助她父亲脱险,她保他朝中地位,各取所需,本该如此。可近来卫夫人周氏入宫的频率,以及那些看似家常闲谈中透露的关切,总让她觉得,卫傅葛所求,似乎不止于此。
“卫大人是三朝元老,为大齐鞠躬尽瘁,旧疾缠身,实乃朝堂之憾。”邱莹莹缓缓道,“宁院判医术精湛,若能缓解卫大人病痛,也是功德。挽春,你稍后去太医院传本宫的话,让宁院判得空时,去卫府为卫大人诊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是。”挽春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娘娘此举,是要进一步拉拢卫傅葛,还是……
邱莹莹没有解释。有些棋,落子时未必能看清全盘,但该走时,必须走。
卫府·书房
卫傅葛确实犯了旧疾。春寒入骨,右膝疼痛难忍,行走都有些困难。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腿上。
“老爷,宫里递了消息,皇后娘娘听闻您旧疾复发,特命宁副院使前来为您诊治。”管家禀报。
卫傅葛正就着烛火翻阅一卷前朝漕运档案,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皇后娘娘?”
“是。传话的挽春姑姑说,娘娘感念老爷为国操劳,特此恩典。”
恩典……卫傅葛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是恩典,更是信号。她在回应他之前的示好,也在进一步巩固这份同盟。聪明如她,自然懂得如何将“君恩”转化为“人情”,又如何用这份“人情”,织就一张更紧密的网。
“既如此,便准备着吧。宁副院使来时,务必礼数周全。”他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回档案上。这是一卷三十年前,先帝隆庆年间山东漕运的旧档,其中几处粮仓亏空、官员更迭的记录,笔迹蹊跷,与他手中另一份密档对不上。山东案虽了,但那些消失的药材最终流向,以及刘墉背后可能更深的力量,依旧成谜。他有种直觉,这一切,与三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漕粮大案”,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皇后此时派宁杨白来,是真关心他的腿疾,还是……借宁杨白之眼,观察他,或者,传递什么?
他阖上档案,揉了揉刺痛的膝盖。烛火跳跃,映着他清癯而深邃的面容。三朝沉浮,他早已炼就一双洞察世情的眼,一颗冷硬如铁的心。可自从与那位深宫中的皇后有了交集,他那颗冷硬的心,似乎总会在某些时刻,泛起不合时宜的涟漪。
他想起年前雪夜,她派周氏送来的那枝红梅。想起山东案发时,她闭宫“养病”,实则运筹帷幄的果决。想起案结后,她送来“国之柱石”匾额时,那份沉稳的谢意与隐含的期许。
她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雪莲,明明处境艰险,却依旧傲然绽放,清冷夺目。让他这个早已看透世情的老臣,也忍不住心生钦佩,继而……生出一种想要护其周全的冲动。
荒谬。他在心中再次斥责自己。她是君,他是臣,这份冲动,已属逾越。
可心若能自控,便不叫心了。
太医院
宁杨白接到坤宁宫口谕时,正在藏书阁整理一卷前朝瘟疫防治的札记。听闻皇后命他前往卫府为卫傅葛诊治,他怔了怔,随即平静领命。
“宁副院使,”同僚李太医凑过来,挤眉弄眼,“这可是好差事啊。卫大人那是何等人物?你若能治好他的旧疾,前程不可限量!”
宁杨白淡淡看他一眼:“医者治病,分内之事,何来前程之说?”
李太医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道:“是是是,宁副院使高风亮节。不过啊,我听说卫大人这腿疾,是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太医院多少御医看过,都束手无策。您此去,可要小心些。”
“多谢李兄提醒。”宁杨白不再多言,收拾药箱。他心中并无多少即将面见三朝元老的激动,反而有些沉重。皇后特意下旨让他去,真的只是为了诊治腿疾吗?还是……另有深意?
他与皇后之间,自山东归来后,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她厚赏,他谢恩;她关切太子病情,他尽心诊治。一切合乎君臣之礼,却又疏远得令人心慌。他知她身份,明己本分,可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却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如今,她将他推向卫傅葛,是觉得他已无他用,还是……在将他推向另一条路?
他无从得知,只能依命而行。
卫府·三日后
宁杨白踏入卫府书房时,卫傅葛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握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含笑示意:“宁副院使来了,请坐。老夫这腿脚不便,失礼了。”
“卫大人言重。”宁杨白躬身行礼,上前诊脉。卫傅葛的脉象沉弦而涩,舌苔白腻,确是风寒湿邪久羁,痹阻经络之象。膝部肿胀,触之发凉,疼痛拒按。
“大人此疾,乃陈年旧伤,风寒湿邪深入筋骨,气血不通,故疼痛反复。”宁杨白仔细检查后道,“寻常祛风散寒之法,确难根治。下官有一方,或可一试。”
“哦?宁副院使但说无妨。”
“内服以独活寄生汤加减,补益肝肾,祛风除湿。外用,则以川乌、草乌、威灵仙等药煎汤熏洗,辅以金针渡穴,通络止痛。”宁杨白提笔开方,又取出针囊,“下官现可为大人行针,先缓解疼痛。”
卫傅葛依言躺好。宁杨白取穴精准,手法娴熟,金针缓缓刺入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卫傅葛只觉膝部酸麻胀痛渐消,一股暖流缓缓流通,不禁赞道:“宁副院使针法精妙,名不虚传。”
“大人过奖。”宁杨白专注行针,神色平静。
一时间,书房内只余炭火噼啪与更漏滴答之声。卫傅葛看着眼前年轻御医清俊的侧脸,专注的神情,忽然开口:“宁副院使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了得,更难得的是宠辱不惊,心性沉静。皇后娘娘慧眼识人,对你颇为倚重。”
宁杨白手中银针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稳下:“臣蒙娘娘信重,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天恩……”卫傅葛品味着这两个字,目光深邃,“是啊,天恩浩荡。只是这深宫之中,天恩有时如甘露,有时……亦如雷霆。宁副院使以为呢?”
这话已是极露骨的试探。宁杨白心头一凛,抬眸看向卫傅葛。老人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洞察世情的锐利与深沉。
“下官愚钝,只知尽忠职守,不问其他。”宁杨白垂眸,声音平稳。
“好一个‘尽忠职守,不问其他’。”卫傅葛笑了,笑意深了些,“若朝中人人都如宁副院使这般,何愁朝纲不振,天下不宁?”
他不再多言,闭目养神。宁杨白行针毕,又开了熏洗的方子,细细交代了用法禁忌,方告退离去。
卫傅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莫测。这个宁杨白,年纪不大,定力却深。对皇后,忠心有余,却似乎……不止是忠心。方才提及皇后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没能逃过自己的眼睛。
有意思。卫傅葛捻须沉思。皇后派他来,是当真只为治病,还是……有意让他与自己接触?或是借他之口,向自己传递什么?又或者,皇后对这位年轻御医,也并非全然无意?
念头至此,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又隐隐浮现。他皱眉,将这不妥的思绪压下。无论皇后与宁杨白之间有何牵扯,都不是他该探究的。他只需知道,宁杨白是皇后信任的人,而皇后,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亦是……他心底那株不可触碰的雪莲。
坤宁宫·数日后
宁杨白依例来为太子稷儿请平安脉。稷儿咳嗽已好些,但食欲仍不振,小脸有些苍白。宁杨白诊脉后,调整了方子,又拟了药膳。
“有劳宁院判。”邱莹莹坐在一旁,看着儿子乖乖伸手让宁杨白诊脉,温声道,“稷儿这身子,总是反复,本宫实在忧心。”
“殿下年幼,元气未充,病后调理需循序渐进,急不得。”宁杨白道,“春日肝气升发,易克脾土,故食欲不振。臣在方中加了疏肝健脾之品,再配以药膳慢慢调养,会好起来的。”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稷儿身上,专注而温和。邱莹莹看着他清瘦的侧影,想起山东之行他九死一生,想起他如今依旧沉默寡言,恪守臣礼,心中那点愧疚与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
“宁院判近日可好?本宫听闻,卫大人的腿疾,经你诊治,已大有好转。”
“托娘娘洪福,卫大人旧疾确有缓解。此乃臣分内之事。”宁杨白依旧垂眸,语气恭谨。
“那就好。”邱莹莹顿了顿,似是随意问道,“卫大人……可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宁杨白心头微紧,明白这才是皇后今日留他说话的真正目的。他斟酌片刻,道:“卫大人只问了臣的医术师承,赞了娘娘慧眼识人,其余并未多言。”
“慧眼识人……”邱莹莹轻轻重复,唇角泛起一丝淡不可察的弧度,“卫大人过誉了。宁院判凭的是真才实学。”她话锋一转,“不过,卫大人是三朝元老,见识广博,宁院判若有闲暇,多去卫府走走,于医术也好,于处世也罢,或许都有裨益。”
这话已是明示。宁杨白心中五味杂陈。皇后这是……要将他推向卫傅葛?是觉得他在宫中已无大用,还是想借他,与卫傅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臣……遵旨。”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去吧。太子这里,还需你多费心。”
“是,臣告退。”
宁杨白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阳和煦,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皇后的意思,他听懂了。他这颗棋子,或许已完成了山东之行的使命,如今,要被安放到另一个位置——成为她与卫傅葛之间更隐秘的桥梁,或者……监视者。
而他心中那份卑微的祈望,终究只是奢望。
长春宫旧址
与坤宁宫相隔不远的宫殿群落中,长春宫虽已封宫近一载,殿宇空旷,蛛网尘封,但在最西侧一处荒废的偏殿内,此刻却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殿内未点灯,只借着一线窗隙透入的微光,隐约可见两个身影。一个身着宫女服饰,体态微丰,面庞隐在阴影中;另一个则是个太监打扮,身形佝偻。
“娘娘……不,主子吩咐的事,奴才已办妥了。”太监声音尖细,带着谄媚,“那药……已通过春禧殿旧人,混入了小厨房的食材里,分量极微,银针也试不出,但日积月累,足以让那小病秧子……”他做了个下沉的手势。
宫女冷哼一声:“办得好。主子说了,此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手脚干净些,那些经手的人……”
“主子放心,都是‘哑巴’,永远开不了口。”太监忙道。
“嗯。还有,主子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太监凑近些,压低声音:“奴才买通了太医院一个专管药材的小吏,他说……宁杨白前些日子从卫府回来后,曾私下查过一卷隆庆年间的太医院旧档,似乎对当年的一桩旧案很感兴趣。”
“旧案?”宫女声音一凛。
“好像是……关于某种宫廷禁药流失的案子,牵扯到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和……和宫里一位主子。”太监声音更低,“奴才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那禁药似乎与如今妮庶人案里流出去的,是同一种东西!”
宫女呼吸微促:“果然……主子猜得没错,那件事还没完!宁杨白查这个做什么?是皇后的意思,还是……”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小吏说,宁杨白查得很隐秘,连院使都不知道。而且,他似乎还在找另一样东西——当年经手那批禁药的太监宫人名录。”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良久,宫女才道:“此事我会禀报主子。你继续盯着宁杨白,还有……卫府。主子怀疑,卫傅葛那老狐狸,怕是知道些什么。”
“是。”
“退下吧,小心些。”
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宫女独自站在昏暗的殿中,良久,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坤宁宫方向。目光阴冷,充满怨毒。
“邱莹莹……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养心殿
皇帝焉孔咏近日心情不佳。山东案虽结,但朝中清洗,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暗流涌动。更让他心烦的是,前日接到密报,漠北鞑靼部似有异动,边关恐将不宁。国事繁重,他已有数日未曾踏入后宫。
这日批阅奏折至深夜,他揉着发胀的额角,问冯保:“皇后近日如何?”
“回陛下,皇后娘娘凤体已愈,如今正专心照料太子殿下。殿下前些日子有些咳嗽,经宁副院使调理,已大好了。”冯保躬身回道。
“宁杨白……”焉孔咏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那个清瘦沉默的年轻御医。此人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更难得的是忠心可用。山东之行,他冒险取证,功不可没。皇后对他,似乎也颇为信重。
“他如今还在为太子请脉?”
“是,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
焉孔咏沉默片刻,忽道:“朕听闻,他前些日子去卫府,为卫傅葛诊治腿疾?”
冯保心中一凛,陛下连这都知道?他谨慎答道:“是。皇后娘娘体恤卫大人劳苦功高,旧疾缠身,特命宁副院使前去诊治。卫大人的腿疾,经宁副院使针灸用药,确有好转。”
“皇后倒是仁厚。”焉孔咏语气听不出喜怒,“卫傅葛是三朝元老,理当如此。”他顿了顿,又问,“卫傅葛近来,可还安分?”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冯保后背渗出冷汗:“卫大人近日深居简出,除了上朝议政,便是闭门养病,与朝臣往来不多。”
“嗯。”焉孔咏不再多问,挥挥手,“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冯保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才觉出内衫已湿透。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陛下对卫傅葛,对皇后,甚至对宁杨白,似乎都存着一份疑虑。这平静的朝堂后宫之下,恐怕又要起风波了。
坤宁宫·夜
邱莹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父亲浑身是血,站在悬崖边,向她伸手,她却怎么也够不到。身后,是无底深渊,无数魑魅魍魉伸出利爪……
“娘娘!”守夜的挽春闻声赶来,点亮灯烛,见她面色惨白,额发尽湿,忙递上温水,“可是又梦魇了?”
邱莹莹饮了口水,压下心头惊悸。自山东案后,她便时常梦魇,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也不见大好。
“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挽春替她拭汗,忧心道,“娘娘,您这身子……要不,明日再传宁院判来看看?”
“不必。”邱莹莹摇头,“老毛病了,静养便好。”她躺下,却再无睡意。梦中那无底深渊,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父亲虽已脱险,但对手真的会善罢甘休吗?刘墉倒台,可刘墉背后的人呢?还有长春宫……万氏虽死,余孽未清。那些禁药,究竟流向了何处?与三十年前的旧案,又有何关联?
一个个谜团,如浓雾笼罩,让她喘不过气。而皇帝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更让她如履薄冰。
“挽春,”她低声问,“近日宫中,可有什么异常?”
挽春想了想,道:“异常倒说不上,只是……和嫔娘娘往咱们这儿走动得更勤了,几乎日日都来请安,送些自己做的点心针线。奴婢瞧着,她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和嫔?邱莹莹眸光微凝。自灶糖之事后,和嫔确实对她更加恭敬,甚至有些讨好。她原本只当是和嫔为求自保,如今想来,这份“殷勤”,是否太过刻意?
“她送来的东西,可都查验过?”
“每一样都让刘太医仔细查过,无毒。”挽春道,“只是……次数太多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邱莹莹沉吟。和嫔此人,背景单纯,性子温顺,在宫中并无根基。她这般讨好自己,或许真是为寻个依靠。但在这深宫之中,谁又能真正看透谁?
“继续留意着。她送来的东西,照收,但太子那边,一律不用。”邱莹莹吩咐,“另外,长春宫旧址那边,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尤其是夜间,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吩咐完,邱莹莹重新躺下,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深宫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数日后·御花园
春意渐浓,御花园中桃李初绽,柳丝吐绿。邱莹莹带着稷儿在园中散步,晒晒太阳。稷儿病后初愈,小脸有了些血色,在花丛间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稷儿,慢些跑,仔细摔着。”邱莹莹含笑叮嘱,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的身影。
“娘娘真是慈母心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邱莹莹转头,见是和嫔带着三公主也来园中玩耍。和嫔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人淡如菊,笑容温婉。
“和嫔妹妹也来了。”邱莹莹颔首。
“臣妾带公主出来走走,没想到遇上娘娘和太子殿下。”和嫔笑道,示意三公主,“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三公主怯生生地上前行礼。邱莹莹摸摸她的头,赏了她一块糖。小姑娘乖巧谢恩,跑到一边去看花。
“公主近日可好?”邱莹莹问。
“劳娘娘挂心,一切都好。”和嫔道,目光落在不远处玩耍的稷儿身上,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太子殿下真是活泼可爱,臣妾瞧着,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还是娘娘照料得好。”
“太医尽心罢了。”邱莹莹淡淡道。
两人沿着小径缓缓而行。和嫔似是无意道:“说起来,前几日内务府送了些时新料子,臣妾瞧着有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极好,想着给太子殿下做身春衫正合适,便留下了。今日正好遇见娘娘,不知娘娘可允准?”
邱莹莹脚步微顿。和嫔又要送东西,这次是衣料。
“妹妹有心了。只是太子年幼,衣裳自有规制,内务府那边都会置办,不劳妹妹费心。”她婉拒。
“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和嫔忙道,笑容有些勉强,“只是臣妾一片心意,想着那料子柔软,殿下穿着舒适……”
“本宫知道妹妹好意。”邱莹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妹妹若得闲,不妨多给三公主做些,公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和嫔再傻也听懂了。她脸色白了白,低头应道:“是,臣妾明白了。”
又走了几步,邱莹莹以稷儿该回去喝药为由,带着孩子先行离去。和嫔站在原地,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娘娘……”贴身宫女春杏担忧地低唤。
“回宫。”和嫔转身,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长春宫偏殿·夜
“她拒绝了?”阴影中,那个微胖的宫女声音带着讥诮,“看来,咱们的皇后娘娘,戒心重得很啊。”
和嫔(此刻已换下宫装,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站在暗处,面色阴沉:“不仅拒绝,还警告了我。她根本不信我!”
“正常。若她轻易信你,反倒奇怪了。”宫女淡淡道,“不过,无妨。咱们的目标,本也不是让她立刻信任你。只要种子种下,总有发芽的一天。那料子……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早已销毁,不留痕迹。”和嫔道,“我只是不明白,主子为何一定要从太子下手?直接对皇后……”
“愚蠢!”宫女冷喝,“皇后是何等人物?经过山东案,更是滴水不漏。直接动她,难如登天。但太子不同,年幼体弱,又是她的命根子。太子若有不测,她必方寸大乱,届时,才是咱们的机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主子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皇后的命……”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和嫔却听明白了,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宫女道,“等药性慢慢发作,等太子病发,等皇后求医无门,等陛下疑心……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将宁杨白,甚至卫傅葛,都拖下水。这潭水,越浑越好。”
她走到窗边,望向坤宁宫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快意。
“邱莹莹,你欠娘娘的,欠万家的,我会让你……一点点还回来。”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又一次翻开了那卷隆庆年间的太医院旧档。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桩尘封的旧案:隆庆十二年,宫中一批名为“赤血竭”的珍稀药材失窃,时任太医院院判奉命追查,线索却指向当时最得宠的丽妃。丽妃坚称冤枉,此案最终不了了之,失窃的“赤血竭”也再未找回。而丽妃,也在不久后“急病薨逝”。
“赤血竭”……宁杨白手指抚过那三个字。此药并非寻常补品,而是产于南疆的奇药,有剧毒,亦可作猛药,用得好能起死回生,用不好则顷刻毙命。因其药性难以掌控,且产量极少,历来被列为宫中药库禁药,非圣旨不得动用。
妮项棠案中流失的禁药,经冯保后来密查,其中就有“赤血竭”。而这批“赤血竭”的品相、来源,与隆庆年间失窃的那批,记载中一般无二。
是巧合吗?还是……三十年前失窃的药,根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某些人藏匿起来,如今又被启用?
更让宁杨白心惊的是,他在另一卷陈年脉案中,发现丽妃“急病薨逝”前的症状记录:高热,昏迷,皮下瘀斑,七窍渗血……这症状,与“赤血竭”中毒之症,极为相似!
难道,当年丽妃并非病逝,而是被灭口?因为她知道了“赤血竭”失窃的真相?那么,偷药的人是谁?灭口的人又是谁?这批药,后来又流向了何处?与如今的妮项棠案,与山东豪绅,与刘墉背后的人,又有何关联?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纠缠不清。但宁杨白有种直觉,这桩三十年前的旧案,或许是解开当前所有谜团的关键。而他要查下去,不仅是为了皇后的托付,为了心中那份执着,更是因为……他隐隐感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皇后,向太子,甚至向他罩来。
他必须在她察觉之前,找出真相。
窗外,春雷隐隐,天色阴沉。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八十一章深宫惊变(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