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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第七十七章前朝暗涌(上)

      卫傅葛踏入御书房时,已近未时。冬日惨白的日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皇帝焉孔咏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抬首,见是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卫卿来了。赐座。”

      “老臣谢陛下。”卫傅葛躬身行礼,方在锦凳上虚坐了半边。他年近六旬,须发已染霜色,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三朝元老的威仪沉静如山。

      “漕运之事,查得如何了?”焉孔咏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卫傅葛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老臣与漕运总督、户部、刑部会审月余,已基本厘清脉络。妮项棠药案流出的药材,确系通过漕帮中人赵五,经漕运码头流入黑市。赵五其人,已于月前暴毙于狱中,死无对证。”

      焉孔咏接过奏折,迅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暴毙?好一个‘暴毙’!继续。”

      “是。”卫傅葛声音平稳,“然顺藤摸瓜,查出赵五生前与山东布政使司经历司经历王兆和往来密切。王兆和已于十日前锁拿进京,经审讯,其对勾结赵五、私贩药材之事供认不讳,称是为补山东藩库亏空,铤而走险。至于与妮庶人勾结一节,其坚称不知,药材买卖皆通过中间人,未见妮庶人本人。”

      “不知?”焉孔咏冷笑,“好一个‘不知’!那王兆和是何人举荐入山东藩司的?”

      卫傅葛顿了一顿,方道:“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邱明远邱大人。”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压抑。

      焉孔咏盯着卫傅葛,目光如刀:“邱明远?”

      “是。”卫傅葛垂眸,避开帝王审视的目光,“邱大人到任山东后,大力整顿吏治,清理亏空。王兆和原为济南府通判,因精于钱谷,被邱大人提拔至布政使司经历司,专司钱粮稽核。据王兆和供述,邱大人对其颇为倚重。”

      “倚重到纵容他私贩宫中药料,填补亏空?”焉孔咏声音不高,却寒意慑人。

      “邱大人是否知情,目前尚无实证。”卫傅葛谨慎道,“王兆和坚称所有事皆其一人所为,邱大人忙于新政,无暇顾及细务。且药材贩卖所得银两,账目清晰,皆入藩库,未见邱大人或其亲眷染指分毫。”

      焉孔咏将奏折重重掷于御案:“好一个‘账目清晰’!卫卿,你以为如何?”

      卫傅葛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此案有三疑。其一,王兆和区区一经历,何来胆量私贩宫禁之物?其二,药材经漕运流出,沿途关卡重重,若无更高层级的遮掩,何以畅通无阻?其三,妮庶人居深宫,如何与宫外漕帮牵上线?王兆和咬定‘中间人’,这‘中间人’又是谁?”

      他每说一句,焉孔咏的脸色便沉一分。

      “你的意思是,王兆和背后还有人?邱明远……或是其他人?”

      “老臣不敢妄断。”卫傅葛道,“然山东乃漕运咽喉,新政触及多方利益,邱大人处境本就微妙。此案蹊跷之处甚多,或为有心人构陷,亦未可知。陛下,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个真正的‘中间人’,以及……妮庶人药案中,那些禁药最终流向了何处。”

      焉孔咏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景,久久不语。卫傅葛也不催促,只静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邱明远……”焉孔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是个能臣。山东积弊已久,非铁腕不能治。新政才推行半年,已有起色。若此时因下属之事牵连于他,新政恐将功亏一篑。”

      卫傅葛心中了然。皇帝是惜才,更是权衡。邱明远是皇后之父,太子外祖,若轻易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若不动,漕运案、宫中药案两条线都隐约指向山东,指向邱明远治下,岂能服众?

      “陛下圣明。”卫傅葛道,“邱大人乃国之栋梁,自当保全。然王兆和供词确凿,若不加惩治,难以堵天下悠悠之口。老臣愚见,不若将王兆和案与妮庶人案分开处置。王兆和私贩宫中药料,勾结漕帮,证据确凿,可按律严惩,以儆效尤。至于是否牵连上官,可暂缓再查。而妮庶人案中禁药流向,继续秘密追查,或可引出真正的大鱼。”

      焉孔咏转身,目光如电:“秘密追查?卫卿有把握?”

      “老臣愿尽力而为。”卫傅葛起身,一揖到地,“只需陛下授予密查之权,许老臣便宜行事。”

      焉孔咏盯着他看了许久,方缓缓点头:“准。但此事需绝对机密,不得惊动朝野,更不得……牵连后宫。”

      “老臣明白。”

      坤宁宫

      邱莹莹得知父亲被卷入漕运案的消息,已是三日后。消息是母亲邱夫人递牌子入宫时,含泪透露的。

      “你父亲……你父亲是清白的啊!”邱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泪如雨下,“他在山东日夜操劳,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得罪了多少人!那王兆和狼心狗肺,自己做下孽事,却要拖你父亲下水!陛下……陛下会不会信那些谗言?”

      邱莹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反握住母亲的手:“母亲莫急,父亲为官清正,陛下圣明,定会明察。您先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送走忧心忡忡的母亲,邱莹莹独坐殿中,指尖冰凉。她早知父亲推行新政不易,却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狠辣,竟通过后宫药案攀扯,直指父亲!

      漕运、药材、王兆和、妮项棠……一条条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这不是巧合,是精心织就的罗网,目标不仅是父亲,更是她,是太子!

      “挽春。”她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娘娘。”挽春应声上前,面色凝重。

      “去查,王兆和入山东藩司前后,都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京中哪些府邸有联系。”她顿了顿,“重点查,卫傅葛卫大人府上。”

      挽春一惊:“卫大人?他可是三朝元老,素来中立……”

      “正因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有人想借他之力构陷父亲,他是最好的棋子。”邱莹莹眸光冰冷,“当然,也可能他便是执棋之人。”

      挽春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灌入,吹得她遍体生寒。父亲远在山东,她鞭长莫及。陛下态度暧昧,卫傅葛心思难测。前朝后宫,暗箭齐发,她该如何破局?

      卫府·书房

      卫傅葛归府时,已是深夜。老仆奉上热茶,他挥退左右,独坐灯下,取出袖中密函,就着烛火细看。

      密函是他在山东的门生加急送来的,详细禀报了邱明远在任上的作为:如何雷厉风行整顿吏治,如何触怒当地豪强,又如何因王兆和之事陷入被动。字里行间,不乏对邱明远的钦佩,以及对局势的忧虑。

      “邱明远……”卫傅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起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锐意改革的年轻官员。有才干,有魄力,也有棱角。这样的人,若能为其所用,自是国之利器;若不能,便是心腹大患。

      而他的女儿,那位深宫中的皇后……卫傅葛阖上眼,脑海中闪过几次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印象。端庄,沉稳,眼神清亮,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能在短短数年内从贵人到皇后,稳坐中宫,岂是寻常女子?

      王兆和的供词,他一个字都不信。漏洞太多,太像精心编排的戏码。真正的幕后黑手,必然隐藏更深。可陛下要他查,他就得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漂亮”,既给朝野一个交代,又不至于动摇国本。

      难啊。

      他提笔,开始写密奏。烛火跳跃,将他清癯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养心殿·三日后

      卫傅葛的密奏与刑部、漕运总督联名的奏折一同呈到了御前。刑部奏请严惩王兆和,以正国法;漕运总督请整顿漕运,清除积弊;而卫傅葛的密奏,则详细分析了案情疑点,建议将王兆和案与妮庶人案剥离,前者明正典刑,后者继续密查,同时提议对邱明远“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既保全能臣,又平息物议。

      焉孔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卫卿老成谋国。”他最终叹道,“就依此议。王兆和斩立决,家产抄没。邱明远御下不严,罚俸半年,暂留原任,戴罪办事。至于妮庶人案……”他眼中寒光一闪,“由卫卿继续密查,一有进展,即刻报朕。”

      “老臣遵旨。”卫傅葛躬身,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将妮庶人案全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查得出,是他的本分;查不出,或查错了,便是他的无能。

      “还有一事。”焉孔咏忽然道,“皇后近日忧思过度,凤体欠安。卫卿夫人乃是诰命,可常入宫走动,陪皇后说说话,宽解宽解。”

      卫傅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臣内子粗鄙,恐惊扰娘娘凤驾。”

      “无妨。”焉孔咏摆摆手,“皇后贤德,不会计较这些。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

      退出养心殿,卫傅葛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皇帝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让他夫人入宫陪伴皇后,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试探?

      君心似海啊。

      坤宁宫

      卫傅葛夫人周氏入宫觐见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雪后初霁,阳光澄澈。

      周氏年过五旬,举止得体,言语温和,虽出身书香门第,却无半分酸腐气,反而透着股干练。她依礼参拜,呈上自家做的几样精巧点心,说是给皇后和太子尝个鲜。

      邱莹莹含笑受了,赐座看茶。两人寒暄几句,周氏便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山东风物上。

      “臣妇娘家原是济南府人,虽离乡多年,倒也常听兄长说起家乡事。听说邱参政在任上清丈田亩,整顿漕弊,百姓称道呢。”周氏笑吟吟道。

      邱莹莹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身为臣子,分内之事罢了。倒是卫夫人离乡多年,仍心系故土,令人感佩。”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周氏轻叹,“这人老了,就爱回忆往昔。说起来,邱参政在济南推行新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前些日子,臣妇还听兄长信中提及,有些当地豪绅不满,暗中串联,想要给邱参政使绊子呢。”

      邱莹莹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周氏这话,是提醒,还是试探?

      “哦?竟有此事?”她故作惊讶,“父亲家信中倒未提及。”

      “邱参政报喜不报忧,也是常情。”周氏道,“只是臣妇想着,娘娘身在后宫,或许不知前朝艰难,故而多嘴一句。邱参政是能臣,但孤木难支,还需朝中有人声援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为露骨。邱莹莹抬眸,细细打量周氏。这位卫夫人眼神清澈,神态自然,不像作伪。难道真是卫傅葛授意她来示好?

      “卫夫人有心了。”邱莹莹缓缓道,“父亲为官,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至于其他,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周氏笑了:“娘娘说的是。是臣妇多虑了。”

      又说了会子闲话,周氏方告退。邱莹莹命挽春亲送出宫。

      “娘娘,卫夫人这是……”挽春回来后,欲言又止。

      “是示好,也是试探。”邱莹莹指尖轻叩桌面,“卫傅葛此人,深不可测。他让夫人来说这番话,要么是真想结盟,要么是欲擒故纵。且看着吧。”

      “那咱们……”

      “以静制动。”邱莹莹眸光沉静,“父亲那边,递消息出去,让他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至于卫傅葛……”她顿了顿,“本宫倒要看看,这位三朝元老,究竟想做什么。”

      卫府·夜

      周氏将入宫情形细细说与卫傅葛听。

      “皇后娘娘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臣妾提及山东之事,她只淡淡道‘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不接话,也不露怯。”周氏道,“老爷,这位皇后,怕是不好相与。”

      卫傅葛捻须沉吟:“她若好相与,也坐不稳中宫之位。陛下让我等接近她,既是试探,也是机会。”

      “老爷真要……扶持邱家?”周氏蹙眉,“邱明远新政得罪的人可不少。咱们卫家向来中立,何必蹚这浑水?”

      “中立?”卫傅葛苦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妮项棠案、漕运案,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有人想借邱明远打击皇后,动摇国本。我若继续‘中立’,只怕下一个被卷入的,就是我卫家了。”

      “老爷的意思是……”

      “陛下让我查妮庶人案,是给我出了道难题。查,势必牵扯前朝;不查,无法向陛下交代。”卫傅葛目光深邃,“既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卖皇后一个人情。邱明远是能臣,保他,于国有利。皇后若能承这个情,将来太子登基,对我卫家亦是善缘。”

      周氏恍然:“所以老爷让妾身去示好?”

      “不止示好。”卫傅葛道,“更要让她知道,我卫傅葛不是她的敌人。至于后续如何,且看她的手段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宫里有消息。”

      “说。”

      “太医院宁院判,今日奉皇后懿旨,为太子殿下请平安脉。之后……皇后留宁院判说了好一阵子话,屏退了左右,无人知晓内容。”

      卫傅葛眉峰微挑:“宁杨白?那个因揭发药案有功,被陛下擢升的年轻御医?”

      “正是。此人医术精湛,深得皇后信任。太子前次病重,便是他治好的。”

      卫傅葛沉吟不语。皇后信任的御医……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切入点。

      “继续留意这个宁杨白。还有,”他吩咐管家,“山东那边,让我们的人暗中照拂邱明远,别让他被人下了黑手。记住,要做得隐秘。”

      “是。”

      管家退下后,周氏忧心道:“老爷,您这是要公然站在皇后这边了?万一……”

      “没有万一。”卫傅葛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朝堂如棋局,不进则退。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年幼,皇后地位稳固。此时下注,虽险,却值得一搏。何况……”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皇后那双沉静却坚韧的眼眸。

      “这位皇后,绝非池中之物。与她为敌,不如与她为友。”

      坤宁宫

      宁杨白为太子稷儿诊过脉,开了调理的方子,正欲告退,却被邱莹莹留下。

      “宁院判且慢。”她屏退左右,只留挽春在门口守着。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哔剥,衬得一片寂静。

      “宁院判可知,前朝近来不太平?”邱莹莹开门见山。

      宁杨白心中一凛,垂首道:“臣……略有耳闻。”

      “本宫的父亲,被卷入了漕运案。”邱莹莹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有人想借此扳倒邱家,扳倒本宫。”

      宁杨白指尖微颤:“娘娘……”

      “本宫今日留你,不是要你做什么。”邱莹莹看着他,“只是想问你一句,若有一日,风雨来袭,宁院判是明哲保身,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宁杨白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她坐在凤座上,背脊挺直,面容平静,唯有紧握扶手、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有的艰难与孤独。前朝风波,后宫倾轧,父亲危难,稚子需护……千斤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臣虽不才,亦知忠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娘娘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宫不要你万死,只要你活着,做好你的御医,护好太子。”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入他手中:“这里面,是本宫父亲的一些旧日脉案,以及他常用的药方。你医术精湛,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宁杨白握紧锦囊,触手温润,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臣,定当尽力。”

      他躬身退下,走出坤宁宫时,天色已暗。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手中锦囊犹带余温,里面装的,不仅是脉案药方,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与无法言说的托付。

      宁杨白仰头,任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御医。他已被卷入这场前朝后宫的惊涛骇浪之中,与她,与太子,绑在了一起。

      前路莫测,吉凶未卜。可心中那点悸动,却如这掌中锦囊的温度,灼灼不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殿宇,却覆盖不了这深宫之中,悄然涌动的人心与暗流。

      第七十七章前朝暗涌(上)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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