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 78 章 ...

  •   第七十六章雪落无声

      冬至过后,京城一日冷过一日。腊月里,终于落下今冬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飘落,一夜之间,紫禁城银装素裹,琉璃瓦上覆了厚厚的白,殿脊兽吻在雪光中沉默伫立,平添几分肃穆。

      这场雪来得急,去得也快。翌日放晴,阳光映雪,刺得人睁不开眼。各宫忙着扫雪清道,太监宫女们呵着白气,将宫道上的积雪铲到两旁,堆成连绵的雪垄。

      坤宁宫阶前,几个小太监正费力地清理汉白玉栏杆上的积雪。挽春从殿内出来,见状皱眉:“仔细些,莫磕坏了栏杆。扫干净了洒些粗盐,防着再冻上。”

      小太监们连声应诺。挽春转身欲回殿,却见宫门外远远走来一人,青色官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是宁杨白。

      他提着医箱,步履沉稳地踏雪而来。至宫门前,依礼请见。挽春忙进去通报。

      邱莹莹正在暖阁里看着稷儿描红。小家伙病愈后精神大好,握着毛笔像模像样,虽写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母后,稷儿的‘人’字写得好不好?”稷儿仰起小脸,满是期待。

      “好,稷儿写得真好。”邱莹莹摸摸他的头,眼中漾着温柔笑意。这笑意在听到挽春禀报时,淡了几分。

      “传。”

      宁杨白进殿,带进一身寒气。他在离暖阁数步处跪拜行礼,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宁院判免礼。”邱莹莹声音平静,“可是来请平安脉?”

      “是。陛下有旨,命臣每月初一、十五为殿下请平安脉。今日腊月十五,故来叨扰。”宁杨白起身,依旧垂首。

      “有劳。”邱莹莹示意乳母将稷儿抱过来。

      稷儿认得宁杨白,奶声奶气地唤:“宁太医。”

      “殿下。”宁杨白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打开医箱,取出一方素帕覆在稷儿腕上,开始诊脉。他神情专注,指尖轻按,仿佛天地间只剩这脉象。

      邱莹莹静静看着。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好,想来“风寒”已愈。只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比从前更重了。

      “殿下脉象平和,病后恢复得不错。”片刻,宁杨白收手,“只是冬日干燥,肺气略弱。臣拟一方百合杏仁羹,润肺生津,可日常服用。”

      他提笔写方,字迹依旧清峻。写罢双手呈上。

      邱莹莹接过,扫了一眼。方子很简单,百合、杏仁、冰糖,确是润肺佳品。她点点头,将方子递给挽春:“照方去做。”

      “臣告退。”宁杨白收拾医箱,躬身欲退。

      “且慢。”邱莹莹忽然开口。

      宁杨白动作一顿。

      “宁院判既来了,也替本宫请个脉吧。”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近日总觉得乏,夜里睡不踏实。”

      宁杨白心头一跳,抬眼看她。她端坐暖榻上,身着杏黄常服,外罩银狐坎肩,面色在雪光映衬下略显苍白,眼下淡淡青影,确是睡眠不足之象。

      “是。”他取出丝帕,挽春上前将丝帕覆在邱莹莹腕上,又放下榻前纱帘,只露一截皓腕。

      宁杨白屏息凝神,三指轻按。指尖隔着一层薄绢,仍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她的脉象细弱而略数,心脾两虚,肝气郁结之象比前次更甚。

      “娘娘忧思过度,心血耗损。”他斟酌词句,“冬日阳气内敛,更易郁结。臣拟一方归脾汤加减,健脾养心,解郁安神。只是……”他顿了顿,“药石只能治标,娘娘还需宽怀静养,勿使思虑过甚。”

      纱帘后沉默片刻,方传来她的声音:“本宫知道了。开方吧。”

      宁杨白垂眸开方。笔尖在宣纸上移动,沙沙轻响。暖阁里极静,只有稷儿偶尔的嘟囔声,和炭火噼啪的微响。

      方子写毕,他双手奉上。挽春接过,递给帘后人。

      “有劳宁院判。”邱莹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闻陛下准你御前行走,查阅内府藏书。编修医典之事,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宁杨白谨慎答道,“内府藏书浩瀚,臣受益良多。”

      “那就好。”邱莹莹顿了顿,“宁院判是难得的良医,当以医术济世为本。至于其他……宫中人多口杂,宁院判还需谨言慎行,莫负圣恩。”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敲打与提醒。宁杨白心头一凛,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

      “去吧。”

      宁杨白退出暖阁,走出坤宁宫。雪后初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方才为她诊脉时,她腕间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还有那脉象里透露出的、深藏的疲惫与忧虑。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妮项棠案虽了,余波未平。前朝漕运的暗流,后宫的耳目,皇帝的试探,太子的健康……千斤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开一张安神的方子,说几句无用的劝慰。

      雪地里留下他深深的脚印,一路蜿蜒,消失在宫墙拐角。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将皇后脉案仔细归档,锁入柜中。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如同他心底那声叹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卷起案上纸页。远处宫阙连绵,覆着皑皑白雪,在冬日晴空下静默无声。

      “宁院判好雅兴,大冷天开窗赏雪?”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杨白回头,见是太医院同僚李太医。此人医术平平,却极擅钻营,平日最爱打听是非。

      “李兄。”宁杨白拱手,不动声色地关窗,“只是透透气。李兄有事?”

      “无事,无事。”李太医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宁院判今儿去坤宁宫请脉了?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安泰?”

      宁杨白面色不变:“娘娘凤体康健,只是冬日倦乏,寻常调理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太医搓着手,眼珠转了转,“宁院判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又得娘娘看重,前途无量啊。只是……”他拖长语调,“这宫中是非多,宁院判还需小心些。我听说,前几日冯公公又往漕运衙门去了,也不知查什么。还有啊,妮庶人那案子,好像还没完……”

      宁杨白打断他:“李兄,宫中事非你我臣子可妄议。若无他事,我还要整理脉案,失陪了。”

      李太医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道:“是是是,宁院判说得对。那你忙,你忙。”

      看着李太医离开的背影,宁杨白眉头紧锁。连李太医这种人都听到了风声,可见妮项棠案牵扯之广,已非秘密。冯保往漕运衙门去……是在查那本账册上提到的“漕帮二当家赵五”,还是另有所图?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几卷前朝医典,摊在案上。皇帝赐他御前行走、查阅内府藏书的特权,他自然要用好。这些日子,他借着编修医典之名,翻阅了大量典籍,尤其是前朝宫廷医案、药材采买记录等。他要找的,是一条线,一条能将宫中药物流失与漕运码头那个神秘仓库联系起来的线。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卷仁宗朝的《内府采买录》中,发现了一些端倪。那时宫中曾大量采购一种名为“龙涎香”的香料,用于皇室祭祀。而负责采买的宦官,与当时一位漕运官员过从甚密。更有趣的是,那位官员卸任后,其家族在京郊置办的庄园,恰好毗邻如今那个出事的漕运码头。

      是巧合吗?宁杨白不敢断定。但他隐隐觉得,妮项棠案背后那张网,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大,织网的时间也更久远。

      他将这条发现默默记下,未与任何人提及。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坤宁宫·腊月廿三

      小年祭灶,宫中开始弥漫年节的气氛。各宫忙着扫尘、贴窗花、备年货,连空气里都飘着糕点的甜香。

      邱莹莹却无暇感受这份喜庆。前朝传来消息,父亲邱明远在山东推行新政受阻,当地豪强联合一些官员上疏弹劾,言辞激烈。虽皇帝留中不发,但压力已然传导到她这里。

      “娘娘,老爷递了家书进来。”挽春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

      邱莹莹拆开,父亲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信中并未提及朝堂纷争,只问她在宫中可好,太子可安,又叮嘱她年节事忙,注意身体,末了附上一首新作的诗,写的是冬日雪景,意境开阔,毫无郁结之气。

      她反复读了几遍,心中酸涩。父亲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再大的难处都自己扛着,不愿让她担心。

      “父亲……”她低声呢喃,将信纸按在胸口。窗外又飘起细雪,无声无息。

      “娘娘,”拂冬进来禀报,“和嫔娘娘来了,说是亲手做了些灶糖,送来给娘娘和太子殿下尝尝。”

      邱莹莹敛起情绪:“请进来吧。”

      和嫔吴氏,便是从前抚养三公主的那位。贤妃倒台后,她因性情温顺、安分守己,又抚育公主有功,被晋了嫔位。这些日子,她时常来坤宁宫请安,送些亲手做的点心针线,姿态放得极低。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和嫔进殿,行礼如仪。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提着一食盒。

      “妹妹免礼。”邱莹莹虚扶一下,“这样冷的天,难为你还想着本宫和稷儿。”

      “娘娘言重了。”和嫔笑容温婉,“臣妾闲着也是闲着,做些灶糖,图个吉利。娘娘尝尝可还合口?”

      食盒打开,是各色精巧的灶糖,做成元宝、如意、小兽的形状,煞是可爱。

      邱莹莹拈起一块,入口甜而不腻,带着芝麻香。“妹妹好手艺。”她赞道,“稷儿定然喜欢。”

      正说着,稷儿下学回来,见到灶糖,欢呼一声扑过来。邱莹莹忙拦着:“先洗手,再吃。”

      和嫔看着稷儿活泼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温柔之色,却又带一丝怅惘。她的三公主,如今养在寿康宫,虽也常来看她,但总不如亲生母子亲密。

      邱莹莹看在眼里,心中微叹。深宫女子,各有各的苦。和嫔虽晋了位份,失了孩子承欢膝下的乐趣,也是可怜。

      “三公主近日可好?”她温声问。

      “劳娘娘挂心,公主一切都好,前儿还念叨着想娘娘呢。”和嫔忙道。

      “那就好。年下事多,妹妹若有空,常带公主来坐坐,陪稷儿玩玩。”

      “谢娘娘恩典。”和嫔眼眶微红。

      又说了会儿话,和嫔方告退。邱莹莹看着那盒灶糖,吩咐挽春:“分出一半,给寿康宫送去,就说本宫赏三公主的。”

      “是。”

      “另外,”她顿了顿,“去查查,和嫔近来都与哪些人走动,尤其是……与前朝有无关联。”

      挽春一怔:“娘娘怀疑和嫔她……”

      “本宫谁也不疑,只是这宫里,小心驶得万年船。”邱莹莹淡淡道。父亲在前朝处境微妙,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险。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邱莹莹走到廊下,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留下一小滩水渍。

      这深宫,便如这寒冬,看似纯净洁白,底下不知掩藏着多少污秽与算计。

      宁宅·除夕前夜

      宁杨白接到宫中传召时,正在整理年节太医值守的排班。听闻是皇后急召,他心中一惊,匆匆赶往坤宁宫。

      至宫门,却见灯火通明,宫人往来穿梭,虽忙碌却不见慌乱。挽春迎上来,低声道:“宁院判莫急,不是娘娘凤体违和,是太子殿下。”

      宁杨白松了口气,又提起心:“殿下怎么了?”

      “殿下晚膳后嚷着肚子疼,接着便吐了,还有些发热。刘太医来看过,说是积食受寒,开了消食散寒的方子。可殿下服了药,还是蔫蔫的,娘娘不放心,这才请您再来看看。”

      宁杨白点头,快步进了暖阁。

      稷儿蜷在榻上,小脸发白,额上搭着湿巾。邱莹莹坐在榻边,握着他的小手,眉头紧锁。见宁杨白进来,她起身让开位置,眼中是掩不住的焦虑。

      “有劳宁院判。”

      宁杨白顾不上行礼,上前诊脉。脉象滑数,舌苔厚腻,确是积食之象。但细察之下,却又有些不同。

      “殿下晚膳用了什么?”他问乳母。

      “用了小半碗鸡茸粥,两块豌豆黄,还有……还有和嫔娘娘送来的灶糖,殿下贪嘴,多吃了两块。”乳母战战兢兢道。

      灶糖?宁杨白心头一动:“灶糖可还有?”

      “有,奴婢收着呢。”挽春忙取来食盒。

      宁杨白拈起一块灶糖,仔细嗅了嗅,又掰开一点尝了尝,脸色微变。

      “这糖……除了麦芽、芝麻、冰糖,可还加了别的东西?”

      挽春茫然:“奴婢不知,是和嫔娘娘亲手做的……”

      邱莹莹眸光骤冷:“宁院判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宁杨白谨慎道,“只是这糖中似有极淡的豆腥气,且回味微涩。若臣猜得不错,可能混入了少量未熟透的蚕豆粉。”

      “蚕豆粉?”邱莹莹不解。

      “是。蚕豆需煮熟透方可食用,若未熟透,其中含有少量毒素,常人食之无碍,但稚子脾胃娇嫩,敏感者可能引起呕吐、腹痛、甚至发热。”宁杨白顿了顿,“殿下症状,与此相符。”

      暖阁内一片死寂。和嫔送来的灶糖有问题?是疏忽,还是……

      邱莹莹面沉如水:“挽春,立刻将剩下的灶糖封存,不许任何人碰。传本宫懿旨,召和嫔即刻过来。另外,今日经手灶糖的所有宫人,一律看管起来。”

      “是!”挽春领命而去。

      宁杨白开了方子,以绿豆、甘草煎汤,清热解毒,又施以推拿,助稷儿通气消积。一番忙碌,稷儿症状渐缓,沉沉睡去。

      “宁院判,”邱莹莹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暖阁内,声音压得极低,“依你之见,和嫔是疏忽,还是……”

      宁杨白沉默片刻,道:“臣不敢妄揣。蚕豆未熟透,其味微涩,常人不易察觉。若真是疏忽,也是不该。但……”他抬眼,看向邱莹莹,“娘娘可还记得妮庶人药案中,那些去向不明的药材?”

      邱莹莹瞳孔微缩:“你是说,有人借和嫔之手……”

      “臣只是猜测。”宁杨白垂眸,“和嫔娘娘性情温婉,与人为善,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妄下结论。或许真是巧合也未可知。”

      巧合?邱莹莹心中冷笑。这深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和嫔早不送晚不送,偏在小年这日送来亲手做的灶糖。稷儿偏又贪嘴多吃了两块。若非宁杨白心细,察觉那一点豆腥气,谁会想到灶糖有问题?只会当是寻常积食。

      “本宫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今夜之事,有劳宁院判。还望宁院判……”

      “臣明白。”宁杨白接口,“今夜臣只是奉召为殿下诊治积食,其余一概不知。”

      邱莹莹深深看他一眼:“你退下吧。今日辛苦,本宫会记着。”

      宁杨白躬身退出。走出坤宁宫时,雪已停了,月华如练,照得雪地一片清辉。他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灯火,心中沉甸甸的。

      蚕豆未熟……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是谁在背后操纵和嫔?目标真的是太子,还是……借太子之事,一石二鸟,既打击皇后,又除掉和嫔?

      他不敢再想。这宫中的水,太深了。

      坤宁宫·同一夜

      和嫔很快被“请”了来。她显然已从宫人处得知太子不适,面色苍白,进殿便跪下了:“臣妾有罪!臣妾不知那灶糖……臣妾真的不知啊!”

      邱莹莹端坐凤榻,静静看着她:“妹妹起来说话。本宫并未怪你。”

      和嫔却不敢起,泪如雨下:“那灶糖是臣妾亲手所做,食材是内务府按份例发的,臣妾只是按寻常做法加了麦芽、芝麻、冰糖,绝无其他!娘娘明鉴,臣妾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太子殿下啊!”

      “本宫知道。”邱莹莹语气缓和了些,“太医说了,许是蚕豆未熟透所致,未必是有人故意。妹妹先起来,咱们慢慢说。”

      和嫔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

      “妹妹做糖时,可有旁人帮手?”邱莹莹问。

      “只有臣妾的贴身宫女春杏,帮着烧火、递东西。”和嫔抽泣道,“春杏跟了臣妾八年,忠心耿耿,断不会做这等事。”

      “食材呢?可都检查过?”

      “都是内务府送来的,臣妾……臣妾并未细查。”和嫔越说声音越小,“臣妾想着,内务府的东西,总不会错的……”

      邱莹莹与挽春交换了一个眼色。内务府……又是内务府。妮项棠案的药材是从太医院流出,这次灶糖的食材又是内务府经手。这两处,可都是宫中的要害部门。

      “本宫知道了。”邱莹莹温声道,“妹妹先回去歇着吧。此事本宫会查清,还妹妹一个清白。”

      和嫔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她一走,邱莹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挽春,去查内务府经手这批食材的所有人,尤其是蚕豆的来源、储存、分发,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另外,春禧殿(妮项棠旧居)封宫后,那些宫人都发配去了哪里?可有与内务府往来密切的?”

      “是!”挽春领命,却又犹豫,“娘娘,若真是内务府有人做手脚,那……”

      “那这宫里,就真该好好清理清理了。”邱莹莹语气冰冷。

      夜已深,雪又悄悄下了起来。邱莹莹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灯下。稷儿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心中后怕不已。

      今日若非宁杨白……后果不堪设想。

      宁杨白……

      她眼前浮现出他专注诊脉的侧脸,他察觉豆腥气时微蹙的眉头,他谨慎却坚定的判断。这个人,一次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却又一次次被她推远。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

      宁宅·除夕

      除夕夜,宫中赐宴。宁杨白作为新任院判,也在受邀之列。宴席设在保和殿,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皇帝与皇后高坐御案,接受百官朝贺。

      宁杨白坐在末席,低头饮酒,尽量降低存在感。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皇后今夜盛装,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明黄礼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唇角含笑,与皇帝低语,接受命妇敬酒,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有宁杨白看得出,她笑容下的疲惫,她偶尔失神时眼底掠过的忧色。太子之事,内务府之查,前朝父亲的压力……千斤重担,都压在她肩上。

      宴至中途,皇帝忽道:“今岁雪大,瑞雪兆丰年。朕心甚慰。皇后操持宫务,抚育太子,功不可没。来,朕敬皇后一杯。”

      邱莹莹举杯:“臣妾不敢当,皆赖陛下洪福。”

      帝后对饮,群臣山呼万岁。宁杨白随众举杯,酒入喉,却品不出滋味。

      宴散时,已近子时。宁杨白随着人流退出保和殿,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宫灯在雪光中晕开暖黄的光晕,宫道两旁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得很慢,刻意落在人群后面。转过一道宫墙,忽见前方檐下立着一人,披着大红羽缎斗篷,静静望着落雪。竟是皇后邱莹莹,身边只跟着挽春一人。

      宁杨白脚步一顿,进退两难。正欲转身避开,邱莹莹已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雪落无声。

      “宁院判。”她先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臣参见娘娘。”宁杨白躬身行礼。

      “免礼。”邱莹莹走近几步,雪光映着她的脸,眉眼清晰,“今日除夕,宁院判怎未早些出宫与家人团聚?”

      “臣……臣家中只一老仆,并无亲眷。”宁杨白低声道,“且宫中赐宴,臣不敢早退。”

      邱莹莹默然片刻:“是本宫疏忽了。宁院判孤身一人在京,年节里难免冷清。”

      “臣习惯了。”宁杨白抬头,目光落在她肩头飘落的雪花,“夜深雪大,娘娘凤体为重,还是早些回宫吧。”

      邱莹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雪越下越大,落在他青色官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身姿挺拔如竹,立在雪中,眉眼清俊,眼神却如这雪夜般寂寥。

      “太子的事,多谢你。”她忽然道,声音很轻。

      宁杨白心头一震:“臣分内之事。”

      “本宫知道。”邱莹莹移开目光,望向漫天飞雪,“这宫里,真心为稷儿着想的,不多。”

      这话已逾越了君臣之界。宁杨白不知该如何接,只垂首站着。

      “宁院判,”她又唤他,这次声音更低,“你很好。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你明白吗?”

      宁杨白喉结滚动,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滴。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她是皇后,他是臣子,云泥之别,天堑难越。

      “臣明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

      邱莹莹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歉疚,有无奈,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转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渐行渐远。

      “起驾回宫。”挽春的声音传来。

      宁杨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幕深处,久久未动。雪落满肩,他也浑然不觉。

      “宁大人,雪大了,回吧。”不知何时,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过来,小心翼翼道。

      宁杨白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走向宫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宫门外,老仆提着灯笼在等。见他出来,忙上前撑伞:“大人怎么才出来?宴席早散了。”

      “嗯。”宁杨白应了一声,坐上马车。

      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掀开车帘,回望重重宫阙。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同她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今夜这一面,或许是她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回应。一句“多谢”,一句“你很好”,已是她身为皇后,能说出的最逾矩的话。

      而他,只能回以“臣明白”。

      马车驶离皇城,驶入寂静的街巷。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宁杨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立在雪中的身影,肩头落满雪花,眼神寂寥如这寒夜。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与她,终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宫墙。墙内是她的责任与枷锁,墙外是他的守望与寂寥。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

      这一夜,有人守岁团圆,有人孤灯只影。而深宫之中,新一轮的暗涌,已在雪下悄然滋生。

      年关将至,春暖花开似乎还很遥远。

      (第七十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