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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第七十五章 ...

  •   第七十五章暗流汹涌(上)

      妮项棠三尺白绫,了却了性命,也暂时掩盖了春禧殿药案背后的重重迷雾。宫中上下噤若寒蝉,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学会了谨言慎行。坤宁宫的威严,在这场风波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妮项棠临死前攀咬出的几个宫人,在严刑拷打下,竟吐出些更为骇人的内情——那些被盗取的禁药,除了变卖和自用,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宫外某个隐秘的渠道。

      “娘娘,冯公公那边递来的消息,那些药材出了宫,几经转手,最终……似乎与漕运码头的一个仓库有关。”挽春的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

      邱莹莹正在看内务府呈上的冬至节礼单,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漕运”二字上洇开一团。她缓缓放下朱笔,眸光沉静如深潭:“漕运?可查到仓库主人?”

      “尚未。线索到了那儿就断了。冯公公说,那仓库明面上的东家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查不出什么。但守仓库的几个伙计,前几日突然都‘急病身亡’了。”挽春的声音带着寒意,“死无对证。”

      “急病?”邱莹莹冷笑,“好巧的急病。看来,咱们这位妮庶人,背后站着的人,手伸得不短。”

      漕运码头,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货物、人丁皆经此处。若真有人借此渠道,将宫中药物流出,再夹带些别的什么进来……那就不止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了。

      “陛下可知此事?”邱莹莹问。

      “冯公公应是禀报了。但陛下这几日忙于前朝漕粮改折(将漕粮部分折成银两征收)的争议,尚无明旨。”挽春顿了顿,“不过,陛下昨日召见了新任漕运总督,谈了近一个时辰。”

      邱莹莹心中微凛。漕运事关国计民生,更是南北物资流通的命脉。若后宫之事牵扯到前朝漕运,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父亲邱明远如今任山东布政使司参政,虽不直接管漕运,但山东乃漕运要冲,难保不受波及。

      “本宫知道了。”她重新执笔,在礼单上勾画,“吩咐下去,近日各宫用度,尤其是药材、香料等物,严加盘查,记录在册,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另外,”她抬眼看向挽春,“宁院判……他近日如何?”

      提到宁杨白,挽春神色更谨慎了些:“宁院判自那日冯公公夜访后,便告了病假,在家休养。太医院那边说他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但据咱们的人观察,宁宅并无大夫频繁出入,宁院判本人也曾在院中走动,不似重病。”

      “风寒?”邱莹莹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是聪明人。避一避风头,也好。”

      她深知,宁杨白卷入妮项棠药案,又因揭发有功骤得擢升,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此时“称病”,既是自保,也是表态——他不欲过多涉足这潭浑水。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宁宅

      宁杨白确实没有生病。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那夜冯保带来的警告,以及账本上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名字。

      那本从妮项棠妆匣中搜出的私账,最后几页,记录了几笔数额巨大的银钱流向,收款人一栏,赫然写着“漕帮二当家,赵五”。而经手人处,则是一个让宁杨白血液几乎冻结的官职——山东布政使司,经历司,经历,王兆和。

      王兆和此人,他略有耳闻,是皇后之父邱明远手下得力的属官之一。若此账为真,便意味着,皇后母家很可能与漕帮、乃至宫中药物流失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发现太过骇人。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声张。冯保那夜的态度再明确不过——此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

      可他如何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每当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皇后苍白却强作镇定的面容,看见太子稷儿依赖的眼神,看见那枝秋日里递出的、金黄的菊花。

      若邱家因此事被牵连,皇后会如何?太子会如何?

      “大人,”老仆在门外轻声禀报,“太医院院使陈大人来访。”

      宁杨白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请陈大人书房稍候。”

      陈院使此来,明为探病,实则带了皇帝的口谕。

      “杨白啊,陛下听闻你病了,甚是挂念。”陈院使捋着胡须,语重心长,“你年轻有为,此番又立了功,陛下是看重你的。只是这宫闱之事,水深浪急,你尚年轻,还需多磨砺。陛下之意,让你病愈后,仍回藏书阁,专心编修医典,兼带教导几个新进的医士。太医院日常事务,暂由几位老成持重的御医分担。”

      宁杨白心中了然。这是明升暗降,也是保护。让他远离核心,远离是非。他躬身道:“臣惶恐,劳陛下挂念。臣定当潜心医术,教导后进,不负圣恩。”

      “嗯,如此便好。”陈院使满意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你好,皇后娘娘好,太子殿下也好。”

      宁杨白心头一震,垂首道:“下官明白。”

      送走陈院使,宁杨白独立院中。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的边缘。皇帝在保他,也在警告他。而这一切,皆因他卷入了不该卷入的漩涡,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

      坤宁宫·冬至前

      冬至将至,宫中上下忙碌起来。邱莹莹身为六宫之主,要主持筹备冬至大典、祭祀、赐宴等一系列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太子稷儿的咳疾虽已痊愈,但入了冬,又有些鼻塞流涕,精神不振。

      “娘娘,殿下这症状,似是风寒初起,但又有些不同。”刘太医诊脉后,斟酌道,“臣开个辛温解表的方子,先吃两剂看看?”

      邱莹莹看着儿子蔫蔫的小脸,心中忧虑:“刘太医,太子这身子,入冬后总是不爽利,可有根治之法?”

      刘太医面露难色:“殿下年幼,体质未充,秋冬易感外邪。需得精心调养,循序渐进。”

      “本宫知道了,你先开方吧。”邱莹莹挥挥手,有些疲惫。

      刘太医退下后,挽春上前低声道:“娘娘,奴婢瞧着殿下这病症,与往年不同。往年只是风寒咳嗽,今年却似有些……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痰滞之感,夜里也睡不安稳。刘太医的方子,怕是不甚对症。”

      邱莹莹何尝不知?可太医院中,除了宁杨白,她还能信谁?而宁杨白……她不能再传召他了。皇帝的暗示,冯保的警告,妮项棠案未了的余波,都让她必须与宁杨白保持距离。

      “先用刘太医的方子吧。”她揉了揉眉心,“若不见好,再想办法。”

      然而,稷儿服了两日药,症状非但未减,反而添了食欲不振、夜间盗汗。邱莹莹心急如焚,彻夜守在儿子榻前。

      “娘娘,您去歇会儿吧,殿下这儿有奴婢们看着。”拂冬红着眼劝道。

      邱莹莹摇摇头,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儿子的病痛,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平衡。

      最终,母性战胜了理智。

      “挽春,”她声音沙哑,“去太医院……请宁院判来。就说,刘太医的方子不效,本宫……信不过旁人。”

      “娘娘!”挽春一惊,“此时传召宁院判,恐怕……”

      “去!”邱莹莹斩钉截铁,“太子安危为重,顾不得那么多了。”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接到坤宁宫急召时,正在教导新进的医士辨识药材。听闻太子病情反复,皇后亲召,他心下一沉,来不及多想,提起医箱便走。

      踏入坤宁宫偏殿,药味扑鼻。太子稷儿蜷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皇后邱莹莹坐在榻边,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臣参见皇后娘娘。”宁杨白跪拜行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进入状态。

      “宁院判不必多礼,快看看太子。”邱莹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杨白上前,仔细诊脉,又查看舌苔、眼睑,甚至听了呼吸声。脉象浮紧而数,舌苔薄白微腻,呼吸间有痰鸣音。

      “殿下并非单纯风寒,”宁杨白沉声道,“乃是内有痰湿,外感风寒,郁而化热。刘太医的方子偏于辛温发散,未能化解内湿,反助热势,故病情反复,添了盗汗、纳呆之症。”

      “那该如何?”邱莹莹急问。

      “当以疏风散寒、清热化痰为治。”宁杨白提笔开方,写下麻杏石甘汤合二陈汤加减,“此方宜急煎,趁热服用。另,臣再开一剂外敷的药散,以栀子、大黄、冰片等研末,醋调敷于涌泉穴,可引热下行,助退高热。”

      他思路清晰,用药果断,与刘太医的温吞截然不同。邱莹莹心中稍安,立刻命人去煎药、配药散。

      等待煎药的空隙,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昏睡的稷儿。气氛有些凝滞。

      “宁院判的病,可大好了?”邱莹莹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宁杨白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自己“告病”之事,垂眸道:“谢娘娘关怀,臣已无碍。”

      “无碍就好。”邱莹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宫里,病不得。病了,就容易让人钻空子。”

      这话意有所指。宁杨白心中一紧,不知如何接话。

      “妮庶人的事,宁院判听说了吧?”邱莹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臣……略有耳闻。”宁杨白谨慎答道。

      “她胆子不小。”邱莹莹淡淡道,“可惜,用错了地方,也信错了人。”

      宁杨白不敢抬头,手心却沁出冷汗。皇后这话,是在敲打他?还是在试探他?她是否知道账本的事?知道多少?

      “本宫听说,宁院判近来在教导新进医士?”邱莹莹话锋一转。

      “是。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忝为院判,自当尽心竭力,为太医院培养后进。”

      “嗯。”邱莹莹点点头,“医术重要,医德更重要。宁院判是聪明人,当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臣谨记娘娘教诲。”

      药煎好了,宫人端上来。宁杨白亲自试了温度,又细细喂稷儿服下。或许是药对症,也或许是宁杨白的手法轻柔,稷儿竟乖乖喝了药,不久便沉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邱莹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有劳宁院判。”她看着儿子安睡的容颜,声音柔和了些,“今日若无你,稷儿不知要遭多少罪。”

      “此乃臣分内之事。”宁杨白收拾药箱,“殿下高热渐退,但痰湿未清,还需调理。臣明日再来请脉。”

      “不必了。”邱莹莹却道,“方子既已开好,后续调理,让刘太医来便是。”

      宁杨白动作一滞。他听出了她话中的疏离与决绝。她在划清界限,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是,臣遵旨。”他躬身,退后几步,“娘娘保重凤体,臣告退。”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依旧坐在榻边,守着儿子,侧影单薄而倔强。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留下来,想为她分担些什么。可他知道,他不能。

      踏出坤宁宫,寒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衣袍,大步走入夜色。身后那片温暖的灯光,与他再无关系。

      冬至·太庙

      冬至大典,皇帝率文武百官祭天祀祖。邱莹莹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与皇帝并肩立于祭坛之上,接受万民(象征性的)朝拜。寒风凛冽,她却站得笔直,仪态万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的手,冰冷一片。稷儿虽已退烧,但咳嗽未愈,她放心不下,却不得不在此履行国母的职责。

      祭祀冗长而肃穆。当司礼官唱诵祭文,香烟缭绕直上九霄时,邱莹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太医院官员所在的方向。

      青色官袍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他垂首肃立,姿态恭谨,与周围人并无二致。可她却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祭典结束,回銮途中,皇帝焉孔咏忽然开口道:“皇后近日辛苦了。太子可好些了?”

      邱莹莹心中一凛,恭声答道:“谢陛下关怀,太子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

      “嗯。”焉孔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刘太医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太子乃国本,不可疏忽。朕看,日后太子的平安脉,就让宁杨白负责吧。他年轻,医术也精。”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焉孔咏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喜怒。

      “陛下……宁院判虽医术精湛,但资历尚浅,且近来专注编修医典,教导后进,恐分身乏术。”她斟酌着措辞,“太子玉体,关乎国本,是否……”

      “正因关乎国本,才需能者居之。”焉孔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宁杨白揭发药案有功,朕看他是个实心用事之人。皇后难道不信朕的眼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邱莹莹再无法反驳。她垂下眼帘:“臣妾不敢。陛下圣明,臣妾遵旨。”

      “嗯。”焉孔咏不再多言。

      銮驾缓缓前行,邱莹莹的心却沉了下去。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是真的赏识宁杨白,还是……又一次试探?将太子交到宁杨白手中,是将他置于炭火之上,还是变相的保护?

      她猜不透帝王心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宁宅

      圣旨传到宁宅时,宁杨白正在整理医案。听闻自己将负责太子平安脉,他执笔的手猛地一抖,墨迹污了半张纸。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恭喜:“宁院判,陛下对您可是青眼有加啊。太子殿下的平安脉,历来都是太医院院使或副院使亲自负责,您这可是头一份恩典!”

      宁杨白跪地谢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与不安。

      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揭发药案有功的奖赏?还是因为……皇帝知道了什么,故意将他与坤宁宫绑得更紧,以便观察,甚至……控制?

      他想起那本账册,想起王兆和的名字,想起皇后憔悴却强撑的侧影。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圣旨已下,他别无选择。

      坤宁宫·冬至夜宴

      冬至夜宴,宫中灯火辉煌。帝后同席,妃嫔命妇环绕,一派和乐景象。

      邱莹莹强打精神,应付着各方敬酒与恭维。目光偶尔掠过席间,看到宁杨白坐在太医院席位的末座,沉默而低调。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又迅速分开。

      宴至中途,太子稷儿被乳母抱来向皇帝请安。小家伙病后初愈,还有些恹恹的,但见到父皇,还是努力露出笑容。

      焉孔咏难得露出慈爱之色,抱过稷儿,问了问功课身体。稷儿奶声奶气地回答,引得皇帝开怀。

      “稷儿此次病愈,多亏了宁院判医术高明。”皇帝忽然道,目光转向太医院席位,“宁院判,上前来。”

      宁杨白心头一跳,起身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救治太子有功,朕该赏你。”焉孔咏看似随意地问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满殿目光顿时集中在宁杨白身上。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巨大的考验。

      宁杨白深吸一口气,伏地道:“臣救治太子,乃分内职责,不敢居功。若陛下垂怜,臣……只求陛下准臣继续编修前朝医典。臣以为,医道传承,泽被后世,其功不亚于救治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谁都没想到,他会放弃讨要金银爵禄的机会,而求一个继续坐冷板凳的“恩典”。

      焉孔咏凝视他片刻,忽而笑了:“好,好一个‘医道传承,泽被后世’。准了。朕再赐你御前行走,可随时查阅太医院及内府藏书,以助你编修医典。”

      “臣,谢陛下隆恩!”宁杨白叩首,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邱莹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宁杨白的回答,堪称绝妙。既表明了不慕荣利、专心医术的态度,又避开了皇帝可能的试探。而皇帝加赐的“御前行走”,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这一君一臣,看似君恩臣忠,实则机锋暗藏。

      宴会继续,丝竹之声再起。邱莹莹却再无心欣赏。她知道,从今夜起,宁杨白将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而她自己,与这个年轻的御医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牵绊,也将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冬至夜,长夜漫漫。宫宴的喧嚣掩盖不了暗处的汹涌。妮项棠案留下的阴影,漕运码头的神秘仓库,皇帝莫测的心思,前朝后宫的勾连……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与宁杨白,皆在这网中,进退维谷。

      宴散人静,邱莹莹回到坤宁宫,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妆匣最底层,那个空了的丝绒盒子静静躺着。她取出盒子,轻轻摩挲。

      “宁杨白……”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今日殿前应对,沉稳睿智,避重就轻,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她。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份愧疚与不安,便越是深重。

      若非她当日传召他为太子诊疾,他或许不会卷入妮项棠案,不会擢升院判,更不会被皇帝推到风口浪尖。

      是她,将他拉入了这深宫漩涡。

      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她能做的,只有更加谨慎,更加疏离,才能不害了他。

      将盒子重新锁好,她起身走到窗边。冬至夜的星空格外清朗,寒意刺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低声吟诵,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这句诗,此刻读来,竟如此讽刺。

      长久?在这深宫之中,谁能长久?婵娟?明月虽在,却照不见各自孤寂的宫墙之内。

      她与他,终究是隔了千山万水,云泥之别。

      可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却如同这冬至夜的寒星,明明灭灭,永不熄灭。

      宁宅

      宁杨白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老仆递上一封信:“大人,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老家来的。”

      宁杨白拆开信,是族中堂兄的笔迹,问候近况,并提及老家药铺生意近来被官府盘查甚严,似是有人在暗中调查宁家与漕帮有无往来。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调查宁家?是因为他吗?因为他在妮项棠案中牵扯过深,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进而殃及家族?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忽然明白了皇帝今日“恩典”的另一层含义——既是将他放在明处观察,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有“御前行走”这个身份在,想动他和他家族的人,多少会有所顾忌。

      可这保护,能持续多久?

      他走到院中,仰望星空。冬至的夜空,星河璀璨,却照不亮他前路的迷茫。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已无路可退。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已深深卷入了前朝后宫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

      而棋局的另一端,是她。

      那个他只能仰望,不能靠近的明月。

      夜风呼啸,卷起一地枯叶。宁杨白握紧双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为了家族,也为了……心中那点不可言说的守护。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张,开始撰写编修医典的纲目。既然皇帝给了他“御前行走”、查阅典籍的权限,他就要用好这个身份。在医术的掩护下,或许他能发现更多,也能……保护更多。

      冬至夜,有人沉醉于宴饮笙歌,有人辗转于算计阴谋,也有人,在孤灯下,为了渺茫的希望,默默铺路。

      深宫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成漩涡。而漩涡中心的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长夜未央,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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