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有一颗过期的糖（又名《不依赖水的鱼》）》薇风细羽

22、梦醒了 沈知白知道

　　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味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枯竭的铁锈味——那是肾衰竭病人血液里堆积的毒素散发出的微弱气息。

　　林晚颤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病房里，沈知白靠在床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机的面罩在他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床边的监护仪上，代表肾功能的指标正微弱地闪烁着，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灯。

　　“沈知白……”林晚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她冲到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挺拔清俊的男人如今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心如刀绞。

　　“你站住！”沈知白费力地抬起手，制止了她的靠近，他的声音因为呼吸困难而断断续续，却异常严厉，“别过来……太脏了。”

　　“你在胡说什么！”林晚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他无力地躲开。

　　沈知白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他摘下氧气面罩，眼神清明而决绝地看着林晚。

　　“我没胡说。林老师，你仔细看看我。”他扯开病号服的一角，露出手臂上因为透析而留下的青紫针孔和浮肿的皮肤，“我的肾脏已经彻底坏死了。毒素正在侵蚀我的全身，我活不了几天了。”

　　林晚捂住嘴，泣不成声。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沈知白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痛苦，“你执意留下，就是为了看着我这样痛苦地烂在这里？”

　　他死死盯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林老师，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我求求你，回去吧。”

　　“这个世界是我的坟墓，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下葬。”沈知白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我的身体正在腐烂，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充满毒素的尸体。而你回到你的世界……你还有未来。”

　　“不！我不走！”林晚疯狂地摇头，她想要扑上去抱住他，却被沈知白用尽最后力气推开。

　　“你必须走！”沈知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脸上的病容，显得格外凄凉，“你以为留下是深情？不，那是残忍。你看着我死，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种绝望，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份鲜红的病危通知书，上面“尿毒症晚期”、“多脏器衰竭”的字样触目惊心。

　　“这就是现实。我是这个世界的沈知白，注定要死于肾衰竭。而你，不属于这里。如果你继续留在这具躯壳里，你会陪着我一起腐烂，一起化为白骨。”

　　沈知白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变成一具肿胀发臭的尸体……林晚，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忘了我。回到你的世界去……那里没有病痛，没有死亡。”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突然开始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晚看着病床上痛苦抽搐的沈知白，看着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的混乱场面，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冰窟。

　　她想要抓住他的手，想要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可沈知白那绝望而坚定的眼神却像一把锁，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宁愿让她恨他，也不愿让她看着他被病魔吞噬。

　　这就是他的告别。

　　林晚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看着沈知白被推进急救室，那道刺眼的红光在走廊尽头闪烁，像是在预示着一个世界的彻底崩塌。

　　沈知白突然缓缓抬起自己的胳膊，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只要你放下执念，你就能回到你的那个世界。你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你是有多衰弱是吧!早就已经长眠不醒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我宁愿永远不醒来，我也想多看看你……”

　　“看什么，我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你到底奢望看什么？”

　　急救室的红灯熄灭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走廊。

　　林晚跪在手术台前，双手死死攥着沈知白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流逝的生命力重新灌注回他的体内。沈知白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慢，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只有呼吸机还在固执地、徒劳地发出“嘶嘶”的送气声。

　　“沈知白……别睡……求你别睡……”林晚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听到她的哭声，沈知白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别……哭……”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气若悬丝，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林晚……听我说……”

　　林晚拼命点头，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字。

　　“回去……”沈知白用尽全身力气，指尖微微动了动，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回……你的世界去……”

　　林晚浑身一颤，猛地摇头：“我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陪着你！”

　　“傻瓜……”沈知白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要走了。但你……你不能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仿佛要透过她，看向那个属于她的时空。

　　“那个世界……虽然你身体不好……但你还有呼吸……还有心跳……”沈知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回去……回到你的床上……睁开眼睛……看看窗外的阳光……那才是……活着。”

　　“可这里没有你……那不是活着……那是等死……”林晚泣不成声。

　　“不……”沈知白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会……住在你的记忆里……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没有真正消失。”

　　“那个世界……才是你的归宿……”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恳求，“答应我……回去……替我……好好活下去……”

　　“我要你……呼吸着……那个世界的空气……感受着……那个世界的温度……代替我……看遍山河……看遍日出……”

　　他的手开始变得冰凉，握力也在逐渐消失。

　　“别在这个……充满死亡和痛苦的……幻影里……沉沦……”沈知白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忘了我……或者……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着……”

　　“林晚……答应我……回去……”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深情的命令。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沈知白的手无力地从林晚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垂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心跳线，彻底变成了一条冰冷、笔直、没有尽头的横线。

　　“滴————————”

　　尖锐而漫长的警报声划破了死寂，像是在为这段跨越时空的孽缘，奏响最后的挽歌。

　　林晚呆呆地看着那只垂落的手，看着他那张永远失去了温度的脸。

　　回去吗？

　　那个没有沈知白的世界，她真的……回得去吗？

　　她现在特别后悔是自己扰乱时空来见沈知白，才导致沈知白生命加速衰竭。

　　突然林婉冲破病房的门，闯了进来，她看见已经死掉的沈知白，她突然冲到床边跪着摸着沈知白渐渐冷却的手掌。她眼里满是晶莹的眼泪，一点一滴像掉线的珠子一样坠落在地面上。

　　“沈知白!为什么不等等我啊!”

　　林晚在背后看着林婉，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如果亲眼见证沈知白的死亡，那么她该是多么的痛不欲生。

　　林晚伸出左手触碰了情绪失控的林婉，林婉转了过来而让林晚瞬间感到一阵不安。

　　她似乎察觉到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距离那一天不远了似的。

　　徐婷突然冲了过来，可她和林婉一样，终究来迟了一步。沈知白已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再没能等到她们的出现。徐婷猛地推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林婉，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住她，那目光仿佛在警告：你不配靠近他，离他远点。

　　“徐婷！你干什么？你对林婉动手做什么！”林晚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做什么？你管得着吗？你这个助纣为虐的伪君子！我徐婷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叫过你一声老师，林晚！如果不是你当年袖手旁观，如果不是你冷漠无情，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会失去他？”徐婷嘶吼着，声音颤抖，眼里泛着血色，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竟敢这样对老师说话？大逆不道！”林晚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既惊且痛。

　　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满眼恨意、形同陌路的徐婷，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个安静、倔强却心怀善意的女孩吗？那个曾会在雨天为流浪猫撑伞、会默默帮同学整理书本的徐婷，去哪儿了？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徐婷冷笑，泪水却猝然滑落，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学生，也不再需要你任何虚伪的关心。就算你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罪，我自己背——但沈知白的命，你，还有你林晚，永远都还不清！”

　　风掠过空寂的走廊，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无人应答。

　　林晚望着徐婷决绝离去的背影，怒意未消，只余下她与林婉默然对视。那一刻，林晚心头一震——她终于明白，是自己的闯入，搅乱了原本的时空轨迹。沈知白的早逝，正是因为她的出现而被加速；徐婷后来的偏执与堕落，竟也源于她无意间种下的因果。

　　她凝视着林婉，忽然间，林婉轻轻眨了眨眼，刹那，林晚眼前一黑，所有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她被强行拽回现实世界，而此时的林晚，早已昏迷在医院病床上，再未醒来。

　　整整半年，她未曾睁眼。夏思妍和母亲日夜轮守，竭力守护着这具沉睡的躯体。若非夏思妍家境尚可，坚持垫付高昂的医药费，仅凭林晚母亲微薄的收入，早已无力支撑这无休止的开销。

　　倘若沈知白没有死，倘若一切可以重来，她是否还会执着于一个永远无法回应她的身影？她会不会选择一条不同的路，去过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可命运从不提供如果，有些事，注定无法更改。

　　那些曾以为足以温暖一生的回忆，此刻却再也暖不了一颗早已枯竭的心。那个曾经坚信爱情、眼中有光的女孩，终究被自己亲手构筑的梦魇吞噬，永远困在了那场醒不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