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地亚狂想曲》君宋

5、第 5 章 杨律师抱着

　　巴塞罗那市区，一家华人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内。

　　杨律师在对面两人焦灼的注视中，挂了手中的电话，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我问了几个律界同僚，大家都表示很震惊，而且都没什么处理经验。从新闻报道上看，这个案子的性质太恶劣了，不仅牵涉到巨额资金转移、还涉及地下人口贩卖组织...问题太大了，我还是建议，尽快找一个专业的西班牙律师来处理。梁先生你该知道，我们这些华人律师，大多做的都是移民和公司财税类的案子，关于刑事案件，尤其这种接近反恐级别的抓捕行动，我们很少有人接触过。”

　　梁国栋沮丧地垂下头来，这么多年接触的都是华人律师，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西班牙律师。

　　这个案子已经迅速在巴塞罗那的华人圈里传播开来，并引发了更多匪夷所思的推测和臆断，就连过去曾得到过林笠红帮助的那些新移民，此刻也摇身一变，变成了在各个群里积极贡献“一手”素材的“证人”，这些人几乎只凭着一点点“管中窥豹”的信息演说，就已经把林笠红钉在了罪大恶极的耻辱柱上。

　　人性的底色，在这时展现出了各色各样的极致表演。好在，还有杨律师这样清醒的老移民后代，懂得同胞在海外更要团结的基本道理，只是他此刻也有些爱莫能助。

　　办公室的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那段被杨律师找人帮忙录下来的新闻片段。那新闻画面里，比当时在现场看到的情景还要夸张：

　　在红蓝警灯的闪烁下，在直升机低空旋绕和数辆警车联合鸣笛、令人血脉喷张的“BGM”声中，数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们跳下警车，手持手枪或机枪，暴力冲开了大门。

　　随后，在媒体摇晃的镜头中，瞬间出现了林笠红被惊吓到变形的一张脸，媒体本该出于人权保护道义而给嫌疑犯面部打码的，但可能是这个画面太倏忽而过了，以至于他们实际并未对这个画面做过任何有效的加工处理。

　　而这个“犯罪嫌疑人”脸部特写的画面之所以倏忽而过，其实是因为一个年轻男人的拳头以极快的速度，从林笠红的背后冲了出来，精准而果断地砸倒了那记者手里的摄像机。

　　从画外音听起来，甚至还有几拳落在了那记者身上...而后紧跟着的下一个镜头，就变成了那记者故意晃动的拍摄手法，画面里模糊出现了四五个披着“Policía Secreta”马甲的便衣探员，将该年轻男子的脸朝下压趴在地上，并用枪顶住了他脑门，不断大声训告着他。

　　之后，警犬冲进了房间，镜头又转去跟随那几只警犬，逐个放大拍摄各个搜查区域。其实从现场翻查结果上看，警察们并未找出什么特别重大的罪证。他们只是翻出了林笠红的房产证明、珠宝首饰、部分现金、收藏的字画、几部Iphone等电子设备，但不知为何，他们有意识地将那些为数不多的现金在桌上一张张摆开，将字画全幅展开，将珠宝从匣子里一个一个的拿出来，造成了一段从面积上看来确实是“警方在犯罪人员窝点查获了巨额赃款及赃物”的镜头语言。

　　最后，两名“嫌疑犯”被便衣探员“扶着”走出门，送上了警车。镜头这时还不忘给低空盘旋着的两架直升机，来了个特写镜头和多角度运镜。

　　全程拍摄手法，堪比好莱坞式警匪大片。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抓住一个“疑似跨国犯罪组织重要成员”的女性，和一个“疑似跨国犯罪组织接班人”的刚满十八岁的成年人。

　　杨律师为了照顾到当事人亲友的心情，已经尽量说得含蓄：“梁先生，你看，画面里的这些警察，涉及到多个执法部门，说明这次搜查行动是多个警种配合的，至少包括了西班牙国家警察专门负责金融案件的中央特别部门、负责专门搜查毒品和现金的技术搜查组GOIT、还有负责信息处理的Europol欧洲刑警组织...这种级别，通常适用于跨国犯罪集团的重要组织成员抓捕。”

　　说到这里，杨律师也皱了眉头：“以我过去帮助林女士处理海外税务的经验，她的资产量级不足以受到警方这样高规格的抓捕，这也很令我感到奇怪。梁先生，或许，林女士有没有可能隐藏了什么数字货币账户？”

　　自始至终保持着克制与冷静的梁国栋，这时终于有些崩溃了，他愤怒地站了起来：“杨律师，如果连您也不信任她，要这样先入为主的对她判刑，那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呢！”

　　杨律师已经尽力注意措辞和语气了，但还是逃不过当事人亲友的应激情绪。

　　“嘿，梁先生，冷静些。这么多年，你们是我的优质客户，我当然不会抛弃你们。我只是在帮助你们寻找更多的线索，也许有些话会让你们听起来不舒服，但如果你们连这些都承受不了，等案件后续推进到法庭和监狱，只会有更残酷的等着你们。”

　　比起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安慰，杨律师更想表达事态的严峻，已不容大家浪费时间在处理情绪上。

　　梁国栋双手抱着脑袋：“我还要冷静，我还要怎么冷静！”

　　杨律师此时还不知道，被抓进去的那个年轻男人，其实是梁国栋的儿子。

　　之前，那女邻居和梁国栋说的是西班牙语，夏存风听不懂，靠着几个接近英文发音的单词，还有现场画面的冲击，他在旁连蒙带猜而已，但现在杨律师说的是中文，他全听明白了。

　　当双方已经因为信息不对称而互相误解时，夏存风站了起来：“杨律师，警察抓错了人。”

　　杨律师理解的仍然是另一层：“小朋友，我愿意相信是这样。毕竟在西班牙这里，一切都有可能。”

　　夏存风摇摇头，拿起遥控器，将新闻画面定格在那年轻男子试图抗争，却被探员用手枪压制的时刻，他指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年轻人，语气笃定的：“我是说，这个人，应该是我。而他，叫梁浩民，是梁叔的儿子。”

　　梁国栋心里乱得很，对夏存风近似责备：“你一个小孩子，在旁边听着就行了，别跟律师胡说八道！”

　　杨律师怀疑地看着二人，不满地绷起脸来：“梁先生，如果你们真的需要律师的帮忙，就一定要信任你们选择的律师，不要对律师有任何隐瞒，否则一个细小的环节出了错误，都会让整个案情急转直下。”

　　夏存风看向梁叔的眼神里，有些无所谓的淡然，还有些不合身份的抽离：“梁叔，在这里，没有人比杨律师更了解我妈的资产情况，我们应该相信他的。而且，这件事无论如何，跟浩民没有关系。”

　　杨律师站起身，点了一根烟，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和预期，他仔细想了想，很快有了一个合理的推断：“按照新闻上来看，警方已经将梁浩民认定为林女士的儿子，关于身份，他们一定是现场核实过证件的。但还是弄错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梁浩民在被警方质询时，主动承认了他就是你，你们年纪相仿，高矮胖瘦也差不多，对于亚洲人的面孔，西班牙人也并不完全辨得清细节。从那个女邻居的说辞来看，林女士的儿子，一开始就在警察的抓捕计划中。这样看来，林女士在英国的物业和账户，恐怕也和这里的一样，已经被冻结和监管起来了。”

　　梁国栋点点头，他早猜到了这一点，毕竟浩民的钱包给了小风，而小风的证件留在车上的行李中。

　　“但我对你的诚实和勇敢，表示欣赏和感谢。而且我相信，你和梁浩民之间，一定有着很深厚的感情。这对于处理后面的事，很有帮助。”杨律师看着夏存风，赞赏地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杨律师并没将夏存风当作沟通对象，毕竟他坐在梁国栋旁边时，看起来只是个懵懂的少年，而且还有些远离这事件核心的无关感。而此刻起，杨律师对眼前这个少年，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夏存风以为，既然杨律师已经知道警察抓错了人，接下来总该向警方要求换人，也就是推进“后面的事”，便点点头，问道：“杨律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律师抱着手臂，手指在肘间来回掂拨着，思考良久，终于给出了意见：“据我的了解，你妈妈的资产重心，是分散在西班牙不同城市的那几套房产投资，这些购房资金都来自她的中国账户转入，尽快提交合理合法的资金来源证明，将是洗脱嫌疑最重要的一环。”

　　梁国栋刚想提醒些什么，杨律师便堵住他的话，摇了摇头：“千万别说什么这里的银行和移民监早就收到过那些证明资金来源的材料，如果指望着西班牙政府机构，为了林女士一个人的事，跨部门协作提供文件，那是异想天开。梁先生，这边公务人员的办事效率，你应该已经很了解。而且，如果他们愿意仔细调查那些文件，也根本就不会有这次的抓捕行动了。”

　　梁国栋无力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杨律师的视线再次转向夏存风，认真道：“小朋友，我想，没有比你更了解、更适合处理你妈妈留在中国的问题。也许，你应该暂时以梁浩民的身份，尽快回中国，在那边配合我们提供资料，才是最有利的。如果你妈妈真的无罪，那么林女士和林女士的儿子，自然都会无罪释放。小朋友，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梁国栋这时在旁，恢复了冷静：“小风，杨律师说的很对。这件事，浩民既然为你担了，他一定也是这样想。只有你在外面，才能解决你妈妈的问题。我们只要能证明你妈妈无罪，他自然也就无罪了。警察连抓人这种事情都能弄错，可见他们对案件本身根本没有搞清楚！”

　　杨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隐晦道：“这场抓捕，不排除警方有夸大作秀的可能，毕竟越是高级别的跨国犯罪案件，越意味着功绩和晋升。他们既然提前踩过点，就该知道你妈妈和你并没有拒捕能力，但他们还是出动了这么高级别的警务人员和直升机，并且带上了两台媒体直播车，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即便我没有处理刑事案件的经验，我也知道，警方不该对【疑似】犯罪嫌疑人展开这么高调的抓捕，他们至少摒弃了人权、隐私权、名誉权...我想，这可能和接下来要举办的国家警察成立200周年纪念活动也有关系。”

　　出乎意料，律师和梁叔都并没有考虑换回梁浩民，这让夏存风有些错愕。

　　而且，他并不长期在西班牙生活，不了解这里的公务体系和办事风格，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但梁国栋是很了解西班牙，同时也很了解国内，他再次坚定道：“小风，尽快回去，回国去。去找你爸爸，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我留下来，和杨律师一起，联系西班牙的刑事律师，你妈妈和浩民，我和律师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们，查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夏存风皱着眉头。

　　去年，当他已经有意识去查伦敦那套房子的原房主时，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自己究竟是由谁在供养，对于现在发生的状况，他初见时只是没有反应过来，但当意识到事情确实已经发生了时，他反而不像梁叔那样觉得荒唐，而是觉得也许这是早就该发生的事。

　　他根本不介意自己被西班牙警方抓走，对于梁浩民的主动牺牲，他无法理解。这么多年，梁叔父子分居两国，分头照顾着他和林笠红，有恩无欠，他们真不该受牵连。

　　梁国栋明白他在想什么，克制着，抓了抓他的肩膀：“小风，别胡思乱想。西班牙不像国内，这里从预审阶段，就是直接把人关到监狱里，这里的监狱什么人都有，不是你能待下去的。但浩民不一样，他在里面比你更有生存能力，而且...他从小就承受过了...唉，他妈妈走得早，我又不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来，他陪着你，你陪着他，他早就当你是他亲弟弟了，你就不要辜负他。你们两兄弟，以后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在梁叔灼灼期盼地注视中，夏存风无奈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