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地亚狂想曲》君宋

21、第 21 章 你刚才弹得

　　从圣诞节开演的芭蕾舞剧《胡桃夹子》，至今已持续了大约三个礼拜，收获了春江市无数父母与小朋友们的喜爱，演出终于在近日临近尾声。

　　音乐厅后续的排演，将以年末的《新春交响音乐会》和年后的《春满梨园》两大例行演出为主。而其中，交响音乐会与胡桃夹子的钢琴手，自然都由音乐厅特聘指挥马主任亲自选用。

　　这位马主任年轻时曾在维也纳爱乐乐团效力，专业素养极高，性格也极挑剔，如果不是为了回到家乡赡养老父老母，以春江市大剧院的实力，未必能请得动他。

　　看到梁浩民脚上缠着绷带，被项北海搀进排练厅时，马主任远远就皱起了眉头。

　　梁浩民为了不让情况显得很严重，早已将裹脚的毛衣解了下来，并严肃地拒绝了项北海想要继续“扛”起他的好意。

　　但看到马主任皱眉时，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够，于是毫不犹豫地将伤脚踩了下去，并一把推开了身旁的项北海，一拐一拐地走入舞台外侧那个半圆形下跃式的乐池。

　　被他突然推开的项北海，有些不理解，那不过就是个头发已经半白了的小老头儿，有什么好怕的？老平、老孙...哪个不比这小老头儿凶巴？

　　未等梁浩民走近，马主任就冷酷地摇起头来：“小朋友，你背叛了我。”

　　梁浩民努力站得笔直，背着双手，也摇起头来：“没有，我可以。”

　　项北海终于在近处，从背面，看到了他在人前隐藏起来的双手：他是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腕的，其中被攥住的那只手自然地垂下来，轻微蜷曲着；而另一只手，则用大拇指左右抠拨着被攥住的那只手腕上凸起的手筋...有几次用起力来，像自残似的。

　　梁浩民可是靠手吃饭的人哇！听说，那些有名气的钢琴家，甚至要给双手买上保险，而梁浩民好像一点都没有保护意识。

　　项北海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手腕上，莫名地跟着他每次的拨动而心急起来。

　　“不，你脚上的绷带告诉我，你显然低估了你脚上的伤，你现在需要静养。”马主任从钢琴前面站了起来，神情严肃，“除非，你也认为踏板不重要。”

　　梁浩民抿着嘴，绕过马主任，坐到了钢琴旁。

　　音符流转，才不过两秒钟，马主任便毫不客气地喊停：“停！这不对。好了，你可以走了！”

　　项北海听不出好坏，只通过口气和神态判断，这小老头真是刁钻古怪、不近人情，难怪那几个穿西装的年轻钢琴手，能做出背地里打人的龌龊事来，敢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对这小老头越发没有好感，一股压抑的火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但这毕竟是梁浩民很在乎的一份工作，他作为“新任朋友”也只能旁观着，瞧着梁浩民似乎也不愿意听那老头儿的话，而是突然大开大合地从左至右滑了一圈，音调从低到高、从慢到快，在排练厅内激荡开来，项北海觉得耳朵里好像突然了飞来了一只、一对、一簇、一团、一整屋子的蜜蜂。

　　梁浩民的身体从左边旋至右边，全靠腿和脚腕做支点。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如同在马德里地铁站那天，项北海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甚至堂而皇之地大叫了一声：“好！”与那天一般，排练厅里的其他人，齐刷刷朝他看过来，连马主任也扭过头来看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马主任上下打量项北海。

　　“我？我也是在这里打工的。”确切的说，他只是在大剧院的几个固定洗手间里打工，并不是在这层音乐厅里打工，如果不是那位保安大叔早就认识了他，而且看在他搀扶着梁浩民的份上，他可进不来这里...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赶出去，项北海总不能出卖那位好心的保安大叔，急中生智：“我是芭蕾舞团沈青青介绍来的。”

　　恰好排练厅与胡桃夹子的舞台并不远，马主任想了一下，而后打了一通电话。

　　很快，沈青青穿过舞台，小跑着赶过来，远远地就恭敬着打招呼：“马主任！我们团长说，您找我啦？”她显然没料到项北海在这里，猛然一打眼，脚底差点打了个滑：“诶？北海？”

　　马主任看她们果真互相认识，干脆道：“你来得正好，赶紧把这两个小朋友带走，别耽误我的时间！”

　　“哦哦，真对不住，我弟弟来找我，可能是走错了。”沈青青知道马主任在音乐厅里的地位，被单独叫过来已经诚惶诚恐了，拖着项北海就转身，突然反应过来，回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两个？”

　　马主任指了指还固执着坐在钢琴边的梁浩民。

　　沈青青又转身看了看项北海，项北海得意地昂了一下头，小声炫耀道：“那我哥们儿。”

　　“你怎么会跟他...”沈青青皱着眉，暗暗扽了扽项北海的袖口。看起来，青青姐也认识梁浩民呢，只不过不怎么待见的样子。

　　沈青青暂时放过项北海，向乐池边走近了几步，瞧着梁浩民没有跟自己走的意思，红着脸应付马主任：“这个小朋友，不是您前几天破格招来的么？我不认识他呀，您叫我带他去哪儿？”

　　马主任大手一挥：“跟你那弟弟商量去！”

　　瞧这小老头从刚才就一直急着赶人，现在对青青姐也很不耐烦的样子，项北海忍不下了：“你赶我就算了，我嫂子又没得罪你，你凭什么对她横鼻子竖眼的，就因为你是主任吗？你懂什么叫平等、尊重、和礼貌吗？还有，你凭什么赶他走啊！我哥们儿刚才弹得不好吗？如果弹得不好，你干什么破格招他！招了他，又干嘛赶他走？他年纪小，就好欺负？你知不知道，他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没料到项北海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梁浩民这时摇摇晃晃地，扶着钢琴站了起来。

　　“北海，你少说点吧！”沈青青也被他这架势吓着了，用力拍了一下项北海的胳膊。

　　马主任惊愕地扬起了眉毛，而后撇过头去看了一眼乐团的众人...自打回国以来，还没人敢给他气受呢，今天倒是被个小朋友当众教训了一顿。其实，要不是因为交响音乐会的排练时间太紧张，他何至于这么急呢？他在国外待的时间久，并不擅长应付国内复杂的人际关系，思维上，他觉得跟芭蕾舞团已经合作了这么久，大家早就是相熟的同事了，也就更不想浪费时间在社交礼仪上，平日里陪练的时候，他口气只会比今天更不好，反正这里人人都知道他脾气差，早就没人挑他这方面的刺了。

　　“青青，抱歉啊。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急着排练，音乐会的时间太紧张了。”马主任认错倒是很快的，也并不在意面子什么的，转身对乐团的人也说了句：“我想我确实需要调整一下自己，不该把焦虑的情绪传递给你们，这样是演奏不出好听的音乐来的。”

　　他认错很快，态度很端正，导致项北海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这人怎么跟老平和老孙都不一样呢...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重了？毕竟这么多人在呢，他好歹也是个主任，得罪了他，梁浩民也没什么好处啊，唉，冲动了...项北海心虚地朝沈青青身旁挪了挪。

　　“你，你过来！”马主任指了指项北海，“小朋友，你怎么带他来的，就怎么带他回去，如果过几天，他的脚更严重了，我可是要找你的麻烦。”

　　“啊？”项北海心里七上八下的。

　　“啊什么？他的腿和脚，昨天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不管你带他做了什么处理，总之像你说的，你负责到底咯！”马主任转身握了下梁浩民的手，平等而善意的：“Felix，我最多放你三天假期。我不希望你这样带着疼痛弹钢琴，你刚才弹得，啊...像世界末日。春天应该是明媚的，充满希望的，你说呢？”

　　“三天后，我还能回来吗？”梁浩民有些受宠若惊。

　　“当然！你该清楚，我为什么开除了那两个蛀虫...小朋友，不要再背叛我！踏板，是钢琴的灵魂，你懂的。”马主任的语气依然严厉，但最后那句，明显松弛了许多。

　　在时间紧迫、人手更替的复杂情况下，还能找回一分松弛，这小小的转变对于乐团来说，份量并不轻。这既需要绝对强大的信心，也需要具备充分的信任，梁浩民是深知其难的。

　　“我一定回来。”梁浩民心底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人离开音乐厅的时候，项北海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闯祸了，还是闯祸了，还是闯祸了...

　　“北海，你跟我去后台那双拖鞋给他。”沈青青找了个借口。

　　项北海想都没想，扶着梁浩民一起转身。

　　“让他坐在那边的休息区等一下吧，你跟我来就好了。”沈青青本就是为了支开梁浩民。

　　梁浩民看出来了，知趣又听从地坐到走廊边的一排塑料椅子上。项北海吃过一回亏，担心他又不告而别，临走前回头叮嘱他：“你在这等着我，别不打招呼又走了啊，刚才那个主任也说了，后面他要找我麻烦的！”

　　刚才的结果，也多亏他争取，梁浩民虽然不觉得马主任那几句话是认真的，但心里感激着他，便也就笑着答应了一回：“放心，等不到鞋子，我走不了。”

　　那来时裹脚的毛衣还在项北海手里握着呢，项北海总算放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