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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玉香笼 ...

  •   主院的熏香太浓了。

      熏得人脑袋直发昏。

      那感觉不像是一种气味,而是一种有形的存在——它从鎏金狻猊香炉的兽口中丝丝缕缕溢出,先是在空中凝成淡青色的雾带,然后缓慢而固执地,钻进人的衣袖、发丝、呼吸,不给人留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门厅内的下人都被林橡蓉屏退了,此刻只剩下父女二人,对案而坐。

      南尚华垂眸坐着,看自己膝上衣料上渐渐洇开的暗纹,一朵苏绣的金边祥云,原本该是灵动肆意的,此刻却在熏香的重压下,显得呆板而僵硬。

      就像穿着它的人一样。

      “尚华。”

      男人的声音响起,温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她循声抬眼,看见父亲涂着蔻丹的指尖在礼单上缓缓划过,那抹殷红在洒金纸上游走,像一条慵懒而危险的蛇,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给父亲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温琬、澖静,无可挑剔的相府正伕仪态。

      “你及冠了,”林橡蓉抬眼,眼底的殷切烫得她喉咙发紧,“该为母亲分忧了。”

      来了。

      沉沉的尾音落进她耳里,化作一把钝锥,敲得她额角直跳。

      南尚华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不是握拳,是一种极细微的试图抓住什么却抓空的动作,面上却仍是那副宛若镶在皮肉上的恭顺,扯起的嘴角有点坚硬后的麻木感。

      “父亲教诲的是。”

      “吏部王尚书家的三公子,在前些日子及冠礼上问起你……”林橡蓉声音更柔,像结了块化不开的蜜,“说他欣赏你的才情,想寻个机会与你论诗。”

      又来了。

      下首的年轻女子垂下的眼帘颤了颤,终是没能承住重量,闭了下去,却只不过一瞬便又睁开。

      香烧至最粗的部分,味道更浓了,她甚至能感受到它凝结成雾气正缓缓爬上她的肩头——先是薄薄一层,然后渐渐堆积,像给她披上了一件看不见的沉重锦衣。

      她面色不变,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未再发一言。

      对面男人见她又开始装起禅师,一副“任你如何我也不理”的样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些。

      他将那份侧室小侍的添物礼单置于一旁,转而两指并拢,将左手边一本封页崭新不薄不厚的小册子滑动身前,翻开,垂眸看向纸张上的内容,开口,语调不疾不徐。

      “若没趣儿,昨个儿刚拟的花名册你便再看看。”

      说罢,那册子便被转了个圈推到南尚华眼前。

      女子顿了顿,终是认命般抬起手翻弄起来。

      册子不大,每一页都贴着公子的小像,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家世、八字、特长。

      跟菜市口肉摊上挂的价目牌似的,明码标价。

      “早年见你年纪尚且轻贱,便依着你不要通房丫鬟,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合该相仪个人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夫婿不是?”

      一辈子。

      胃里倏然一阵翻涌。

      午食吃得少,回去时便让小厨房蒸了盘枣泥糕,但她忘了,来栖梧阁前不能吃厚重易积食的东西,不然会吐的,除非林橡蓉不在。

      她忘了。

      她悄悄瞥了一眼壁柜上香炉里烧得只剩一半的青云引,吞了口唾沫,强压下腹中的作呕感,起身,行礼道:

      “女儿想去文库找几本经书,为太后寿辰抄经祈福。”

      她声音平稳得像打磨光滑的砂石,听不出半分内里的波动起伏。

      孝道、纳福,最安全的借口,屡试不厌。

      林橡蓉果然满意地点头,他抬手想去端茶盏,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些许,仿佛那无形的熏香锦衣,也压住了他的手腕。

      “去吧,记得晚膳前回来,母亲今日要考你《治国策》后半卷。”

      “是。”

      ……

      步履虚浮踏过主院的板岩路,直至彻底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南尚华才泄下肩上的力气,却没有立刻深呼吸。

      她先是站定,任由穿堂风从回廊那头涌来——风里有荷塘的湿气,有竹叶的清气,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一点真实的烟火味。

      然后她才深深地吸气,又重重呼出。

      肺叶张开时,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方才钻进体内的熏香正被一点点置换出来,像排毒。

      思绪已经有些固住了,幸而脚步还活着,在前者还未回神时便先动了。

      她沿着游廊疾走,锦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是令人安心的声音,是她在离开的证明,证明她还没有完全被那甜腻到发腐的香气彻底腌入味。

      直到一抹素白的身影从假山那头冒出,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南湘云。

      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那个永远垂着眼、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次子。

      他身边跟着那个小男俾茗荷,此时正往文库去,步幅轻缓,背脊挺直,宽大而轻盈的素袍被混着潮气的风鼓起又落下,像一只试图起飞却被线拽住的白鸟。

      “……”

      一丝似有若无的香顺着气流飘散过来,不同于栖梧阁的粘稠,也不似母亲书房里的干涩,是那股南湘云无数次掠过她身侧时残留的香,冷冽却不逼人,清幽中杂糅着点苦涩的味道,带着勾人的爪子挠在心上,又刺又痒。

      她藏在假山后,身体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石头,苔藓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土味,这味道原本冲淡了主院熏香的记忆。

      可与那边的清对比之下,身上未散尽的“青云引”竟又陡然明显起来,胃里似乎隐约又冒出翻滚作呕的感觉。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那抹素白踏过拱桥,穿过月洞门。

      从很早的时候她就发现南湘云走路有个特点——每一步踩得都很实,但落脚时又极轻,像在确认地面不会塌陷,又像在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一种生存的步态。

      很有趣。

      脚步又一次快过思绪,悄无声息地跟随那抹素白身影的踪迹而去。

      这次,青石板上不再是清晰而快速的嗒嗒声,而是鞋底慢而沉地碾过路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

      茗荷小碎步跟在南湘云身后,怀里抱着个小巧的锦缎包袱,那里面裹着的是一把超大号的钥匙,用来开箱盖的。

      现下正是容易打盹儿的时辰,主院后身这片地儿此刻一个人都没有,唯余绣鞋摩擦地面发出的软软的窸窣声,转瞬间便没入一片潺潺流水与鸟鸣叶语中。

      穿过一处小竹丛,文库的门就在那之后。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文库的寂静是自然沉积的,不同于别处的刻意伪装。

      纸张老去的声音,木头干裂的细响,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沉降的轨迹,静得彻底。

      空气里浮动着笔墨和古铜的气息,还有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冷冽清香,像是被雪后初晴的风打上一层薄霜的竹叶。

      这里的光线要比外头的暗许多,一排排巨大的乌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将空间分割成幽深的甬道,甬道深处,十几个材质大小不一的箱子静静躺在墙壁边缘。

      南湘云径直走向右侧的角落蹲下,那里放着的是一个长方形的矮箱,被一块很大的粗麻布覆盖着,布面上已然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纤长手指小心翼翼掀开那层布,布下,是涂过蜡油的竹木和一把沉甸甸的大号铜锁。

      身后的茗荷见状忙打开怀里的小包袱,将同样又重又大的钥匙递到南湘云手里。

      接过茗荷递来的钥匙,指尖稳而缓地施力,铜锁沉重,常年不沾生气已有些锈了,钥匙在锁孔里艰难转动,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文库的寂静被锁舌弹开的钝响划破。

      “咔嗒”

      锁开了。

      箱前的人却没立刻掀开箱盖,只是静立须臾,目光落在箱盖边缘模糊的水渍痕迹上——那是多年前某个潮湿季节留下的印记,像一道浅淡的泪痕。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处痕迹,触感冰凉。

      他掀开箱盖,涌出的味道并非预想中的霉味,只有一股陈木与松脂混合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箱内铺着干燥的艾草和棉纸,层层包裹在中间的,正是那把名为“焦尾”的古琴。

      琴身静卧,身后影影绰绰的日光洒在上面,映照出它油亮润泽的漆面,色暗沉如深夜,尾部的断纹如冰裂,隐隐泛着幽微的光。

      南湘云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旋即伸出双手,指尖悬在琴身上方片刻,才稳稳地将其托出。

      琴体比他记忆中的更轻,轻的是年岁磋磨,也更沉,沉的是过往无声。

      “公子,寻到了。”茗荷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欢喜。

      南湘云没有应声,只是低垂着眼,目光细细描摹过琴额、琴轸、龙龈、雁足……每一处都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得令人心悸,指尖轻轻搭上一弦,未敢用力,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其中的魂灵一般。

      “弟弟也来文库?”

      一道温润的女声从门口响起,不高不低,恰好打破这一室的宁寂,仅存的光线也被那人声的来源遮挡住大半。

      心脏猛地一坠颤。

      南湘云没立刻起身,只是先将琴缓缓放回铺着棉垫的箱沿,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敛袖,回身,行礼,每个动作都像尺子丈量过一样,标准得叫人挑不出错处,只是行礼之后脚步一挪,便不动声色地将一旁的茗荷挡在身后。

      “长姐安。”

      门口的人没应,也没动,只是眸光细细慢慢地逡巡过角落里那抹素白的一寸又一寸,背着光的正身一整个浸染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颜色。

      良久,那人才终于迈出脚,在距离南湘云两臂长的地方停下。

      南尚华站在两排书架投下的光影交界处,光线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她今日着了雨过天青的常服,玉冠束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浮于表面,那双与林橡蓉如出一辙的扇眼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油膜,薄薄的,却透着一种粘稠的试图吸附什么的质感。

      她的目光掠过南湘云,落在他身后箱中露出的焦尾琴上,停驻一瞬,复又移回他脸上。

      她负手身后,缓步走近,步履无声,唯有衣袂摩挲的声响。

      一股甜腻又厚重的香随着她的靠近而侵扰过来,是栖梧阁的“青云引”余味,混合着她自身某种陈旧书卷与干燥药草的气息,角落里的两人皆被这不搭调的气味冲得一缩鼻子,新鲜的空气此刻在这本就逼仄的角落里更是所剩无几。

      “这琴……是罗伕人的遗物吧?”

      明知故问。

      话一出口,对面人便没了回音,她也不恼,反而极有耐心地等着,眸子里的戏弄意味毫不避讳地显露出来,可对方却从始至终垂头敛眸,未曾与她对上一眼。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微颤的睫毛,看着他眼里还未荡开便被按下的涟漪,看着他垂于身侧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抵住食指关节——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自罗伕人去世后她便注意到过。

      他真真是冰做的吗,不然怎会如此能忍。

      “是。”

      一个字,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发出脆响。

      现实里的回答和脑海里的问题对上了茬,竟让她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答的是哪一题。

      一声嘲弄似的哼笑从鼻腔里冒出来,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听闻弟弟琴艺得了罗伕人真传,”她语调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可惜……我从未听过。”

      她又近了半步,近到足以叫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填满自己整个鼻腔,不是调香,也不是脂粉,倒像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类型,却又很馥郁,像是沉积了很久很久一样。

      好闻。

      南湘云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竹木箱旁边的箱子,“哐”一声。

      他将眼帘垂得更低,低得彻底盖住瞳仁,睫羽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粗陋技艺,不敢污了长姐清听。”

      谦卑而恭顺的拒绝。

      南尚华见惯了他这幅姿态,用疏离的态度和完美的礼节筑起高高的围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在府里是,在府外更是。

      只可惜她与南湘云独处的机会少得可怜,没法触碰这层围墙,母亲不喜祂们过多接触,林橡蓉更是视这个前主父的遗孤为眼中钉肉中刺,偌大相府里,“血脉”就如同那回廊里悬浮的灰尘,偶尔交错,也只是光影一瞬。

      埋在心底深处的某种晦暗念头又一次蠢蠢欲动起来。

      真想撕破那层假得要死的皮,看看冰面之下是否真的冻彻心扉。

      倏地,南尚华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笑都松弛。

      短而沉闷的笑声在空旷的文库里荡开水波纹一样的回音,细细长长,极其微小,却像一把尖锥扎在南湘云身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刺麻感顺着后脊一路窜到头顶。

      茗荷显然也被这声古怪的笑吓到了,小手紧紧攥着南湘云的袖子,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控制着力道,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掉在地上的包袱布,一点不敢乱瞟。

      “弟弟过谦了,”女声更柔了,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父亲常说,罗伕人生前……”

      她故意顿住,看他的反应。

      细瘦柔韧的身段儿,骨头却是硬的,此刻脊背绷得直直,纤长手指捏得死紧,白皙莹润的脖颈从领口露出来,纤细,脆弱,让她无端想起某年冬天,她在后院梅树下看见的一只冻僵的雀儿。

      想把它捧在手心。

      又想看它颤抖的样子。

      “大小姐——!老姥唤您即刻前去慎思院,说是有要事相商!”

      门外,传话仆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满室的怪异氛围。

      南尚华惯常平和的面色几乎瞬间翻涌起明晃晃的不悦,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仍残留着一线尚未散尽的阴翳。

      “知道了,就来。”

      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说完,她脚步微动,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南湘云,看着他明显松懈下来的肩膀,眯了眯眼,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到门扉上,她动作又停住了,回眸,正巧对上南湘云抬起的眼,唇角含笑。

      “那便不耽误弟弟了。”

      “改日再叙。”

      最后四个字被她说得极轻,而后她跨过门槛,同小厮离去,步履从容跟没来过这儿一样。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文库外明亮的日光中,南湘云才舒出一口气,肩颈处紧绷的僵硬感悄然松弛。

      茗荷几乎是瘫软下来,扶着胸口,小脸儿惨白,“公子………”

      “大小姐平日里不都不常亲自来文库吗…?怎的今日……而且她刚才…”

      “茗荷。”

      茗荷还想说什么,却被南湘云抢先一步止住了话茬,他冲他摇了摇头,语气疲惫。

      “这里不是青竹苑,先将焦尾拿回去再说。”

      他转身弯腰抱起琴,木质微凉,弦丝微颤,琴身与皮肤相触时,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残存的温度,是属于爹爹的温度。

      那个总是开怀笑着同他讲许多五花八门的故事,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的男人,如今却只剩下这架琴与满府避之不谈的沉默。

      茗荷合上箱盖,落锁,捡起地上的布将钥匙重新包好,粗糙的麻布重新覆盖在箱子上,遮住了所有痕迹。

      走出文库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南湘云眯起眼,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素白的袍角,猎猎作响。

      可他身上却比来时还要冷。

      “公子,要我来吗…?”

      茗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唤回了些他体内的暖意,他侧头,看着他仍有些后怕的脸色,眼神里却满是关切,笑了笑。

      “不必了,我自己来吧。”

      见公子坚持,又想这焦尾同公子而言意义非凡,便乖乖点头,应声道:“是…公子。”

      ………

      几乎同一时刻,靖王府,疏影轩内,却是与南府的压抑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光景。

      午后舒朗的阳光透过细竹帘,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室内陈设华丽却并不繁冗,多宝阁上随意搁着些古玩兵刃,墙上挂着一幅狂草,笔走龙蛇,内容是前朝某位狂士的《酒德颂》。

      蔺邈没个正形地斜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一双长腿随意岔开于两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右手手肘支着扶手,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一下下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规律,却又带着某种隐而不发的焦躁。

      红木大案上,空无一物,除了角落里一张雕着暗纹的玉镇纸,但她目光的落点,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桌面,落在其下某个隐藏的暗格里。

      那里,安放着她不久前从文市淘来的《雪中疏梅图》。

      画是好画,雪意凛然,梅枝虬劲,几朵红梅点缀其间,艳而不俗,孤而不骄,笔法老辣,意境清绝。

      但比起画作本身,她更在意作画的人。

      手腕处红如烙铁的痣,独孤一方的清冷姿态,与画中寒梅几乎如出一辙的气息,还有那日在墨韵斋前,混乱平息后那毫无留恋的背影……以及,半月前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重逢”,都在脑海里一点点与三年前清净寺里的身影交叠,却又总似隔着一层水雾,飘飘浮浮,始终无法全然重合。

      “南湘云……”

      敲击声陡然顿住。

      太师椅里坐得七扭八歪的人微微仰着脑袋,俊美风流的脸上,惯常的玩味与漫不经心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罕见的沉静与绸缪,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光影浮动,似在思索。

      南湘云,南相嫡次男,年芳二九,生父在其十四岁时病逝,深居简出,性喜清净,擅琴,尤爱古籍……以及,过几日,便是其生父的忌辰。

      手下的情报零零散散,隔三差五才送来一点,无论是以靖王还是以她自己的脉络网而言,查一个二品丞相府里不受宠的儿子并非难事,更何况南湘云“盛名”在外,随便一搜罗便知道了。

      只是,寻人容易是因她为靖王女,寻人不易亦是因她为靖王女。

      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靖王府”这三个字,又盯了多少年,早已无人能数得清,不然她也不会回京已有三月才将南湘云的信息收集齐全。

      以南府那摊浑水,以南湘云那尴尬的处境,这忌辰,恐怕也就是走个最敷衍的过场。

      四年光阴,八成年年皆如此。

      她太了解林橡蓉那种人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内里怕是恨不得所有碍眼的“旧物”都随着旧人一起,彻底消失在尘埃里。

      至于南谨维…

      偌大的南府,嫡出的公子,见过其真容的人少得可怜,流言蜚语却多得可以编成戏本,府中上下几乎无一人不将他视若无物,无论有意还是无意。

      若没有这位南府一家之主、当朝二品丞相的默许,一个堂堂嫡子,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思绪飘回三年前的清净寺,那个同她在老柏树下畅谈的少年,谈天谈地谈星谈月,杂乱无题,无边无际,那双通透豁达的眼,与现在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眸子,对得上又对不上。

      那他自己呢,一副冰封无波、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在那一天面对着自己生父的墓碑,又会是什么心情。

      敲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快,也更乱,仿佛她内心里某种躁动的念头,正试图冲破理性的藩篱。

      半晌。

      笃笃声戛然而止。

      蔺邈“噌”的一下从太师椅里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靠墙的书柜旁,俯身从一个不起眼的矮箱里,掏出一个用寻常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掂了掂,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浮现上来了,只是这次,笑意深处,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锐光。

      她转身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鼓弄片刻,再出来时,身上那件招摇的绯色锦袍已然不见,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短打,头发也用同色的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脸上不知抹了些什么,肤色暗沉了些,两撇焦黄鼠须粘在上唇,一颗黑豆痣粘在人中,眉宇间那股子王女的矜贵与风流被巧妙掩去,只余下几分市井中常见的带着点精明与落拓的气质。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挑了挑眉,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外放的气息瞬间收敛,连眼神都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木讷起来。

      她没走正门,而是轻手轻脚推开后窗,窗外是疏影轩身后的小花园,此时寂静无人。

      单手在窗台上一撑,长腿一蹬一跨,整个人便如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入院墙的阴影之中。

      她辨了辨方向,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凸起的屋脊与树影之间,朝着文市的方向,疾行而去。

      目标明确——文市附近,专门售卖红白喜丧、祭祀用品的那条街。

      ………

      日头过了申时便落得快了,夏至将近,暑气愈发浓郁了,夜色轻颤时,京城以东三百里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约莫百人的精悍人马,正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人马皆罩着一层薄薄的黄尘,带着远道而来的风霜与肃杀之气。

      队伍前方,一杆黑色大纛迎风飘扬,猎猎作响,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遒劲的“范”字。

      便是奉旨自东疆归京的镇国大将军范毅及其麾下亲卫,以及,范家那位离家五载的独女,范锦鸿。

      队伍中部,一辆不算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此刻空无一人。

      范锦鸿并未坐在车内。

      她嫌厢里太闷,便骑着“踏雪”跟在范毅的车驾旁。

      踏雪是自她十二岁时便跟着她一起长大的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故名“踏雪”,寓“千里长征,踏雪归来”之意,性情古灵精怪,奔腾时又生猛机敏,是一匹极有灵气儿的马,随她驻守边疆五年,高了也壮了。

      五年边关风沙,将女孩原本尚存稚气的脸庞打磨得棱角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甚至有些粗糙,下颌线条绷得紧,抿着唇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身量也拔高了许多,虽穿着便于骑行的轻便胡服,却依旧能看出布料下流畅有力的肌筋线条。

      她没看前方的路,任由踏雪驮着她晃晃悠悠,这张被边关朔风雕刻得硬朗的脸,此刻正垂眸盯着摊开在右手手掌里的东西,神色凝沉着,那模样瞧着比在军营里都严肃。

      手掌里,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素面香囊,里头除了常见的香料外,还包着一朵早已干透的波斯菊,香囊已有些磨损掉色了,但仍干干净净的,细闻之下隐约还能闻到残留的药香。

      是她临行前那一夜,她从他给的包裹里发现的。

      五年里,这包香囊陪她度过了东疆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晚,与她一同见识沙场的刀光剑影,也沾染过她的血与汗。

      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香囊的每一寸,神情称得上虔诚,不灭的光亮翻涌在眼底,像是盛下了整个边疆的星空。

      “柳哥哥……”

      她低声低喃,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还有一丝不甚明显的委屈。

      “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然,为什么寄回的信,一封都没回过。

      她想起自己那些厚厚的絮絮叨叨讲述边关琐事、表达思念的信件,最终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一开始是失落,后来是担心,再后来便演变成了一种固执的自我安慰:一定是边关邮路不畅,或者,是他太忙了。

      “不过没关系,”她将香囊小心翼翼收回贴身的暗袋,握紧缰绳,望向京城的目光灼热而坚定,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马上就回去了。”

      “回去…见你。”

      这次不会再搞砸了。

      骏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伐。

      尘土扬起,将身后东疆的风沙,与一腔滚烫的归心,一同裹挟着,奔向阔别数载的京都。

      那里,有家,还有她一直魂牵梦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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