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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前夜微鸣 闵京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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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京文市,虽人来人往,但与东市西市繁华喧嚷不同,自有一番沉淀下来的清雅气息,是京都中文人雅客品文赏画、吟诗作词、交流心得的好去处。
空气中浮动着墨香、纸香与清淡的茶香味道,不时还有姑苏小调或南音琵琶从街两旁的茶楼传出,悠扬悦耳。
街角一隅,一个不起眼的案台后,两个身着纯色长袍、头戴帷帽面覆纱巾的身影正安静地忙活着,身形稍高些的,正将带来的布袋打开,将里面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一在桌案上码放整齐,动作从容沉静,虽几乎全身覆盖,看不清容貌,但那举手投足间自带的清贵气度却让人难以忽视,跟在他身旁身形较小些的,则学着身侧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只是那双露在纱巾外的眼睛,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公……阿哥,”茗荷险些叫错了称呼,幸而及时改口,又紧张地四下瞟了瞟,见近处无人留意,才继续小声道,“这样……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
南湘云仍旧垂眸兀自摆弄着手中的画卷,终于将所有卷轴铺开摊平于桌面,才微微侧头,帷帽的轻纱随之微动,声音透过纱巾传出,带着安抚的轻缓:
“今日莫要多言,只管跟着我做便是了。”
“哦……”
身侧的人拖着长腔应了一声,虽仍有忐忑,但还是听话地没再多问,乖乖蹲下身子,开始整理杂物,只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灵动的眼睛仍时不时偷偷瞟向来往行人和四处的街景。
南湘云则静静立在一旁,宽大的袍袖下,指尖微微蜷缩。
说不紧张是假的,虽是第二次偷偷出来摆摊,但心境与初次却已是天壤之别。
初次,他尚且稚嫩,也是这般偷偷溜出府,寻一处僻静街角,支起画案,像是探险一般。
只是彼时,主心骨是爹爹。
爹爹对此道游刃有余,许是嫁入南府前,爹爹真的同他所说那般自由自在,见过很多很多,才能如此这般地谈笑自若,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情,反倒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他,只需躲在爹爹身后,看着爹爹与偶尔驻足的客人从容交谈,心中只有新奇与依赖。
如今,爹爹早已不在,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撑着这方小小的案台。
他继承了爹爹惟妙惟肖的手艺,甚至青出于蓝,却未能继承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泰然自若。
南湘云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吐出,像是在为自己默默打气。
“咦?这画……笔意很是不俗啊!”
一声带着江南口音的赞叹声从不远处响起,随着渐近的脚步声传来,将南湘云的有些沉寂的思绪硬生生劈开道口子,他睁眼,抬眸,只见一个身着苏绣月华锦衫的少女正挺胸阔步朝着他这处走来,手中折扇轻摇,口中赞叹滔滔。
她声音清澈洪亮,却又不似京都北城这般粗扩,语调间透着明显的吴侬软语味道。
少女步子迈得急,快走到时更是三步并作两步移至桌案前,而后站定,微微弯腰细细品鉴起来。
紧随其后的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家厮,在离少女一步之遥处停下,为首的派头略有不同,更沉稳足智些,瞧着大抵是管事的。
心下略一思量,想来应是江南有门第人家的小姐北上游玩来了。
少女约摸十五六岁,一双灵动的眸子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对画作的欣赏,目光在几幅山水花草间流转,时而凑近细观墨韵,时而退后品味布局。
韩云袂本是闲来无事才到此逛一逛,想着这京城繁华,定是有不少稀奇珍宝,美文美画,趁着此次远行的机会能淘多少淘多少,也好在回程路上品玩,免得无聊。
只是她在这文市之中逛了一圈,虽说也有所收获,但却总感觉都差那么一点意思,本想着今日便就此打道回府,明日再去别处,反正京都地界这么大,怎还不够她逛呢。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就只是随意走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今日差的那么一点意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填上了,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幸好还没回去,不然可就错过此等尚品了。
方才在远处随意一瞥便已足够惊艳,如今凑近一瞧,更是耐人回味。
“空山新雨后的寂寥之感,竟能借这几笔淡墨表现得如此透彻!还有这幅,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妙!意境高远,真真非俗手能为!尤其这兰草,看似疏淡,实则筋骨内含,幽独之气力透纸背而出,好意境,好意境也!”她抚掌轻叹,点评精准,全然一副深入此道之人的见地。
少女说完,又绕着桌案左看看右瞧瞧,不时还点点头,边点边将扇子合上在手掌中轻敲。
好半晌,她抬起头,才注意到卖画人奇特的打扮,却并未感到惊怪,只笑吟吟地拱手一礼,自来熟地搭话:“这位……先生?有礼了,在下韩云袂,苏州人士,冒昧请教,先生这般高才,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她语速轻快,笑容灿烂,如同骤然照入这清寂角落的一缕阳光,热烈却不灼人,言行间不经意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之意,让人难以生出恶感。
帷帽下的南湘云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会有人如此直接又热忱地品评他的画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望着眼前活泼明朗的少女,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回道:“野狐禅,闲来涂鸦,不敢言师承。”
南湘云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却不知他虽将声音与衣着刻意改变,可那份清越的底子却难以完全掩盖,韩云袂在得到对方的回应后,眼睛更亮了些,只觉得这卖画人虽看不清面貌,但身形窈窕,声音悦耳,气质更是独特,心中原本因画而生的好感登时又升了几分。
一旁的茗荷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南湘云的袍角,将头埋得低低的,时不时抬眸瞟一眼,旋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帘。
似是觉出身侧人的紧张,南湘云垂在案台后的手动了动,轻轻碰了碰茗荷的手腕,以作安抚。
对面的少女却好似对他的冷淡浑不在意一般,仍自顾自地就着画作的构图、留白、气韵继续侃侃而谈,言语间不见附庸风雅,唯有真心推崇。
她身后的护卫面露无奈,仿佛对自家小姐这般没边界的自来熟早已司空见惯却仍不适应,而那位管家神色却淡淡的,一副好像“只要不惹事随她便”的漠然表情,细看下,连目光似乎都有些放空。
“先生,”韩云袂终于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南湘云,语气带着爽利与满溢的期待,“这几幅画,我瞧着都极好,实在难以割舍,不知先生可否割爱全数卖于我?价钱方面,好商量!”她说完,便转头唤身后的二管家上前,看那架势,是打算将这些画作全部包圆了。
南湘云心中一惊,他本意只是悄悄卖出几幅,换些散碎银两,若被这少女一口气全部买走,虽是比不小的费用,可他这才刚把摊铺好便空摊,未免太过扎眼,更何况,这少女虽无恶意,但身份不明,如此大手笔,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正欲措辞婉拒,可有人却在他出口之前先一步接过话茬。
“这位小姐,听口音是江南人士?江南路途遥远,如此大手笔,回去路上颠簸恐伤了画,时下南边一带又值梅雨,万一染了霉…岂不可惜?不如挑几副最合心水的,既方便携带,又能留些机缘予他人赏此佳作,岂不两全其美?”
一道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切断了这里微妙的僵持气氛。
也是一道女声,但与那江南女子高亮的声线相比则深沉许多,细听之下似乎还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感。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青灰色粗布束衣、作寻常商客打扮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案旁,她身形高挑,虽衣着朴素,样貌平平,可眉宇间却自有股难以忽视的气度。
她抱着膀子微微垂眸,目光随意落在案上那副《月下幽兰图》上,眼中似有沉思。
但她很快便移开视线,抬眸对上一旁怔住的少女,一副耐心等人回答的表情。
韩云袂素来感觉敏锐,来者虽打扮寻常,但气宇不凡,态度不卑不亢,想来定也是有所成悟之人。
她眨了眨眼,思索几瞬,觉得对方言之有理,便笑道:“这位姐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她复又看向案上画卷,仔细斟酌片刻,最终指了指那幅《月下幽兰图》,“那便要这幅兰草吧,意境最是清远,恰合我眼缘。”
她边说边腹诽,这京城果然藏龙卧虎,连个寻常商客都这般有见地,这趟真是没白来。
少女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又落下,没等她招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管家便已然极有眼力见地跨步上前。
南湘云见状,将画垫上麻纸防皱,而后规整利落地卷进干净的厚棉布中,用粗线绳绑起,挤压着声音道:“十两银。”
管家闻言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付了银钱,随后退至一旁。
韩云袂得了心爱画作,心满意足,将画敞开在手中又赏了半天才合上,冲着南湘云道声谢,又对一旁商贾女子微微点头以作道别后,兴致勃勃地带着画,与仆从们说笑着离去。
全程,那商人女子都只是静置一旁沉默不动,直至少女的背影近乎模糊不见,才将目光转向南湘云,却并未与其对视,而是顺着他宽大飘逸的袖袍缓缓下移,直至他袖口处露出的半截右手。
那手纤细修长,素白莹润,确是很漂亮的手,可她却不止注意到这手的漂亮。
手腕骨处的朱砂一点,正正好覆在动脉上,是一颗痣,不甚明显,但如此近的距离,足以叫人瞧个清楚。
卖画人似乎反应过来了,忙抻长袖口将整只手牢牢盖住,那一点红也随之没进布料里。
女子见他动作,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眼神似有冒犯,她眨了眨眼,将视线重新投向案上剩余的几幅画,指尖在其中一幅《雪中疏梅》上轻轻一点。
“这幅,劳驾。”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的沉闷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南湘云藏匿在帷帽下的眉毛微蹙。
这女子方才那一眼,绝非无意,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在自己手上停留的片刻凝实,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探究,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不懂,自己明明并不与这女子相识,为何自她出现起,心里便没来由产生一股熟悉感。
心绪微乱,但他手上动作未停,依言将那幅月下疏梅小心卷起,递了过去,同样低声道:“八两。”
女人利落地付了银钱,接过画轴时,指尖刹那间不经意相碰,留下极轻微的触感。
隔着一层布料,那触感十分模糊,却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那接触点窜开,让南湘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又强行忍住。
女子似乎并未在意这细微的接触,她拿着画,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像是随口问道:“先生画艺精湛,不知平日可接订制?譬如……肖像。”
闻言,南湘云心中警铃微作。
半晌,罩在帷帽下的脑袋微微摇了摇,传出的声音愈发嘶哑:“小人技艺粗浅,恐难当重任,只售些闲时习作,聊以自娱罢了。”
女人闻言,也不强求,只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像是接受了他的说辞,又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她没再多言,拿着新得的画轴,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很快便消失在文市熙攘的人流中,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驻足、买画即走的过客。
直到那青灰色的身影彻底不见,南湘云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下来。
“阿哥……”茗荷这时才敢凑近,小声唤道,语气里带着未散的后怕,“刚才那两个人好生奇怪……尤其是后面那个商客,瞧着怪让人心慌的。”
南湘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案台,除却方才那两幅是近日才画的以外,剩下的十几幅皆是已完作有些时日的,恰好那两幅新作都被买走了,买家还都是奇怪的人,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那两人颇有眼力,打眼一瞧便知哪些是新墨。
南湘云他们两个出来的较早些,摊子的位置又不算太正太显眼,那两人走后便再没什么人经过他们的摊子。
就这么干呆着呆到远处钟鼓楼响起辰时的钟声,文市里的人才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不知是借了那两个女子的旺运,还是人们赏多了雍容之美不免疲劳,偶尔也需食些雅风淡味解解腻,原先的十几幅画卖到最后人群渐去时,竟只剩下五幅小品。
南湘云掂了掂粗布包中不算沉却是实打实的银两,又抬头,透过轻薄的纱帘望向天色,决定今日就此止步。
毕竟,一回不卖完,才有二回买。
“收拾一下,我们回去。”
茗荷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画具和杂物。
桌案旁的清瘦人影挽起宽大的袖口,也同自家“小弟”一同收拾起来。
此次收获虽算不上丰厚,却足够他支应一些不便经府中账目的小项了,况且这可是第一次,如此结果已然可以称得上是上乘。
窄小的案台后,南湘云将最后一幅小品收进布袋,提起,轻盈阔敞的袖口因他的动作飘悠悠顺着光洁的肌肤滑落,最后松松垮垮地堆在臂弯处,白皙的皮肤在后晌的灿阳映照下更加清透,右手腕骨处的那颗朱砂痣印在瓷白的底色上,红得更艳。
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处,南湘云动作一顿。
看着自己方才被那女人目光梭巡的右手,那一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被注视过的异样感。
那女人……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无论是声音、作风、身形……还是仅凭直觉而言,他都觉得熟悉,他能感觉出来那人有意伪装,或者说,是个明眼人都能觉出来那人的伪装何等拙劣。
但如若说一个人想要掩人耳目,那祂必然会伪装得让人根本看不出祂在伪装,最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可那女人却像是不甚在意自己的身份被识出一般,伪装得明目张胆,好像在告诉别人“我就是在装”。
如果不是这人对自己的能力没个自知之明,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想要借由伪装办什么事,而暴露,于她而言确是不利的,却远不足以构成威胁。
“公……阿哥,都收拾好了。”
茗荷提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过神来,他心下不禁微嗤。
罢了,无论那商客真实身份是什么,那熟悉感从何而来,又与他有何干系呢?
毕竟最初萌生摆摊的念头,不也仅仅是想在这尚能自主的时日里赚些闲散银两以备不备之需?至于旁的,不予理会便是最万全之策。
外人外物,无论变幻多少样子,不过都是这熙攘人世中的偶然过客,本就如浮萍与流水,交汇一瞬便此生不见。
只要他依旧守着静默,不闻不问,不争不抢,外面的风,便吹不进他这方寸。
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帷帽,将最后一丝情绪也一并收敛,侧头对茗荷示意。
“收拾好了便回去吧。”
他说完,先一步拎起几个袋子转身,宽大的素色袍袖拂过案台边缘,不染尘埃,茗荷见状,连忙拎起略显沉重的布袋,小步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融入了文市渐晚的人流。
……
归途似乎比来时要漫长许多。
南湘云步子迈得极缓,许是此程耗费的心力太多,因此哪怕是没怎么动弹,也还是感觉身子乏累得很。
跟在他身后的茗荷,感受着自家公子比来时沉寂许多的气息,埋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终究是忍不住,三两步上前,将他手里那几个较轻的袋子也一并接过。
“公子,这些也给我吧,您累了,只管看路就好了。”
小侍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言语间满是关切。
南湘云脚步微顿,侧首看了茗荷一眼,隔着轻纱,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以及那双努力想表达“我很有用”的明亮眼睛,嘴唇嗫嚅,却终究是没说出口拒绝的话。
“罢了,走吧。”
极简的几个字音透过薄薄的纱巾传出,没了那层刻意伪装的沙哑,又恢复了往日的清越,只是语气中倦意明显。
茗荷见公子不拒绝,笑眯眯将物件儿抱在怀里,与他并肩朝相府方向回去。
穿过最后一条巷弄,直至南府西侧那处熟悉的偏僻角门映入眼帘,两个全副武装的男子这才松懈几分。
茗荷加快了脚步,抢先一步到角门处,摘下帷帽,探进半个脑袋左瞧瞧右瞧瞧,确认没人后才转头,冲着南湘云点了点头。
其实本不必如此谨慎,青竹苑位置偏僻,林橡蓉平日除了偶遇时寻些由头敲打他几句,根本无心过问他日常,至于他那名义上的母亲,待他更是淡漠,高门深府虽鲜有秘密,可他一个无人在意的亡伕遗子,终日闷在那一方小院,无声无息,于这偌大相府而言,不过多一张吃饭的嘴的存在罢了,不然,以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偷溜出去还不被人所察觉呢,不正因着钻了这无人在意的空子么。
茗荷见自家公子站在那里久久不动,以为他是乏极了,将手中物件儿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儿搁下,小跑着凑过来。
“公子,可是失力了?我扶着您走吧。”
南湘云摘下帷帽,垂眸看向茗荷递来的比他的骨头还要细上几分的小臂,思索片刻,最后释然般轻笑一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云纱裙摆轻拂过角门低矮的门槛,旋即,老旧的角门被从里面合上,将外面的一切都彻底隔绝。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世界。
方才在文市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属于自由空气的流动感,在踏入府邸的瞬间便如同消失了一般沉没了,庭院深深,楼阁寂寂,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规矩。
内寝里,南湘云刚刚褪去一身拖拉的行头,就听见捎话老伯传膳的声音隔着几重院落传来,带着他惯有的拉得极长的调子。
茗荷手脚麻利地将伪装的衣袍收拾妥当,闻声便欲转身出去应话。
“不必急。”南湘云出声唤住他,声音仍旧带着淡淡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支起半扇轩窗,正午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模糊的窗纱柔和了强烈的光线,腕骨处的那点朱砂在朦胧的照射下已然不再似在文市时那般刺眼,只余下一抹安静的殷红。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气息微凉。
“去吧,”他转过身,对静立等待的茗荷微微颔首,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淡,“莫让膳凉了。”
茗荷应声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南湘云独自留在室内,并未立刻动身。
庭中风过竹梢,响起一阵沙沙的轻音,如同无声的叹息。
窗边的清瘦身影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那里静静立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柔软的衣襟,举步,朝着院门走去。
……
帝都的天似乎总比别处要更多一丝靡艳,傍晚尤显。
残阳倾斜,红霞杂糅着灿灿金光化作半透明的丝纱扑撒下来,笼罩大半个京城,不多时便卷着一整日的疲乏与辛劳没入沉寂的夜里,彻底褪去伪装后,白日里未可尽之兴便在此时悄然冒出头,以四方静谧作掩护,释放得彻底。
笼灯油火次第亮起,尤其是城东的秦楼楚馆聚集之地,更是丝竹管弦渐起,迎来一日中最喧闹的时辰。
沁香楼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此刻已是人声隐隐,脂粉香浮。
然而,位于这片声色之地的顶端尽头一间极为隐蔽的暗阁内,气氛却与楼下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隔音极佳,陈设清雅,与外头的风月几乎完全隔绝,不似欢场,倒像文人墨客的书斋,此时狭小的窗扉紧闭,厚重的帘幕阻隔了外界的嘈杂与光线,只余几盏琉璃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将室内陈设的精致与低调勾勒出朦胧轮廓,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老山檀香与淡淡的新茶清苦香气,淬净了人身上从外头带进来的酒肉淫气,安神功效甚佳,却又不会让人神思迟钝困倦。
蔺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条腿曲起,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紫砂茶杯。
她依旧是一身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锦缎束身衣袍,但裁剪得规整考究的衣型与料子的暗纹,便是不懂行的都能轻易看得出来绝非一般货色,只是她眉宇间的懒散劲儿,却生生冲淡了这身行头的贵气,瞧着倒真像个来寻欢作乐、不拘小节的富家纨绔。
与她相对而坐的女人虽也透着松弛闲适,但神色沉静,姿态也略显端正些,与蔺邈的深色相反,女人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竟衬得她清俊疏朗的面容愈发显出几分冷峻来,完全找不见半分平日里一贯的玩味的影子。
秦云容方圆指尖在铺开于小几的皇宫舆图上缓缓划过,低声道:“漕运那边新到的‘货’近几日寄过来了,东华门守卫换防的间隙,正好可以借此机会…”
她话音未落,蔺邈便自然接过话茬,声音沉沉, “关键便在于寿宴当日那几处‘卡口’的人手布置。”
她将手中茶杯搁下,指尖轻沾杯中茶水,在皇宫午门、永巷以及御花园几处逐一点下,浅色水滴瞬间洇湿了粗糙的亚麻布面。
“这次安插最深的八成是老二的人,但她能动的地方不多,基本上都集中于御花园东侧门,手下随主,以她那有点好颜色就飘的性子,制造点‘意外’就容易多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总似醉梦不醒的眼此刻彻底卸去粉饰,精光流转,再无半分迷靡之色。
秦云容凝视着舆图上那几处被湿润后略显模糊的地方,眼眸微眯,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这种弄点动静吸引视线的活儿,秋诗秋画他们最擅长。”
她话音一顿,手指拿起一旁已染上些许凉气的茶,杯沿抵在唇边小口啜饮,视线却始终定格于图面,不曾离开。
半晌,她才将喝空的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轻碰,话音随着“嗒”的一声又启:
“提前两个时辰,足足够了。”
对面人似是见她喝茶,自己也才反应过来渴似的,将手中精巧的紫砂茶杯举到嘴边,旋即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决断后的利落。
“成,那便这么办,前头我也已让人盯着几处可能的疏漏,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正事议定,蔺邈便有些坐不住,身体微微前倾,似有去意。
秦云容瞥她一眼,面上又重新覆上平日里那副带着戏谑玩味的神情,提过茶炉上刚刚热好的茶壶将空茶杯慢悠悠盛满,言语调侃:“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蔺大王女平日里哪次不是要在这沁香楼喝到半酣,再搂着两个伶俐的小俍倌儿招摇过市地回去,将那‘纨绔草包’的戏份做足了才肯‘下朝’,今日这般早就急着‘散衙’,真是活久见啊,”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蔺邈胸前略显鼓囊的衣襟,眼中探究之意更甚,“还是瞧上了哪户良家公子,急着跟人家套近乎呢…”
蔺邈被她戳破,也不恼,反而转眸看向她,挑眉一笑,带着几分惯有的惫懒:“秦大小姐何时也学得这般八卦了?莫非是自家后院的莺莺燕燕不够瞧,惦记上我这儿了?”
“还是说秦大小姐这是嫌我陪得不够尽兴?要不咱俩再叫上一桌酒菜,好好听听曲儿?反正花的不是你秦家的银子。”
“免了,”秦云容摆手,“我可消受不起。”
“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稀罕物件,能让咱们蔺王女揣在怀里捂了一晚上,连沁香楼的头牌小哥儿都懒得瞧上一眼了。”
室内的气息随着她话声的止息而静默下来。
蔺邈下意识按上胸口,那里确实揣着一样东西。
被用粗麻绳圈紧的细软白棉布严严实实卷在里面的,是那副工笔幽冷的《雪中疏梅》。
她垂下眼帘,将眼中流光尽数收敛,面上却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哼笑一声道,“路上随手买的小玩意儿罢了,我酷爱收集奇物的癖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尾音一拖,斟酌几瞬,再抬眸时,方才流转于眼底的那一点思量已然无影无踪,“再者,本王女心系江山社稷,劳心劳力,早点回去养精蓄锐有何不可,倒是你,不想着多操心操心你家那三个小鬼头,总惦记我的来去做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插科打诨半晌,终是心不在焉的那一方先败下阵来。
蔺邈连点几下头敷衍认同,摆了摆手,状似无奈:“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就一幅画而已,瞧着顺眼就买了,哪来那么多说道。”
她起身转身欲走,手已搭上门扉。
身后仍保持着懒散坐姿的人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戏谑渐渐褪去,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文寅。”
已欲推门的手蓦然顿住,门前的人背对着她,并未回头。
“你我这般在浑水泥淖里扑腾长大的,什么东西最碰不得,心里都该有数。”秦云容眸光沉凝,似能穿透骨背,直窥人心,“我知你素来有分寸,但咱们几乎是互相拽着才没沉下去的情分,漂亮话从不屑说,你便也别嫌我多嘴。”
“有些线,看着无妨,可一旦跨过去——”她顿了顿,字字清晰,“难保不粉身碎骨。”
室内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在蔺邈深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沉默片刻,指尖下意识再次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卷画轴,旋即松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侧首,目光直直迎上秦云容隐含锐气的视线。
“我知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语气寻常,似在说一件诸如“今天天气很好”之类再明白不过的事。
“我这人——惜命得很,你不也知道么?”
“走了。”
说罢,也不待秦云容再言,便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本就与世隔绝的茶室,在门扉关闭的瞬间便彻底陷入静默,唯余烛芯燃跳的声音在这方寸之地噼啪作响,良久,才听闻一声轻浅微疏到近乎逸散的的叹息呼出,只一瞬便隐没进这一室幽晦里。
……
与此承蒙同一片月色之下的丞相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油火透过雕花灯盏在墙上映出忽闪的光影,似鬼魅隐于人后扑朔着爪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墨香与名贵木料的沉郁气息,
南谨维端坐于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林橡蓉递上的礼单上,却并未细看。
林橡蓉靠坐在一旁楠木圈椅上,头戴流苏金钗,身着黛紫色缠枝莲纹束腰长袍,宜养还算润泽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琬笑容,微敛着眸子,仪态端庄,瞧着倒真有几分高门主父雍容大方的模样。
“笃、笃、笃…”
指尖叩击桌面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持续着,不疾不徐,却如钝锥扎肉,一下下碾在人心头,似是要将最后一点活气儿也堵死。
倚坐一旁的男人眉头细微地抽搐着,额角被这催命符似的声音敲得突突直跳,保养得宜的双手交叠于膝上,一半露在外头一半藏进袖口,唯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那袖口深处豆蔻尚未掉干的指尖正死死绞着光滑的丝绸面料,上好的料子早已攥得褶皱不堪。
男人强忍着心中翻涌的不耐与烦躁,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却终是忍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抬起眼,提声开口:
“妻主觉得……这份礼单,可还妥当?”
他声音依旧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可眼底隐隐泛起的不悦之色却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和暴露了几分,面上那层刻意伪装的温笑,此时也因这不悦而有些皲裂。
年年如此,岁岁照旧,翻来覆去不过是些玉器古玩、佛经手卷,还有什么可斟酌的?真真是烦透了。
令人生厌的叩击声终于停止了。
南谨维抬起眼,目光似乎终于聚焦,却依旧蒙着一层倦怠薄雾。
“嗯,你办事,向来稳妥。”她随口应着,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敷衍,“太后礼佛,献玉观音与手抄经文为特礼,确是稳妥之举,便按此准备吧,几位侧室若有添补之意,只要不过分,也一并斟酌着添上便是。”
言罢,她将礼单随手撇至一边,轻薄的纸张飘忽落下,险些坠地。
“是,妻主。”林橡蓉柔顺应下,伸手接过礼单,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计较,但很快又被更浓重的温顺掩盖。
他如今主掌中馈,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处处需平衡各方势力,尤其是那几个各有倚仗、心思活络的侧室,没一个省油的灯,这添礼之事,看似给了祂们颜面,实则又是将他置于风口浪尖,需得小心拿捏,稍有不慎便会惹来埋怨,或是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
南谨维并未询问那特礼中白玉观音的成色、价值,也未关心那手抄经文需要耗费他多少时日与心血,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众多需要处理的庶务之一,只要不出错,便无需过多关注。
不过这倒也正合林橡蓉心意,如今南谨维官居二品丞相,位高权重,虽被剥去些实权,却仍可称得上是朝中势大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只要表面规矩不错,加之如若朝廷内外风向没有剧变,祂们南林二家往后几十年光阴,大抵是可以维持住这基本的安稳与富贵的。
只是如今的确有些不同,至少……太后那边,无需上心。
白玉观音是搁在库房角柜里不知何时放进来的陈年旧货,经文也是找替手抄的,瞧着还算光鲜便足以,谁又会真去深究其内里?
男人手指捏着礼单,起身浅浅行了一礼,旋即便利落地转身而去。
……
主院混杂着算计的风被重叠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层层隔绝,未能吹进偏僻的青竹苑半分。
苑内,烛火如豆。
南湘云刚沐浴毕,换上了一身素软寝衣,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淌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竹影,也洒在他尚带湿润水汽的发梢与肩头。
茗荷拿着干净的素面棉巾,仔仔细细擦拭着他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动作轻柔。
平滑的铜镜中,倒映出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致脸庞,此刻因着热水氤氲,双颊透出几分浅淡的芙蓉色,几缕尚未干透的鬓发温顺地贴在纤长颈侧,长睫低垂,掩去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疏离与警惕,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属于少男儿的柔软气息。
茗荷偷偷瞄了一眼镜中瞧着比平日里鲜活许多的公子,唇角弯弯。
这样的公子比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漂亮得多,虽则平日里也好看,但总感觉像是没生气儿的瓷雕,美则极美矣,摸上去却是冷硬的。
室内静谧,只余棉巾摩挲发丝的沙沙声,与烛火偶尔炸开的细微声响。
太厚寿辰将近,按惯例,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多半家眷皆需到场贺寿。
南湘云虽是不受重视的原配之子,但明面上仍是相府嫡出的公子,这等场合,即便林橡蓉再不愿他露面,为了相府体面,他也多半会被要求出席,以往是如此,如今亦是。
府中公中自有定例,但那多是为南谨维与林橡蓉、南尚华准备,至多象征性地给他备一份不出错也不出彩的物件,应付场面而已,甚至有几次不慎“遗忘”他那份,也是常有的事。
以往,南湘云便也算了,他本无意争,亦惯于低调。
可今日不知怎的,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朦胧的念头。
镜中倒映着的面容原本平舒的眉头此刻因着思索而微微蹙起,片刻才重新展开。
不甘。
那一丝模糊的念头,是不甘。
烛火在镜中轻轻一跳,将那丝不甘映得清晰了一瞬——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抵住了冻土,要挣出一道裂痕。
“茗荷,”他抬起眸子看向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淡,却沉了几分,“明日同我去将那架焦尾取来。”
茗荷刚刚将手中的棉巾搭上洗架,闻言睁大了眼,手中正欲去拿木梳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焦尾是公子父亲罗伕人最合手的灵机古琴,他虽来得晚,与伕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也在几次伕人教公子琴艺时见过那琴是何等灵性、又与伕人的指影是何等的鱼水相融浑然天成,可自伕人去世后,许是公子怕睹物思人忆往恸心,自那以后,它便一直被公子收在一个铺着布的大箱子里,藏于文库深处,再未启用。
如今公子突然提起……
“公子这是…?”
南湘云并未即答,只侧头望向窗外,目光凝聚,却似乎并未落在任何实物上。
镜中人影与窗外竹影重叠,清冷依旧。
发丝已擦至近干,南湘云抬手轻拍了拍身后人欲去够梳子的手,示意他不必麻烦,旋即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幽明月色下,层叠的竹叶在愈发潮湿的风中沙沙作响,飘飘忽忽。
半晌,静立在窗边的素白身影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玉石,“太后的寿礼,我要自己准备。”
茗荷怔怔望着公子被月光勾勒的侧影,忽然觉得,公子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廊外更深露重,一片竹叶被风卷落,悄然划过紧闭的窗棂。
“夜了,去歇着吧。”
茗荷回过神来,忙应声。
“哦…哦,公子也早些安置。”
他将妆奁旁仅剩的最后一点烛火吹熄,又看了一眼仍立在窗边的公子,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残香似有若无地弥散在空气中,月光穿透雕花窗棂如水银倾泻地面,描摹着窗边身影模糊的轮廓。
良久,那道身影才归隐墨色。
暑气渐浓,夜色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