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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路   晟景元 ...

  •   晟景元年,秋,夜。

      雨不是下的,是泼的,是倒的。

      天河仿佛在京城上空裂了道口子,整条银汉好似都倒扣了过来,雨水连成密不透风的幕布,又被狂风撕扯成亿万根冰冷的银针,狠狠扎向大地,街道上早就没了车马行人,积水漫过脚踝,在石板缝隙间汩汩作响,像大地在低声呜咽。

      这年,是涝灾,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说这是不祥之兆。

      仁帝新登大宝,改元“晟景”,取“光明盛景”之意,前半载风调雨顺,万物似乎都顺应着这位新帝的仁德,欣欣向荣,偏到了秋收时节,百姓一年生计所系,仓廪将盈未盈之时——这场雨,毫无征兆地来了。

      一来,便是三月不绝。

      最骇人的那些日子,积水能没过小腿肚,京城内外,连一块能踏实下脚的干地都寻不见。

      而今,已是第九十天。

      粮仓在霉烂,房屋在坍塌,连人心似乎都被这深深的积水,悄悄染上了青黑色的苔藓。

      范锦鸿就是在这样的雨幕里奔跑。

      身上只一件单薄的里衣,早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女初显矫健的轮廓。

      湿透的布料变得沉重冰冷,每一次迈步都像拖着铅块,可她跑得极快,脚下溅起浑浊的水花,残影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掠过,快得狼狈。

      少女目标明确——柳氏茶点楼后身的鸣玉巷,把头的那座青瓦白墙的小宅,柳伯伯和燕玲哥哥的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他。

      赶在明日凌晨大军开拔前,见他最后一面。

      其实早该说的,从娘沉着脸告知她“三月后随我赴东疆”的那一刻起,就该说的,可话到嘴边,又无数次咽了回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说,可就是不想说。

      她见过他说起新到的暹罗香料时,眼中闪烁的猫儿似的狡黠光亮;见过他核对账本时,微微蹙眉又豁然舒展的专注神情;见过他研制出新式茶点时,唇角那抹自得的笑。

      可能,是不想燕玲哥哥难过,他会难过吗?如果难过了,那她该怎么办…

      她太贪恋了,贪恋那抹明楣鲜艳的颜色,贪恋那双松松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贪恋一声声恶作剧得逞后爽朗高亮的笑……

      和他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她都贪恋。

      她就像只守着蜜罐儿的熊,明知蜜要没了,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舔舐罐口残留的甜,拖延着最终空罐的时刻。

      一拖,再拖,便拖到了临行前夜。

      冰冷的雨仍砸在身上,皮肉从一开始的黏,疼,到后来已经麻木了,但奔跑的动作却一瞬没停过。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那座熟悉的宅院在眼中愈发清晰,那是她的目光在这场无根的洪水里唯一凝注着的东西。

      昏黄的灯笼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映照着紧闭的乌木大门。

      到了。

      范锦鸿停在门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颌,成串滴落,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准备叩响门环。

      手刚抬起——

      门便从里面开了条小缝。

      门后的人,不是燕玲哥哥,也不是柳伯伯,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门童,瞧着面生,应是近日新招的,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浓浓的为难之色,眼神里似乎还透着些许怜悯。

      “范…范姑娘?”门童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极闷,“您……您怎么来…”

      “我找燕玲哥哥,柳燕玲。”

      女孩的声音有些哑,语气急切。

      门童眼神躲闪了一下,飞快地朝门内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公子今日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还,还吩咐了……”

      “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滚烫的胸腔。

      她愣住,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却忘了眨。

      他知道了。

      燕玲哥哥定是知道了自己要走的讯息。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那种笃定的感觉连她自己都心惊。

      是啊,他那么聪明,心思玲珑得七窍都通了,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更何况是她范锦鸿的事。

      自己那点笨拙的隐瞒和拖延,落在他眼里,怕是蠢得可笑吧,说不定这三月里,他一直都在等着自己亲口告诉他,可直到临别前也没听到。

      于是恼她,怨她,以为她不信他,在临行前夕,故意将她拒之门外。

      原本还尚存一丝希冀的心顿时像是被一股大力猛地攫住一般,因疾跑而不畅的呼吸此刻更顺不下去了。

      一种尖锐到刺骨的痛,混合着无尽的懊悔,羞惭,还有一丝被抛弃感自心底涌出,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门童见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那点怜悯更浓了,他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又像是急于完成某个烫手的任务,慌忙转身从门内拿出两样东西递给她。

      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布袋,和一把骨架坚实的浆纸伞。

      “这、这是公子让交给您的,”门童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范锦鸿冰凉的手里,语速快得直打秃噜,“公子说……说路上风沙大,注意身子,这布袋里的东西,兴许……兴许用得上,伞您撑着,别、别淋坏了……”

      话是关怀的话,可由一个陌生的门童转述,在这场冷雨里,听来只剩无尽的讽刺和疏离。

      范锦鸿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和伞,布袋不重,触手有些硬,隔着油布摸不出是什么,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芳香,是一种混合了茶香与一点果木熏香的气息。

      是他身上常年浸染着的味道。

      她当然知道这是燕玲哥哥的打点,他做事向来周到,哪怕生气,哪怕不见,该准备的、该交代的,一样不会少。

      冷漠的,周全的,她预想之中最怕出现的结果,此刻确是应验了,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割肉,然后又在同一个位置被另一把锋刃捅出一个血窟窿,旧痕添新痕。

      门童完成了任务,松了口气,像是无法面对她眼中那种骤然熄灭的光,只匆匆说了句“范姑娘保重”,便缩回身子,用力关上了那扇乌木大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其实很轻,轻得像一片柳叶掉进泥水里。

      可范锦鸿听着,却又觉得像有根生锈的钉子,从耳膜一路钉进心口,钉穿了这六年用他的茶香、笑容和那些他漫不经心丢掉却被她偷偷珍藏起来的小玩意儿才勉强糊住的那个洞。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怀,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石像。

      门内门外,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隔开了六年的光阴,隔开了曾经形影不离的两颗心。

      雨,越发大了。

      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带着一副要将整座京城都吞没的架势,连同她心中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念想,统统淹没、冲刷、涤荡个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雨雾里,少女最终也没再叩响那扇门,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转动早已僵硬的身体,一步步重新隐入模糊的雨幕深处。

      伞“嘭”地撑开,在头顶隔出一片喧闹的寂静。

      她将包裹紧紧护在怀里,伞面顽固地向前倾斜,像只羽翼不丰的翅膀,完整笼罩住那团温度。

      而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则毫不犹豫地抛给身后的暴雨。

      单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像在深潭中跋涉,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冷得刺骨,她却恍若未觉。

      ………

      离京一百里的官道营地,刚停一场骤来的绵绵细雨,干硬的沙土吸了些水分,湿软了许多,幽深的夜色被几束扑朔的火光点亮,映出影绰的轮廓,夜巡的士兵刚刚轮换了一批。

      现实里的雨停了,可梦里的雨却下得愈发猖狂。

      范锦鸿蜷在行军榻上,眉头紧锁。

      梦里的她在折返的途中似乎一瞬间长大了,变成了现在的模样,那扇已有些褪色的乌木大门又再一次出现远处,这一次,她还是在跑,朝着那扇永远不会再有机跨进的门跑,雨水灌进眼睛,生疼。

      门照旧打开。

      可这一次,来人却不是门童,而是柳燕玲本人。

      他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绀青色长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襟。

      他似乎也长开了,此刻就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这场下了三个月的雨。

      “范小将军,”他开口,声音不再是记忆里明亮的少男音,而是一种带着磨砂质感的柔猸,“跑得这么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来见你”,想说“我要走了”,想说“你别不见我”。

      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却笑了,不是从前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爽朗的笑,而是唇角微微勾起,眼神又沉又凉,近乎叹息一般的笑。

      “长大了啊…”

      他抬手似乎想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不知是碍于已经拉开许多距离的身高,还是顾及着别的什么。

      他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都当将军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手曾经牵着她逛过最热闹的集市,曾经在她摔倒时稳稳地扶住她,曾经在她被娘训哭时变戏法儿似地递过来一块糖。

      现在,这只手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拍了她两下。

      像一个长辈对晚辈。

      像一个……

      诀别。

      “将军…?”

      “小将军……”

      “……”

      “范小将军…!”

      一阵截然不同的粗嘎声音劈开雨幕,将眼前的画面震了个粉碎,紧接着是帐篷帘布被猛地掀开的嘶啦声,冷风灌入。

      意识骤然抽离梦境回到身体里,她倏地睁眼,还未适应,便看到一张黝黑的脸探进帐篷,咧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中过分显眼的白牙:“范小将军!您醒——”

      “砰!”

      范锦鸿完全是本能反应。

      拳头比脑子快,带着未褪的梦境余力和骤然醒来的惊悸,一个上勾拳,直冲那张脸而去。

      阿金“哎哟”一声,还算敏捷地往后一缩,拳头擦着她颧骨过去,带起一阵风,饶是如此,眼角也还是被指节刮到,火辣辣地疼。

      “嘶——”阿金捂着眼蹲下去,声音闷在手掌里,委屈得能拧出水来,“将军……您这迎接也忒热情了………亏小的刚才没听着动静还担心您安危来着呜呜…”

      没了那张脸的遮挡,灰扑扑的帐篷顶冷不丁撞进视线里,鼻腔里是泥土、皮革和未散尽的雨汽混杂的味道,没有铺天盖地的暴雨,没有倚门而立的绀青色身影,只有篝火余烬透过帐布投进来的暗红光晕,一跳一跳的。

      范锦鸿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撑起身,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转头看向帐门口缩成一团假模假样吸冷气的人,梦里的那股酸涩劲还未散尽,便连同此刻的无奈,一股脑堵在胸口。

      她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什么威慑力地笑骂一声:

      “少在那儿装相,就你那躲闪的功夫,真挨结实了还能蹲得住?滚进来说话。”

      不远处蹲着的那一坨闻言立刻放下手,脸上哪有什么痛色,只有嬉皮笑脸的狡黠,她蹭进来,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范将军传您过去呢,瞧着像有急事。”

      帐篷外,远处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梦境里那场下了三个月足以淹没京城的暴雨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京郊微凉的夜风,卷着野草的清气穿过营帐缝隙,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

      范锦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恍惚也被压入深处。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起身,抓起搭在一旁的外袍,走了两步,又回头:“阿银呢?”

      阿金正揉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淤青,那里其实已经不疼了,她闻言歪了歪头:“可能……去解手了?”

      范锦鸿没再多问,掀帘出了帐篷。

      ……

      主帐里,范毅正在看一副摊在案上的羊皮地图,烛火跳跃,在她棱角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来了。”

      “娘。”

      范锦鸿在帐中站定,声音规矩。

      中年女人这才抬眼,深沉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半晌,她抬手一指案旁的木凳。

      “坐。”

      范锦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攥成半拳放在膝上,坐得板正。

      “还有一百里就到京城了。”

      范毅开口,声音不高,可落进耳朵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路,可察觉到什么异样?”

      范锦鸿一怔,仔细回想,“斥候回报,沿途官道畅通,驿站照常,只是……入京畿后,遇见的商队比往年同期少些,许是雨时刚过,路不好走?”

      “不是路的问题,”范毅手指在地图上标记京城的位置点了点,“如今的局势,朝中派系刚稳,东疆鞑虏战事将息,北境赤狄又蠢蠢欲动…”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突然急诏边将回京,你觉得,仅仅是为了嘉奖将士们东疆五年戍边之功,听几句漂亮话?”

      范锦鸿心脏轻轻一缩。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

      只是…母亲向来不与她议政,她也习惯了只听令行事,此刻这番话,倒像是突然撕开了蒙尘多年的纱,露出底下森森的骨架。

      她试探道:

      “母亲的意思是……京中有变?”

      范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地图上的手指从京城缓缓移向北方,停在一片标注着“赤狄诸部”的辽阔区域。

      “三年前,赤狄老可汗暴毙,几个子嗣争得头破血流,如今尘埃落定,新可汗坐稳了位子,接下来要做什么?”范毅顿了顿,声音泛起冷意。

      “立威。”

      “而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南侵。”

      “可这和我们回京……”

      “如果朝中有人,不想让我们在东疆碍事呢?”范毅打断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近乎痛楚的东西,“如果有人认为,范家军在东疆坐大,是个威胁呢?”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范锦鸿看着母亲,良久。

      烛光下,女人的眼角已攀上细密的纹路,鬓边也掺了几丝银白。

      脑海里突然没来由地闪过一道念头——

      娘老了。

      不是容颜衰老,而是一种,常年绷紧的悬梁之弓般的精神,隐约出现了裂痕的感觉。

      “娘,”她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您在担心什么?”

      这么多年,您到底在担心什么。

      范毅的喉结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张,可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没什么。”

      案台后端坐的女人别开视线,语气重归平淡,“只是提醒你,京城不比军营,那里的人,连放屁都绕三个弯,你虽在京城长大,与人周旋的本事却习得少,你性子直,容易吃亏。”

      她停顿片刻,语气更严肃了些。

      “鸿儿,你记着,此番回京,无论遇见什么,只管多听,多看。”

      “少说。”

      又是这样。

      心里那股熟悉的闷堵感又一次翻涌上来,失落,沮丧,烦躁……

      每次都是这样,话到关键之处,就突然收口,用一句“为你好”或者“你还小”搪塞过去。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上过战场,杀过敌,掌过兵,可在母亲眼里,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鸿儿”。

      帐中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二人皆未再言,只余烛火静静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还是范锦鸿先开的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娘若没有其祂吩咐,孩儿就先出去了,方才睡得沉,这会醒了,正好去练练拳脚,醒醒神。”

      范毅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闻言,她起身行礼,转身掀帘出帐。

      ……

      主帐外,范锦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潮土味的夜气。

      野地已陷入沉睡,营围内,只有几处篝火还在守夜士兵的照看下静静燃烧,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两长一短,已是丑时三刻。

      她没去练武场,而是绕到营地边缘,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

      从这里可以望见京城的方向。

      哪怕此刻更深露重,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

      暑日将近的气息,春末的蝉最先知晓。

      午时一刻,京城南市主街为首的挽澜斋正当鼎盛的气候,嘹亮的蝉鸣裹挟着市井喧嚣穿透竹帘,却只一瞬便被室内的嘈杂淹没。

      二层角落一处临窗雅座内,倚着个容貌玲珑的小郎君,郎君身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块彩花的暹罗方丝巾,嘴里咕囔着梅子果肉,一双杏眼滴溜溜转,偶尔瞟一眼窗外,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楚檀香今日又是偷溜出来的,汲取了上一回被小樱通风报信给娘爹的教训,这回他谁也没带。

      唉……也就在燕玲哥哥这儿娘爹不会发现,除了燕玲哥哥,周围的人没一个能信得过的,哼。

      正惆怅着,忽觉小腹一阵绞痛,他搁下啃了一半的蜜渍梅子,指尖攥紧丝巾,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不想在前堂丢人,可腹中绞痛来势汹汹,一阵紧似一阵,怎么也动弹不得。

      正无措时,救星终至。

      熟悉的烟紫色纱雾裙摆映入余光,雅座后蜷蜷成一团的楚檀香终于能稍稍松下一口气,小声哼哼起来。

      柳燕玲捧着新制的荷花酥刚转过碧纱橱,便闻一阵细细小小的蚊子声,他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少年骤然苍白的脸色,眉眼间顿时浮上一层忧色。

      他放下托盘,莲步轻移靠近。

      “可是冰酪吃多了闹肚子?”

      男子低柔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哄小孩儿的意味,指尖不着痕迹拂过楚檀香微凉的腕脉。

      “就…就多吃了半盏……”楚檀香话音未落,柳燕玲已托住他手肘,藕荷色宽袖如云漫卷,巧妙隔断堂中茶客的视线。

      “晨起贪凉,月事倒是提前了。”

      他语气里满是谴责,可动作倒是极缓慢的,一边将人虚揽着带向里间,一边温声道:“后头刚熏了安神香,阿香且去歇着。”

      座位后的暗门无声滑开,楚檀香缩进满是薰衣草香的客寝时,柳燕玲已自门口的楠木箱里取出备好的月事布带与暖玉手炉。

      这屋子名义上仍是挽澜斋的客寝,实则早已成了楚檀香的专属房间了,这一事实,挽澜斋的老伙计们都心照不宣,只有楚檀香一个人还傻乎乎地觉得,每次缩进这床熏着安神香的被褥,都算是“借宿”,是又欠了柳燕玲一笔,还曾多次扬言“等我日后闯荡江湖,名震八方了,定把赊的这些账,连本带利还给燕玲哥哥……”,那专门用来存换月事物品的箱子,也是楚檀香初潮那年柳小掌柜亲自盯着人抬进来的。

      防得就是这小麻烦精又不计时日作践自己身子,或是又“求他收留”。

      他将月事布带搁在软榻旁的矮柜上,又将人妥帖塞进被窝里,才转头摆弄起手炉。

      楚檀香蜷在软枕间,看着柳燕玲用铜暖壶将手炉温热,又细心地将手炉裹进细绒套里,才递到他怀中,暖意隔着绒布渗进小腹,绞痛稍稍缓解,他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安抚的猫儿。

      “谢谢燕玲哥哥……”

      声音还带着点虚弱,却仍听得出有在努力讨好的意味。

      柳燕玲没接话,只轻轻一叹,旋即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少年微乱的额发,动作熟稔自然,面上则是一副“早知你会如此”的表情,对上这双缩在被窝里状似无辜的鹿眼,抿唇忍了又忍。

      终是没忍住,手指圈成个圈,在他额上施力一弹——

      “哎呦!”

      “多大个倩俍了,还不长记性,男儿家最打紧的那几日不注意身子,以后上年岁,有你苦吃的。”

      他将榻里头的薄被抻出给人盖上,才起身,嘴上仍是不厌其烦地絮叨。

      “一会儿能动了带子便自己系好,我叫春茗在门外守着,有事唤他。”

      柳燕玲嘱咐完便出了门,也不管身后人如何龇牙咧嘴。

      “…可我就是记不得住嘛……有什么办法…”

      榻上的人儿小声嘟囔一嘴,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躺着没再作妖。

      无人的寝卧里,厚厚的门墙隔绝了外头的喧嚷,怀里的手炉暖暖的,熏香清雅凝神,楚檀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柔软的丝绒包裹着,眼皮子开始打架,没一会儿便陷入沉沉睡梦里,不知日月何时了。

      ……

      楚檀香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他恍惚又变回冀州老宅那个爬枣树摘青枣的孩子,奶奶在树下举着竹竿吓唬:“摔下来仔细你娘爹揭你的皮!”

      “他们才舍不得呢!”

      柳燕玲端着刚熬好的红糖姜茶推门进来时,恰好听见这句梦里理直气壮的梦呓,不由失笑。

      他轻手轻脚走近,将温热的瓷碗放在榻边矮柜上,矮柜上的月事布条已经用了,想来是小麻烦精迷迷糊糊间依着习惯换上的。

      他转而将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睡颜上。

      楚檀香抱着暖炉,整个人陷在云堆似的被褥里,呼吸匀长,下垂的眉眼瞧着倒比醒时乖了不少,柔软的双颊带着点尚未褪尽的婴儿肥,嘴角还噙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仿佛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柳燕玲没急着叫醒他,只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午后疏淡的光线透过高窗上的软烟罗,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神情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就这么看着,不知怎的,眼前这张正酣睡着的无忧无虑的脸,竟渐渐和另一张脸重合起来。

      也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会在梦里大喊大叫。

      只是那张脸的主人,已经很久不曾入梦了。

      柳燕玲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被竹帘罗布筛碎的天光。

      五年了……

      五年光阴,足以让旧事被尘灰埋没,也足以让京城那个曾经自诩最玲珑的男儿,学会将某些情绪研磨成香料,封存在最深层的暗格里,只在无人察觉的罅隙里,悄悄逸出一缕辨不分明的心事。

      “公子……”

      春茗在门外压低声音轻唤,带着点迟疑。

      柳燕玲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神色,起身,无声地走出去,合上门。

      “何事?”

      春茗垂手立在门外,面容清秀如新裁的宣纸,眉眼间却已褪尽少年稚气,他如今二十有三,在柳家做事已近十载,行事稳妥思维灵活,是最早跟着柳氏父子俩做事的人,也是柳燕玲身边最得用的一个。

      “公子,”他沉润的声音压得极低,“东街李府打发人来问,前儿订的那批暹罗沉水香可到了,说是急用。”

      “到了,在库里第三排紫檀匣,你去打发,按老规矩,添两钱苏合香作赔礼,说劳他们久候。”

      “是。”春茗应下,却没立刻走,抬眼觑了觑自家公子平静无波的脸,犹豫道:“还有……方才一楼前厅有位军老姥打扮的娘子,问咱们这儿可还有空雅间,身上行头瞧着不似本地的,佩得刀也古怪,听闻客满,也没多纠缠,只留了张白贴。”

      春茗说着,双手递上一张素简。

      所谓白贴,就是无抬头、无落款,寻不到来处的帖子,平常根本用不到也无人会用,甚至有些人根本就不知有白贴这种东西。

      一则,白贴对于普遍市井小民而言不便之处甚甚,二则……这白贴与黑帖一样,其中的门道多是曲折,压根儿不是人想用就能用,什么人都能用的。

      柳家的产业在京城虽不算顶尖,却也足够惹眼,父子俩深谙树大招风的道理,素来只结善缘,不结仇怨——明面上没有,暗地里更不该有,这些年,能将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凭的便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

      不管按哪条道理,他们柳家都不该与来路不明的人扯上关系才对。

      他将目光落在那张白贴上。

      很普通的质地,内容也十分简洁,只有三个墨色沉沉的字——

      「醉月香」

      他思索片刻,神色凝滞一瞬,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冰凉的银线刺绣,随即接过,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含笑晏晏,语气平静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春茗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过了休憩的时辰,堂内的客人已经差不多散尽了。

      廊下此时静悄悄的,唯有远处隐隐的市声传来模糊的伏波。

      他捏着那张帖子,站了许久,久到指节都有些泛白。

      最终,他将帖子收入袖中,转身,指尖轻轻推开那扇隔开喧嚣与宁静的门。

      门内,楚檀香刚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柳燕玲逆光的身影。

      “燕玲哥哥……?”他揉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

      柳燕玲走过去,端起那碗温度正好的姜茶,递到他唇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柔猸,“睡得可沉,先把这喝了,暖暖身子。”

      楚檀香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甜甜辣辣的暖流滑入喉咙,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燕玲哥哥,我刚才好像梦见奶奶了!还梦见……我吼得可大声了,没吵着你吧?”

      柳燕玲接过空碗,从怀中抽出丝帕,兰指轻捻一角轻轻拭去他唇角一点水渍,动作细致,闻言眼睫微垂,遮住眸底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没有,你睡得香,外头蝉鸣都盖不过你的呼噜。”

      “我才不打呼噜!”楚檀香立刻瞪圆了眼反驳,随即又蔫了下去,小声嘀咕,“……肯定又说梦话了。”

      柳燕玲没再接话,只是将那空碗放在一旁,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包括他低垂的侧脸,和那双总似盛着许多未言之语的眼睛。

      窗外,蝉鸣依旧,不知疲倦。

      ………

      南市主街正南方向五里开外的南礁港,与津沽交界,为闵京三大港口之首。

      夕阳泛着瑰丽的霞光,泼洒在被风吹动的海面上,灿灿珠光随着波动的蓝潮浮浮沉沉,像是在被热温融化的琉璃表面洒上一层厚厚的金粉。

      浓重的咸腥味混着湿漉漉的水汽,牢牢裹着码头上空。

      喧嚣如同汹涌的潮水,拍打着每一寸沾满污泥的木栈板,几艘巨大如怪物的货船被沉重的麻绳勒进泊位,数艘小舟随意分散停靠在岸边,搬运工妇们粗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无数古铜色皮肤的赤裸肩膀上,不是扛着山丘般的麻布包,便是抬着整根滚木,又或承者其他同样足以压弯脊梁的重量,汗珠如同熔化的铜汁,顺着虬结贲张的肌肉滚落,粗布短衣被热汗浸透得彻底,紧贴在鼓胀起伏的胸廓与腰腹上,斥喝号令、重物起落与海浪拍击栈板底柱的声音混合着,一同被湿热的水汽蒸发在空气里,糊成濛濛一团。

      杨凡已在南礁港干了近十年,从散工干到长工,又从长工熬到工头,虽说不抵那些混得深的利多价高路子广,但最起码的温饱确是足足够的。

      港口作为连接八方的枢纽,每年赶工的人形形色色,来来往往,能吃得苦中苦的总是一波接着一波——毕竟无论是盛世还是衰世,总不乏把“苦”当一日三餐往肚子里咽才活得下去的人。

      但李一是她带过的工里最耐苦的一个,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多事,就闷头干活,就算被一些欠教养的挤兑了也不还手。

      又听话,又能干,性子虽说闷闷的,却不木讷,不像有些难管教的小刺儿头,刚上手的时候总得费心思磋磨一番,不然,三天两头惹点麻烦算小的,货理不清才是真让人头疼的。

      难得淘到个这么合眼缘儿的孩子,杨凡不免多照拂些,比如偶尔借着训教的名头搭把手,伙食里掺几枚铜片子。

      李一在她手底下干了已有半月有余,性格习惯基本摸差不多。

      只是有一样——她背上的旧疤。

      纵横交错,形状不一,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割划过。

      杨凡在码头这么多年,什么伤都见过,却没见过那样的。

      南礁港的底层劳力,十个里有九个是有案底的,剩下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是连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野孩子。

      不过都是些朝廷懒得管的“泥腿子”,无从来无从去,难生存,好使唤,只要肯卖力气,码头便是她们这群无根之人的法外之地。

      她问过两次那疤是怎么来的,李一都只是摇头,把话头咽回肚子里,杨凡便不再问了。

      哪怕她直觉李一不是那十个里的九个,但在这地方,刨根问底是种危险的天真。

      ……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时,港口的灯火逐一亮起。

      杨凡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正在卸最后一船木料的队伍走去,李一走在最末,肩上那根滚木比旁人的更粗粝些,身形也比旁人更瘦削,但她脚步却依旧稳当,只是在将木料垛上货堆时,因重量失衡踉跄了一下。

      “当心!”杨凡伸手虚扶了一把。

      李一反应过来,喘了两口侧头闷声道了声谢。

      她将缠在手掌的麻布紧了紧,那底下是新磨出的血泡。

      杨凡瞥了一眼,略一皱眉,转而又仰头看了看天色。

      快收工了。

      收工的梆子声响起时,港口的人流退潮般散去。

      杨凡叫住李一,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金疮药,拿去,你手上这泡,再不处理就该化脓了。”

      李一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药粉,抿了抿唇,半晌,将油纸包仔细收进怀里最深的夹层。

      “谢谢…谢谢杨姐。”

      粗哑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和郑重。

      杨凡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平时闷得很,给什么接什么,不给的不多拿,从不多说一个字,今日这句“谢谢”,倒是头一回听她说得这么认真。

      不过她没多想。

      码头上的苦命人,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故事?帮一把就帮一把,问多了反是给人添堵。

      “回去吧,”她摆摆手,“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李一点点头,没再说话。

      杨凡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李一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抹青灰从天边消失夜色彻底吞没港口,久到港口的灯火逐一亮起,久到海风把她身上的汗都吹凉了。

      然后她转身,从废弃舢板的阴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港口北边走去。

      ……

      梅花巷,在地图和坊市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它是南礁港边缘自然生长出的瘤,歪歪扭扭几十间窝棚挤在咸腥的海风里,潮湿的土墙上渗着浑浊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各种浊气混合的味道。

      巷口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是这里唯一的坐标,枝桠扭曲地刺向夜空,像一具不肯倒下的骨架。

      李一每次经过它,都会放慢脚步。

      ——等你开花的时候,我们就有钱了。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甚至连晴晴都没告诉。

      今晚她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枯梅树的枝桠一动不动。

      李一收回目光,抬脚踏进巷子深处。

      ……

      窝棚里没有点灯。

      但李一摸黑也能走。

      这条路她走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任何东西。

      草垫上的男孩蜷成小小一团,还在睡着,眉头紧皱,呼吸很浅,仿佛梦里还在躲避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扰。

      李一刚要放轻脚步,他就已经醒了。

      “……一姐…?”

      男孩声音带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茫,还有一点点怕。

      怕醒来的也是一场梦。

      李一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草席边蹲下。

      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苍白,瘦削,眼底一圈淡淡的青灰。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改了方向,按在他细瘦的肩膀上,把他又要挣扎着起身的动作压了回去。

      “别动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刚醒,起急了再闹气,又该难受了,好生躺着。”

      晴晴眨了眨眼,乖乖躺回去。

      “……今天这么晚,货多吗?”

      他小声问道。

      李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怀里那个麻布包放在一旁倒扣的木桶上,解开,借着月光清点。

      铜板不多,但她数得很慢,像在数一件件宝物,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

      “码头一字口最近新来一批货,从南边来的,压舱的东西,听说很沉,也很值钱。”

      晴晴侧过脸,看着她。

      “货主规矩多,挑人挑得厉害,”李一顿了顿,“但工价实在高,很多人都往一字口挤,后面的口子就冷清了。”

      “后头一缺人,给剩下的人活计配的量自然就多了。”

      她转过身,把那几枚被她体温焐得发亮的铜板,一枚一枚,仔细地按进墙角那道裂缝深处。

      泥壁上,歪歪扭扭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最新的那两道“柒”与“捌”,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

      晴晴望着那道“捌”,忽然问:

      “一姐,那个南边来的货……你去了吗?”

      李一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没有。”

      晴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蹲在墙角的姿势,看着她肩上那道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旧年的疤。

      过了一会儿,李一站起来,走回炕边。

      她把那包金疮药塞进晴晴手里。

      “杨姐给的,明天我帮你上。”

      晴晴低头看着那个小油纸包,手指蜷缩,将那包药攥得很紧,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一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冷吗?”

      李一愣了一下。

      冷?

      她好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码头的海风,冬天的雨,漏风的窝棚,早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冷是常态,不冷才是意外。

      可是晴晴这么一问,她忽然发现——

      今晚好像确实有点冷。

      “不冷。”她说。

      晴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种李一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责怪,是比那更深一点的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往炕里挪了挪,把身边那块地方空出来。

      “那躺一会儿。”

      李一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很小,很窄,但温热的。

      ——那是晴晴睡了大半夜攒下的温度。

      她没说话,只是脱掉那双磨破的草鞋,挨着他躺下去。

      两个人挤在窄窄小小的草席上,背靠着背。

      窝棚外,海风声隐隐传来。

      窝棚里,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晴晴忽然开口:

      “一姐。”

      “……嗯。”

      “那批南边来的货,工价高多少?”

      李一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棚顶那道裂开的缝,望着从那里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

      “高三倍。”她说。

      晴晴沉默了一会儿。

      “那——”

      “我没去。”李一打断他,“满了。”

      晴晴又不说话了。

      但他往她那边,又靠紧了一点。

      李一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她: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答不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

      活着,就是为了——

      每天晚上,有个人在炕上等她回来。

      每天挣几枚铜板,在墙上刻一道痕。

      每刻一道痕,都能有个人在旁边看着。

      每天天亮,有个人可以一起醒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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