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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求然自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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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西郊的清净寺,历经百余年香火熏陶,古木参天,钟声悠远,传闻大闵开国皇帝便诞生于此,彼时这高阔庙宇还仅是一简陋茅屋。曾有通晓阴阳八卦的高人推演天机,言其乃西天佛菩萨,不忍见末世生灵涂炭,特地下凡借前朝余势开辟新朝,这位开国明君从不开设猎场,对人对物极尽仁爱,据说,她身边还有一只通灵貂兽常相伴其左右,那灵兽在她建国后溘然长逝,始皇便将夜明珠与生气丹置于其口,将其珍存在琉璃匣中,最终在她寿终正寝时随她一同长眠。
正因这般渊源,清净寺香火鼎盛,人气颇旺,不仅是百姓来此祈福,就连达官显贵也常悄然至此,在袅袅青烟中寻求庇佑。
然,并非所有踏进寺门的人都是为有所求而来。
人烟稍稀的侧殿庭院内,一身着暗红色劲装的少女斜倚在院门口的廊柱身上,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青葱挺拔,正是抽条的阶段,本该是朝气蓬勃的模样,可那眉宇间却凝着与寻常同龄孩子不符的沉郁。
蔺邈是独自出府的,她知道她爹肯定会派人暗中跟着她,便聚气运功,脚下生风,故意绕了好几条弯路,踏过好几处房檐,硬是甩开了身后的暗卫,谁让她武功尚未至火候,轻功却了得呢。
功法从心,她那猴儿似的轻功倒也是应了她的性子,机灵、敏锐、明察秋毫,却也浮躁、自妄、好高骛远。
如今,皇座上那位继位刚满三载,帝位刚稳,疑心之症这帝王通病便急不可耐地显露出来了。
想起前月皇帝追封她娘镇岳定远侯之衔,扩建府邸,赏赐金银,赐封她爹诰命伕人,特授自己郡王之位…这“体恤重臣”的恩典接二连三,像一块块巨石砸落下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恩浩荡,不得不认。
天子威严,若受了这“厚赏”,便是坐实了“怀有异心”;若不受,却更是大不敬之罪。
左右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将靖王府这颗已然物尽其用的棋连根拔起,彻底废黜罢了。
她爹铁了心要以“游历”之名将她遣去沪州避风,对此她心中颇有怨怼,又或许更复杂。
她欲留下直面风雨,许是少年意气,哪怕心底深处知晓这或许是万全之策,却总也认为避走他乡无异于怯懦,不时又生出一种被至亲之人“推开”的涩意,多相矛盾的状态下,烦闷忧思愤懑不甘一股脑地袭来,思绪也被带进泥泞里,越陷越深。
老柏树的虬枝投下浓重阴影,将廊柱旁的少女大半身形笼罩,她望着主殿前来往不息、或虔诚或焦灼的香客,心中郁结更甚。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视线却被侧殿角落的一幕引了去,两个流气女子正围着一个素衣少年纠缠,言语轻佻,虽光天化日不敢有太过分之举,但那浪荡之态却已足够令人不齿。
那少年似是落了单,背对着她,身姿纤长,清瘦如竹,虽处窘境却依旧脊背挺直。
看着那两人伸向他的试探的手,心下竟平白生出一股刺眼的感觉。
蔺邈本就满腔愁闷无处发泄,见此情景,更是火冒三丈,她正愁没个排解的出口,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自己撞上来,正好合适。
“他爹的,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的腌臜东西,敢在佛门清净地撒野?”
她声量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冷意,几步上前,目光如刀般刮在那两个混混身上,她自幼习武,身量又比寻常女子高挑,板起脸来时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那两个登徒子被吓了一跳,本想回怼,却见来人气度不凡,神色不善,心知惹不起,悻悻嘟囔了几句,便灰溜溜地跑了。
这时,那素衣少年才缓缓转过身来,蔺邈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周遭嘈杂的空气都为之一净,他面容清隽至极,肌肤在寺院的微光映照下清透无暇,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他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多谢姑娘解围。”
只是一句简单的道谢,却仿佛因这谪仙般的人儿周身清冷的气质变得有所不同,心头那翻涌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许多,她正欲开口,却见他的仆从与护卫正匆匆寻来。
她心中不由讥诮,这几个下人来得真是时候,自家公子遇麻烦时没见人影,麻烦走了倒出来了。
“谪仙”见家厮正好找来,向她略一颔首,不予多言,便转身离去。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然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同进了大雄宝殿,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拈香、跪拜、叩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宁静。
待他礼佛完毕,走出殿门,蔺邈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
“公子。”
她开口叫住那身影,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小心。
“恕在下冒犯,方才见公子叩拜甚诚,敢问公子,所求为何事?”
这话本是有些不礼貌的,心愿说出口,破了相便不灵了,可此时蔺邈却顾不上那么多,心中总有种迫切的渴求,求一个答案。
在她的认知里,拜佛无非是心有欲求而不得,是凡俗众生对虚无的寄托,富贵求长久,病弱求安康,失意求转运,无孕求子嗣……佛像如镜,照见的无非是人心欲望的种种面相。
可面前人方才跪拜的流程明明与旁人无异,却叫人品不出半分虚妄的欲念。
她总有种强烈的预感,若此刻不问明白,她怕是会终身落下个不了的缘。
少年闻声,脚步微顿,旋即缓缓转身,面色虽有些讶然,却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他甚至未曾思忖,便脱口而出:
“并非有所求,只是觉得佛前清净,令人心安,焚一炷香,叩一个头,不过是觉着佛祖终日聆听众生悲喜,太过辛劳,出点绵薄之力,也算回报祂许给我一方躲避尘俗暂且安歇的小小天地罢了。”
原本还满心困惑的少女闻言,倏地怔住。
这话语平淡,却如清泉淌过心田,将她满腹的纠结生生冲刷开一道裂隙,她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眼,目光灼灼:“公子急着回去么,若不急,可否…借我片刻?”
其实就连蔺邈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如此唐突。
这本不像她,以往,便是再莽撞,每踏出一步前还是会思量颇多,自幼身处漩涡中心,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早已成了本能,毕竟站在她这个位子上,哪一步不是慎之又慎,稍错一步便有可能万劫不复,哪怕仅是与人搭讪这么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此刻,一股全然陌生又毫无来由的直觉却如同野火般自她心底窜起,炽热得令人无法忽视,几乎要烧尽她素日自以为无隙可乘的理智与戒备,仿佛冥冥中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让她只想抛却所有算计,任由那感觉支配她的言行。
后来,祂们在侧殿院子里里那颗老柏树下聊了许多,说是聊,实则多半是她问,他答。
他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出口的道理亦浅显易懂,不似那些自诩入了佛道的信徒一般故作高深,更像是借着与外人言说的机会,梳理自身心绪,字字句句皆出自本心,融会贯通。
临别时,夕阳已染红天际,恍惚间才想起,自己竟忘了问其姓名,想追上去却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她将他的模样在心中细细描摹,刻印在脑海里,想着日后回京,定要寻他。
转身之际,眼风扫过石阶,瞥见一枚不慎遗落的素雅荷包,上面针线细密绣着几茎清幽的明兰花,她不动声色地俯身拾起,看着犹带一丝清幽竹香的荷包,心中怅然若失,却又仿佛被什么填满。
……
暄和院内,烛火摇曳。
窗棂旁的女子身姿笔挺,垂着眼眸,借着案台上微弱的烛光,望着手中那枚小巧的荷包,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上明兰的图样,荷包显然有些年岁,边角已有些轻微的磨损,但大致完好,看得出被人妥帖保存着。
三年前那人浸染在荷包上的气息如今已然散尽了,可她却仍旧记得那味道,混着寺庙香火味的清苦竹香,连同他的模样,他的气质,都记在心里,不曾忘记。
初入沪州时,她是不适应的。
那里的冬日不抵京都的干燥凛冽,相反,总透着股浸入骨髓的湿冷,仿佛能将人的血液也一并冻住。
若没有这荷包,她怕是连最后一点仅剩的朝气也要被沪州的阴寒一并吞没了。
……
亥时一刻,青竹苑内。
茗荷卸下南湘云身上的钗环外袍,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倦色与怔忡,忍不住小声问:“公子,今日宴席可是累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茗荷却似是想起什么,表情陡然一转,忿忿不平道:
“都怪那靖王女,行事孟浪,扰了公子清静!”
“茗荷,休要胡言。”
身后的人也发觉自己方才口无遮拦,赶忙噤了声。
虽嘴上呵斥,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宴席角落,那道突然逼近的墨色身影,以及那双带着戏谑与探究桃花眼。
“南二公子倒是寻了处好清净的地界,竟能将这满厅哗嚷全然忽略。”
他回想起那人的话音。
她来得突兀,在他困倦时赫然出现,去得也干脆,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只是自顾自坐在一旁观礼,偶尔瞥向主位方向,眼神淡漠,直到有人发觉她原本的位子空了太久,派人寻她,她才慢悠悠起身,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轻道了句“回见”,便借着人群的掩护,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仿佛只是心血来潮,随意撩拨一下池水,看他是否会泛起涟漪。
此番言行本是无礼,可奇怪的是,那双桃花眼里,却并未如同传闻中那般满是油腻与令人作呕的肉|欲,那双眼睛很深,眼尾微挑,笑意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明明言行举止一副混不吝模样,却总感觉那纨绔劲儿太过头,像是……刻意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这种感觉很微妙,与他认知中那些真正耽于享乐、目光浑浊的纨绔女子截然不同。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这莫名的念头驱散,靖王女蔺邈,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她的名声可不是空穴来风,自己何必去探究她是否伪装呢。
这京都里的水太深,人心更是难测,自己本不欲参与其中,思量只会徒增烦恼。
“茗荷,你取些‘松烟墨’和‘石青’颜料来。”
“公子,这么晚了还要作画?”茗荷有些讶异。
“嗯,忽然有些兴致。”
他将披散的长发用细绳松松扎起,待茗荷取回东西,便踱步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执笔的手却迟迟未落,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勾勒出的竟不是预想中的山水或青竹,而是几茎疏朗的兰草,在纸上的月色下悄然独立。
平日里他鲜少画兰,素爱竹之劲节,梅之孤傲,或是些山水风景,回过神时,望着笔下已然成型的幽兰,不禁一怔。
虽然心下疑惑,却未多想。
许是近日心绪不宁,但需兰花的清雅抚平心气罢了。
他索性摒弃杂念,专注于笔下的颜色,一时间,静谧的屋子里,唯剩下画笔与宣纸摩擦的细微声响。
待到一幅《月下幽兰图》完成,夜色已深。
“嗒”
茗荷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打着瞌睡,被南湘云搁笔的声音惊醒,坐起身子揉着眼睛提醒道:“公子,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南湘云放下笔,看着完成的画作,轻声道:“嗯,收拾了吧。”
茗荷连忙上前,小心地收拾画具,南湘云静静站立片刻,才转身走向内室。
烛火熄灭,青竹苑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窗外疏落的月光,隐隐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南湘云合眼,脑海里浮现出近日种种,在黑暗中淡淡交织,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