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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将军府 今夜没有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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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安远将军府。
府内甲胄森然,巡夜卫队沿廊而行,铁靴踏过青石阶,声如闷鼓,整齐有序。
傍晚时分,王哲斌便到了将军府。因是微服私访,未有御剑士跟来,随行的唯盲巫伍灵一人。
安远将军蔡琰在长安时,国王也曾微服来访。如今她驻守塞外,国王私访将军府,却是头一回。顾恺之早得了信,知今夜陛下要来,便提前遣散前院仆役,独守一阁清净,温了两壶酒。
王哲斌一身墨色常服,踏着夜色步入雅阁,随行的伍灵没有跟入,只静立于廊下。
顾恺之见到王哲斌,当即整袖朝拜:“臣顾恺之,见过陛——”
话音未落,王哲斌已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先生免礼。” 他随和地落座执杯,“既然是私访,今夜没有君臣,只有故交。”
顾恺之依言落座,替他斟了一杯清酒。
“朕把安远将军派到塞外,”王哲斌接过酒杯,唇角微动,“留先生一人在京中独守空房——先生心里,怕是在怪朕罢?”
顾恺之正欲开口,王哲斌已笑着举杯,接过话头:“所以今夜朕来陪先生喝两杯。”
顾恺之也执杯举起:“陛下说笑了。安远将军戍边,臣在京中习画饮酒,倒也算各得其所。”
两巡酒过,话便松了。烛火映着顾恺之的侧脸,比上回在皇宫面圣时松弛许多。
王哲斌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旧都那场变故,朕一直在查。是望乐姑娘被……魔物猎杀,魏公子护她心切,才与教团起了冲突。”他顿了顿,神色肃正,“日后,朕定会为魏公子正名。”
顾恺之执杯的手顿住。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臣替魏公子……谢陛下。”
“先生在王府时,可知魏公子与望乐二人……相交甚笃?”王哲斌试探问道。
顾恺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臣以为,魏公子与望乐姑娘,是极相配的一对璧人。”
他讲起从前——望乐女作男装,与魏随便在王府放纸鸢被传作二人断袖的旧事,声音渐低:“许是陛下也知,望乐姑娘得离魂之症,臣曾问过她可会留在长安静养。”他顿了顿,“当知晓她与魏公子走近,臣便觉得……她大约会留下,魏公子在长安必能护她余生安乐。”
王哲斌听着,心底只有苦涩。魏随便确实护她周全,以群鸦蔽天阻挡活骸,为她杀出一条生路。他垂下眼帘,将那股酸涩压回杯底,直接问道:“那猎魔人灰鸦,不曾阻拦?”
顾恺之一愕,想了想:“灰鸦大人虽是她主子,却从未拦过她与何人来往。望乐时常溜达来学府见臣,后来魏公子也会同来。二人在府中便是形影不离,也一同外出游猎、赏灯。”
他叹息一声,眼底似是浮起旧日的光,“臣倒是记得,望乐生性跳脱,在灰鸦面前会收敛十分,在魏公子面前……倒是全无顾忌了。”
王哲斌心口酸涩。那时望乐是自由的——有人护着,也有人陪她放纸鸢、赏灯。
可他清楚,那日灰鸦在殿中对着殷浩、也当着他的面说出‘她是我的人’,他几乎压不住妒意。然他两次将望乐推到猿神面前,再也赌不起了,那日只能硬生生逼自己放手,让那猎魔人带她离开。
顾恺之尚沉浸在旧事中:“此后望乐姑娘忽然离府,魏公子也不见了踪影。没想到她竟是去了京都,还遭遇了不测……魏公子也……”
他顿了话头,像被一声哽咽压住了尾音,没有说完。杯中酒液映着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王哲斌没有接话。有些旧事堵在胸口,顾恺之不知,他也不会说。
他饮尽杯中残酒。若烧尽卡帕每一座神庙,改宗换神,为魏随便正名——那时,望乐可会释怀?她是他的王妃,他定要带她回来卡帕。不必跪拜猿神,她想要什么,都依她。只要她愿意回来。
静了片刻,王哲斌神色沉定了些:“今日来,还有一事。安远将军驻守塞外,不日便要接应南闵归来的渊王与定国侯夫人。新年将至,她怕是不能回京过节。”
他说着,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先生若是去塞外见安远将军,便替朕带一封私信与她吧。”
顾恺之看着那封信,没有多问:“臣愿往。信件必然带到。”
王哲斌颔首:“路途遥远,朕派二十御剑士随行护送。”
顾恺之心中一愕,躬身应下:“臣今夜便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二十御剑士护送,那信件自是重中之重了。他本就想去见娘子,如此安排,倒也顺遂。
王哲斌搁下酒杯,抬目看向顾恺之:“不瞒先生——望乐,是朕的王妃。”
顾恺之愕然顿住。
“个中缘由,先生可问安远将军。”王哲斌没有再多说,起身踏出阁门,身影没入夜色。
顾恺之仍立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地面。窗外夜风穿檐而过,像替他把那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轻轻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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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最大的酒肆,名唤摘星楼。
顶层雅阁四面开阔,夜风裹着市井余音穿堂而过。
窗棂半开,能遥遥望见远处那座在建的猿神神庙——主体已封顶,巨大的石柱与穹顶在暮色中轮廓分明。金身仍在各地铸造,尚未启运,因而庙宇空悬着一尊等待,像一副还没落笔的骨架。
王哲斌靠窗而坐,墨色常服,青铜覆面。对面,李清照执壶斟茶,茶汤倾入杯中,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教团的人还在北境冻着。”她将茶盏推过去,语气寻常,“荧晶石没那么好挖。金身要点睛,得两枚上品晶石才能合拢。”
王哲斌接过茶盏,没有饮:“各地金身的进度如何?”
“七成已完工,两月内可启运。”李清照抿了一口茶,“当然,送抵长安也需些时日。”
王哲斌没有接话。暗网的消息一向比官道快——李清照的人散布各城,教团下层的调令怕是还没出殿门,信息便已先一步落进她案头。他端茶浅饮一口,目光落向窗外那座正在收尾的神庙。
“定国侯与夫人,”他搁下茶盏,“会在神庙落成前抵达封地。”
李清照点头。殷浩与绛离的远征军已近卡帕边境——这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王哲斌划的藩地就在南境,殷浩回来当藩王,蔡琰的军队在塞外接应。一切已在路上。
“封王大典那日。”王哲斌从窗外收回视线,“动手。”
“是。”李清照接令。
暗网散布各城的人手早已到位,只等信号。殷浩一旦正式接管封地,镇守南境,长安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卡帕的神庙便会一座接一座地“失火”。
“各地来长安的侍神者,”王哲斌目光明锐,续道,“安远将军会沿路‘护送’。尚留在神庙里的那些,遣散便是。”
李清照抬眸看了他一眼:“臣会办好。”
她没有多说。暗网自有手段——能压下的便砸钱压下,火烧神庙后,会一如既往地捐资重建。收买当地教团与官兵,于暗网而言已是惯技。但全国性地起火,终究会压不住。民众恐慌,朝廷必震。
“到时朕会下诏。”王哲斌语声沉静,“猿神金身难塑,为安民心,暂奉雪族先祖亡灵入新建之庙,以安社稷。”雪族也是王族,朝中若有臣子公开反对,便只能面对卡帕国王的雷霆手段了。
他顿了顿:“朕也会抽调余下教团力量彻查‘暗网势力’。你也该提前动身,离开长安了。”
李清照霍然抬眸。
她看着王哲斌——这个流淌着一半雪族血脉的王子,眼底的锋芒比烛火更灼亮。
雪族在卡帕的征伐中几近灭族,死在雪山上的士兵、猎户、父母、孩童,那一笔笔血仇,从来没有被写进卡帕的史书。雪族从不跪神明,只祭先祖。若神庙供奉雪族先祖亡灵,那便是彻底改宗了。
王哲斌站起身,行至窗前。
远处,在建神庙的穹顶在夜色中沉静矗立,像一座还没有名字的墓碑。
旧都老国王已放下王座与一切,寥寥几封来信,言及他一生征战,死在战场上的不止敌国兵将,还有妇孺、不及车轮高的孩童。多年以来,唯深居霜华宫能暂得安眠,但求寿终也葬于霜华宫。
改宗,猿神可能会回应,也可能不会。若祂睁眼,长安便是风暴眼。
到那时,卡帕国王要面对的便不是教团与朝臣,而是那不可名状之神明。他不会跪。即便死在长安,卡帕江山也还有同是卡帕王族的殷浩接续。
殷浩不会跪,绛离更不会跪,这是一场凡人与神明的持久战。
他这一生什么都得到过,王座、权势、友情、亲情。唯独一人,被猿神猎杀,无法回到他身边。
“一切过后,暗网的力量也会折损不少。”他背对着李清照,声音不高,“若非对抗神明,便潜伏一段时日吧。”
他顿了顿,“既然寻迹者在卡帕寻不到古人遗迹,那便试试与潘王殷浩合作。南闵的许多地方,也值得谴人探察。”
“是。”李清照应下。她自是听懂了——这是暗示她,暗网不要与殷浩为敌。
夜风从窗隙灌入,吹动茶盏里残存的余温。
窗外,在建神庙的穹顶在月光下沉默如谜,万家灯火之下,也如皇宫空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