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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反噬 “二百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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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傀儡。
落柏特是个活傀儡。离魂症已夺去他所有记忆,洛芙莱斯便唤他无名,带在身边。
多年前,洛芙莱斯途经夷陵,城主落柏特已是离魂症之躯,几近失语。她为权柄而来,与他交易:他自愿被炼成活傀儡,她便以魂火供养其残躯,二人共治城邦。
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活傀儡尤甚。她以为轻易得权,却算漏一桩——落柏特待她,竟是真心。傀儡术反噬,她再难放手,即便他那目光空洞早已不记得她,即便那躯壳之魂火已几近灭迹。
她擅傀儡术,无人能及,却终被傀儡术的力量反噬。
今在寨内得见望乐,洛芙莱斯窥见一线希望——离魂症能自愈闻所未闻,可眼前之人眸光清明,言语流利,分毫不差。
自那日宴席交锋过后,洛芙莱斯很快便知望乐在寨中地位,寨民皆唤她“望乐大人”,而非公主。连那猎魔人灰鸦,竟也成了她的死士,着实令她震惊。
“望乐大人,能否告知离魂症如何得治?”惯于居高临下的她,察觉自己竟语声低柔,便又提起了几分声量,“爱妃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双手奉上。”
“二百五十钱。”望乐应道。
她正在庭院的树下,挖一个坑。寨民自酿了果酒,告诉她埋土降温熟成,风味更清甜。
“当真?”洛芙莱斯眸光敛起锋芒。
“得是灰鸦取走的那二百五十钱。”望乐挖得认真,头也没抬。
洛芙莱斯神色一愕,她立在树影里,抬手一招。僵立一旁的无名便动了,奔去了猎魔人岩洞,不多时折返,手中拎着那袋铜板。洛芙莱斯苦笑,现下倒是她欠下灰鸦人情了。
望乐接过钱袋,当真数了数。
“洛芙莱斯阁下,”她抬眸,“你又被骗了。我是自愈的。”
洛芙莱斯怔住。
紧张,黯淡,释然,依次从眼底淌过。离魂症是神罚,从未闻可治,她本应料得到。
可洛芙莱斯仍盯着望乐。若离魂症能自愈,那她便是逃过神罚之人。卡帕神明和教团,岂能容她?躲在这深山城寨之中,想来便是为此了。
一个奴人,以离魂症之躯苟活数年,日渐自愈,重新开口言语,习文识字。从未有奴人能挣脱傀儡师的操控,她却做到了。卡帕国王登基,凤座空悬便是为她,国王更是数度暗中派人寻她。
“爱妃,着实令人惊叹。”洛芙莱斯嘴角牵了一下。
昔日她为权柄争斗,坐上城主之位,获取荣华富贵,乃至入驻长安皇宫,夜夜笙歌,结交权臣。那年轻国王也由着她,外间都传她是国王的情人——真正的皇后,却是在这山寨里挖坑、埋酒。
风过树梢,光影晃动。
她想起长安的皇宫。夜夜宴席散尽,空荡如旷野。那时她以为权柄能填满什么,到头来,满殿灯火照不亮一室虚空。每夜落柏特倚在她身侧,已不再开口。无名,无言。
所有的荣华,再也填不进心底那个空洞。
“听闻阁下此前入驻皇宫,”望乐将酒坛埋入坑中,拍实泥土,“哲……国王陛下,可还好?”
洛芙莱斯收回目光,眼底的怅然骤然敛去。
“卡帕国王稳坐王座,权倾天下。”提及王哲斌,她语气锋利了几分,“既在长安兴建最大神庙,又以铁腕换臣点将,恩威并施,文臣武将莫不臣服。”
傀儡师一生牵线,却在那人面前尝过心神被引的滋味,恍惚间便将不该说的话吐出唇边。她至今想起仍觉后脊发凉,那不是惧怕,是某种更深的忌讳。
“比傀儡术,”她轻嗤,“更防不胜防。”
望乐一愕,抬眸看她。原以为会听到女巫赞赏国王年轻正值、勤政为民,不料落进耳里的,却更像是独裁、暴政与威慑。这……到底是同一人吗?
“爱妃,”洛芙莱斯眸光清明,却不掩锋芒,“莫非你也以为,我入宫是当了国王情人?”
望乐不知如何作答。
“比起情人,”洛芙莱斯嘴角勾起,“我更愿当他情敌。”
……
洛芙莱斯在寨中住了下来。
晨起推门,山雾漫过屋檐。她与无名常坐于庭院,看日光爬上屋舍,看流水汇入清溪。
寨民知她是客,日渐亦知她是傀儡师。猎户路过瞧见,目光莫不定住,因洛芙莱斯的碧眸丽颜,眉目秾丽如画,偏又带着一股收鞘仍藏不住的锐气,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
赫兹与鱼玄机终日闭门屋内,对案齐眉,久不见二人外出露面。
寨民皆知寨主风流,从前便喜歌姬,夜夜欢宴、一宠数月。如今换了鱼玄机,门一关,偶有笑语自门缝溢出,旋即又被低低的沉吟掩去,倒比从前更上心几分。
送食的仆从路过,互递眼色,只当没听见。
落影叶那日赶回,潜入思娜洞中,片刻又匆促借影潜出,面红耳赤,此后便日夜守于洞口,旁人问起,他只摇头,也不许他人靠近洞穴。这一守,便是几个轻风细雨的日夜。
山坡之上,洛芙莱斯闲坐无事,抬手招雀。
鸟落指尖,她指尖微动,雀绕飞一圈,落上无名肩头。落叶纷扬,蝴蝶蜻蜓也随之聚拢,引得寨中孩童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惊叹声和欢笑声在寨中传开。
无名立在树下,鸟栖于肩,蝶落发间,目光空洞,纹丝不动,像一截生了青苔的枯木。
望乐远远看着,回想起夷陵街头的景象——弄蛇人挥袖令蟒起舞,猴捧锣作揖,白熊踢蹴鞠。
那日老镖师曾言,傀儡术本是巫术支流,驯一两种动物是常事。又提醒年轻镖师,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弄蛇者阴深,驱熊者暴戾,莫要招惹。
常人魂火炽烈,巫者难改其志。奴人魂火微弱,便如动物走兽,也成了傀儡师最趁手的傀儡。
雀鸟振翅飞走。洛芙莱斯目送它没入山林,没有以丝线牵引召回。无名仍立在她身侧,安静如影。孩童散去,唯清风卷起落叶,纷纷扬扬。
“我听山民说起过,”望乐走近过来,“傀儡师也有驯猛兽、驱妖魔的。”
“嗯。”洛芙莱斯没有转头,“从前,选择当猎魔人的傀儡师并不少。”
在偏远之地,傀儡师行走深山驱凶兽、除妖魔,在繁荣城邦却日渐堕落为驯化奴人的权术工具。
“难怪此前,灰鸦大人与阁下一见如故。”望乐看了她一眼。
洛芙莱斯笑了一声。那猎魔人深不可测,没成想连他的随从也如此。
彼时眼前的云山公主还是离魂症之人,受他庇护。那日在殿堂之上,自己还曾对她说过“男人如刀剑,猎魔人尤其如此,用钝了便该换新的”。她倒是一直没换。
更没想到,自己也沉沦于情爱之中,每每想到终究要失去落柏特,那痛便如刀绞。
良久。
“离魂症,”望乐忽然开口,“其实是能治的。”
洛芙莱斯猛然转头,目光撞上望乐的眼睛,瞳孔骤缩。指尖在袖中攥紧,喉间像堵着什么,片刻后才挤出两个字:“……当真?”
“但对无名而言,”望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太迟了。”
望乐早已认出,无名便是她在夷陵见过的城主落柏特。日前她让秦缓探过那无名的魂火,几近灭迹,已是回天乏术。眼前的无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傀儡躯壳。
“尽管告诉我,如何治。”洛芙莱斯声音不高,眼底却有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不论代价。”
无名僵立树下,鸟已飞走,蝶已散去。枯叶落在他肩上,又被风吹落。
“寨中的秦缓先生,曾是司济堂堂主。”望乐道,“此前他与我讨论过离魂症。我以为,生物皆有魂火,人类大于猛兽,猛兽大于甲虫——躯壳如容器,所存魂火多少不一。”
稍顿,她续道,“离魂症是魂火消散,灭迹则失智失忆。然魂火散尽,容器尚在,如水往低处流、气往空处走,别的能量便容易灌入其中。若无序混沌的能量灌入,便兽化,如走兽苟活人间。”
望乐未说完的话按下未提——若傀儡师能驱百兽,那猿神也同样能驱使兽化之人。
“巫者对奴人施阻断术,既是阻止魂火消散,也是阻止外来能量入侵。”望乐目光转向远处,寨中奴仆也有离魂症之人,“幸运者或可稳定十余年,为奴为仆苟活于世。”
然聘请巫者施术,从来不是普通百姓能负担的。离魂症者多被贩卖为奴,富贵人家才有钱施术,十余年间若见贱仆魂火渐灭、智力尽失如幼童,便提前“处理掉”。
至于她自己,魂火几近灭迹时灌入躯壳的,是平行世界的意识碎片,大抵是极小概率的侥幸。
洛芙莱斯听着。
“想来阁下已对无名多次施术阻断。”望乐语声平缓,“秦先生探知,无名魂火几近灭迹,已是极限。”
洛芙莱斯没有反驳。
她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细纹的石像。她早知道的。无数个深夜她以魂火探入那具躯壳,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空。阻断术延缓的从来不是死亡,是告别。
“……那你为何说离魂症能治?”她目光炯炯。
“我认为,魂火如能量,从不消散,只转移他处。”望乐目光平静,像是说给自己听,“离魂症既是神罚,那没了神,便天下无离魂之症了。”
洛芙莱斯眸光犀利,定定看着她。
“凡人如何弑神?”
“直到再次见到阁下,”望乐没有直接回答,“我才忽然想到,傀儡师与神明,何其相似。”
洛芙莱斯眉梢微动。
“其一,傀儡师驱百兽受距离限制,越远越难控。神明大抵也是如此——只要离得够远,神力也不一定够得到。大抵,比阻断术更有用。”
从前,便有人对望乐说过——神庙那地方邪得很。你别瞎打听,更别靠近!
“其二,傀儡师驱百兽有难易之分,大型猛兽难控,小型虫豸易驭。我便猜测,神罚降世亦有难易之分,有些人易得离魂症,有些人不易,许是意志沉沦者更易成傀儡。”
望乐想起那些侍神者,无欲无求,终身侍神——难道不就是被神明剥夺意志的活傀儡?
“其三,夷陵有傀儡师庇护,繁荣昌盛,繁荣之下是奴人起舞、猴捧锣作揖、白熊踢蹴鞠。”望乐笑了笑,眼底却是悲凉,“卡帕有猿神庇护,繁荣底下所燃烧的,不过也是离魂之人的魂火。”
洛芙莱斯瞳孔微缩——她听出了那未尽之言。神明在吃人。
“前夜阁下与我说,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你唯算漏了无名的真心。”望乐道,“我有一事不明——无名魂火几近灭迹,心神相牵再难影响阁下,放手应非难事。”
洛芙莱斯沉默片刻。
“常人魂火炽烈,巫者耗尽魂火也难改其志。”她苦笑,“要将尚有神智的人炼成活傀儡,对方必须自愿。一旦炼化完成,傀儡师与活傀儡心神纠缠,再难拆分。”
她摇了摇头,“古有训诫,傀儡师须在活傀儡尚存神智时杀死他。否则,待他成为无心之人,傀儡师身心便如被凿出一个空洞——异身共魂,再难脱身。这便是反噬。”
无名僵立树下,风穿过他的衣角。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站着,像一扇不再开启的门。
望乐凝眉沉思。
魂火即算力,活傀儡面对傀儡师以魂火操控,是否如同人类面对不可名状的神明?
一旦被丝线牵引,傀儡难以逃脱控制。一旦信仰建立,握手成功,凡人大抵亦难逃神明的魂火索取。若活傀儡可反噬傀儡师,那人类的集群意志是否也能反噬神明……
祈愿?不,不止。
魂火是算力,也承载信息。魂火转移必然伴随信息转移,信息转移必然改写接收者状态。
那猿神获取魂火时,便也接收了人类意志的信息——那些祈愿、恐惧、执念,随魂火一同流入祂的底层。千百年跪拜,或许卡帕人的意志早已写入神明的核心,祂迟早会被所吞噬之物反噬。
望乐看向无名。
“活下去。”她说。
洛芙莱斯抬眸:“什么?”
“这是人求生的本能。”望乐目光从那具空洞的躯壳移开,或许他曾爱过女巫,傀儡师被那真心所束缚,但现下他已忘却所有,无名,无心。那反噬便并非因那真心,而是出于本能。
她不忍地望向洛芙莱斯,“他已是一个空心人,一直在汲取你的魂火,本能地求生。”
洛芙莱斯僵住,久久没有回应。
风吹过,落叶簌簌。
树影之下,无名目光空洞,鸟蝶散去,落叶覆身亦毫无反应。那却是她朝夕相对的心上人。
“我并不遗憾。”她眸光绝然,似是早就知道真相,“与活傀儡共存,不过是寿命分他一半。”
曾经,洛芙莱斯以为自己算尽一切——权柄、人心、巫术代价。她以为炼成活傀儡是“操控”,结果却变成了“共生”。
当初她以为落柏特只是傀儡,结果他竟是真心。
当她以为自己被真心反噬,到最后,却只是一具空壳的本能求生。
细雨挟着清风漂落,傀儡师转身,踏过满地落叶,一步步走远。
身后,无名僵立的身影动了,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