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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卷 暮生 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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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庄子•逍遥游》
一、
像是在尚未察觉的时刻,夏天便已经悄然来临了。
我所居住,是一座名为言墨的古城。冗长曲折的小巷,古老而斑驳的青砖墙壁,还有无论什么季节都寂静葱笼的浅碧色藤萝。光阴似乎也在这座千百年来伫立在沅河边的城镇中停留,连四季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然而,似乎今年的夏天却有微妙的不同。
“好热……”尽管遥远的天空已经染上了薄红的霞彩,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些许暑热。我毫不文雅地呈大字躺在花梨木扶椅上,画了一枝半开桃花的竹骨折扇被懒散地抛在一旁。
对于从小在言墨长大的我,记忆中不曾有过如此炎热的夏天。
从半掩的檀木门楣中穿过的夏风,也带了让人心烦意乱的灼热。
“真是的,该死的夏天。”轻轻抱怨了声,我站起身,准备伸手合上门。
那个瞬间,从门外几株高大的槐树上,传来喧嚣而凄清的蝉鸣。像是触动了开启幻境的门扉,我有一个瞬间的失神。
说起来,今年夏天,几乎没有听到过蝉声呢……是因为过于反常的气候么?
这样想着,我反手关上折门,把那属于盛夏的嘈杂气息隔在身后。
总算不那么热了。我捧起放在八仙桌上的釉里红冰盏,轻轻舒了口气。门外的蝉声隔了一重纸门,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继而变成了一片寂静。
是梦。
即使是这样明确地意识到,还是感觉愈来愈浓的雾气从不曾察觉的角落涌出,被浓雾沾湿的衣角变得有些沉甸甸的,视线里是一片空无的黑暗。
“……夏天……蝉……等不到来年……”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像是孩子低声的吟诵,清亮而忧伤。
然而,我知道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声音,不,确切来说,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此岸世界的存在。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能看见那些来自彼岸的客人。
他们就隐藏在我们的身边,老宅的槐花树下,后园的白石池塘边,乃至依附在来往的人身后,用凄凉而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这个不再属于他们的世界。
我的名字是碧麟,究其缘由,是因为我的八字太轻,父亲曾为我去寺里请了一只碧玉的麒麟。那只麒麟一直挂在我的身上,也因此改了我的名字。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这是很早的时候祖母告诉我的一句话。
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存在,会趁人们不备时将他们带走。带去那渺茫而无法回头的彼岸。
而……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否也要如此?
我有些戒备地退后几步,凝视着空无一物的黑暗。黑暗里的人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在那个瞬间,仿佛有着什么声音在耳畔逐渐喧嚣。
蝉声……
二、
像是要把昨夜的梦境从思绪中甩开一般,我用力摇摇头,走过一串盛开得娇娆明艳的凌霄花,眼前便是青砚斋了。
古朴的粉墙黛瓦,门前的招牌上“青砚斋”三字已然墨迹剥落,这座八十年前便伫立在此的笔墨铺子,仿佛言墨城里不可缺少的一道景致。
像是看到我进来了,躺在藤椅上假寐的白衣年轻人睁开眼,用手肘支起身子,另一只手梳理过散乱的黑发。
“碧麟妹妹,是你啊。”名为雪彦的年轻老板微微笑着,“来买东西吗?”
自从上一代的老板桂华奶奶去世后,这件小小的店铺便由她大学毕业的孙子雪彦继承。也许是自小受到笔墨书画的熏陶,雪彦老板的身上总有一种魏晋名士般飘逸文雅的风骨。
“是啊。明天习字课摹柳公权的《玄秘塔碑》,不巧墨和纸都用完了。”我踮起脚看挂在一盆青瓷花盏旁的书轴。骨格瘦削而清奇,一笔一划已有了名师大家的气魄。
“也巧,昨天刚拿了几块易水光的松烟鱼戏莲墨。”雪彦纤细的指尖拢过额前的黑发,“再配上两刀玉版宣就可以了。”
他带着固有的温和的笑意:“我去里面找找,劳烦你等一下了,碧麟妹妹。”
远处淡青的天光通过雕花窗棂渡进来,碎落了一地摇曳的落华。想是已至傍晚了,空气中残留的暑气透过绣了牡丹团花的月华锦单衣,在肌肤上留下薄薄的汗意。
“姊姊……”带着稚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个少年……不,也许比少年还要再小些。因为逆着光他的脸孔不甚清晰,只能看见穿着一间玉虫色的对襟短褂。
“你是来找雪彦老板的吗?他要过一会再出来。”我冲那个孩子露出了笑容。
像是被我的笑容所鼓舞,那孩子又走近了几步,怯怯地说:“不,我是来找姊姊你的。”在阳光下颜色略浅的短发,素净而秀美的容颜,记忆里并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我……?”用疑惑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孩子。他轻轻扯着我的袖口:“姊姊,你帮我保管一个东西好吗?”
他纤细白皙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那个瞬间,夏日的热气仿佛骤然消失一样,掌心只留下一片冰凉。在我错愕的时候,身后传来雪彦老板的声音。
“不好意思,一下子没有找到,你久等了吧。”
他掀开里屋的竹帘,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竹盒。
在我回过神的时候,那个孩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手中的凉意还没有减退。那个孩子在我的手中放了一只小小的玉蝉,色泽如脂似雪,连蝉翼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这实在不像可以随便拿来给别人保管的地摊货。
也许是被阴阳交界的黄昏迷惑了,我竟然没有看出这个孩子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我再度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玉蝉,这种形状的玉器大多都是用作葬器,也就是死者的口含。想起阴冷腐朽的墓室和古尸,我不自觉的有些不安。
这个孩子是谁?他又想做什么?我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三、
“碧麟,早上好。”刚把书包放好,就听见坐在旁边的翠翘清脆的声音。翠翘家里是言墨城最好的琉璃工坊,相传祖上曾为皇宫烧过琉璃瓦。
“早上好。”随手从书包中把昨天刚买的纸墨拿出来,却一不留神带出了什么黑色的东西。翠翘俯身去捡,却在几乎触及时惊叫了一声。
我正准备俯身看清楚,一只手从我头上越过,拾起了地上的东西。
“蝉蜕?谁会在人书包里放这个……碧麟,你一定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听到这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我不自觉在心里叹了口气。
“啊?不会吧,碧麟?”翠翘又发出一声惊叫。
“说起来,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的,可不一定是我,橘夏同学。”我慢吞吞抬起头来,瞪视着这个比我高出不少的少年。
不知是谁在开学的第一天就用篮球打中了那个在操场边徘徊了几十年的学姊的怨灵,即使没有身体,我敢确定那一瞬间她血流满面的脸上也露出了痛楚的表情。
不过,大概因为八字太强,尽管那个学姊一直不死心地跟着他,竟然也没有办法靠近。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神鬼怕恶人”了。
“哈,这难不成是你自己放进去的。”他挥舞着手中的蝉蜕。
蝉蜕……玉蝉……蝉声……
说起来,这两天的怪事竟然都和蝉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习字老师匆匆走了进来。橘夏不死心地冷哼了一声,随手将蝉蜕丢尽垃圾桶。
我望着教室外翠色阴阴的树梢,往年的夏天这个时候已是蝉声一片了,今年却格外的寂静。
难道真的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