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三卷 暮生(二) ...
-
四、
这一天都有些懵懵懂懂,我提着书包踏过沅河上的青石桥。桥边攀附着紫藤花架,略有甜腻的浓香和着夏日的熏风洒落一地。
手中有着微微的凉意,我摊开手,皱着眉仔细端详手中的玉蝉。
汉八刀的工艺,线条犀利而干脆,如冰胜雪的玉质间却隐有黑气,那是长年浸润在深不见底的阴冷墓穴中的才会出现的印记。
那个孩子,究竟是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东西?
“碧麟。”身后传来的略有熟悉的声音,只是我一时并没有想起那是谁。
“嗯……?”我下意识地应了声,回过头去。
河岸的柳荫里,站着纤细矮小的身影。玉虫色的短褂,浅褐色的发丝,和明净无暇的孩童的脸。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
如果家里有老人的,有时会叮嘱顽皮的孩子,在外面玩耍时听到有陌生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切记不可回应。那是属于彼岸世界的声音,一旦回答,他们便可以将你带走。
曾经有一房远亲的孩子,据说就是在家门口玩耍时,回应了彼岸的呼唤,于是失去了踪影。家人找遍了临近的所有镇子,却依然没有他的踪迹,十天之后,那个孩子的残骸在后山找到,据说模样凄惨万分。
名字是束缚自身的咒语,是言灵的一种,回应呼唤名字的声音,会让一切保护庇佑的力量失效,这就是这条禁忌的由来。
如同我所担心的,沁入骨髓的寒风突然凛冽而起。
四周弥漫开厚重的雾气,遮蔽了所有的光芒。被浓雾沾湿的衣角变得有些沉甸甸的,视线里是一片空无的黑暗。
这样似曾相识的情景……是那个梦。
穿着玉虫色短褂的小小身影一步一步的走近,在他背后有着近乎虚无的光芒,仿佛两片透明的羽翼。
我想,我知道他是什么了。
“姊姊,又见面了。”
少年天真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笑容,然而那笑里面,有着我所不能忽视的恶意。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真是的,明明是通灵者,该说你是反应迟钝的好吗?”他轻轻挥手,我手中的玉蝉发出莹润的光泽,“是它告诉我的啊。”
被他的话惊醒,我似乎明白了原因。如同凭依的咒术一般,从把玉蝉交给我时起,这只玉蝉上便寄寓着那个少年的替身。
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槐园里的什么东西而来,又或者是,为我而来?
想到这里,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用有些粗暴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孩子的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姊姊,是有‘力量’的人吧。”
有“力量”的人,是某些人对通灵者的称呼。与彼岸相通的人,传说身上寄寓着能够劈开现世与常世空间的强大力量。
当然啦,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生命的开始与消弭,并不是人的力量可以企及的。即使生存在两世夹缝中的通灵者,也无法改变生与死的轨迹。
“我想要姊姊身上的‘力量’,”他的脸上有着与天真无邪外表不符的残酷笑意,“所以只有把这个身体据为己有了。”
“喂……”
他没有顾我的打断,继续说下去:“因为姊姊是个好人,所以放心吧,我不会让姊姊太痛苦的。只要一下子,你的灵魂就会离开这身体。”
“喂……”
“我也想要看一次冬天的雪花,那是什么样子的呢?那个人说,那是素白而冰冷的一瞬之花,如此美丽的景色,真的想要看一次呐。”他用寂寞的语气,说着我所不能理解的话语。然而,我又似乎能够从他的神色中读懂什么。
“约定好了,要一起看一次雪花的降临。然而,我却注定等不到那天。”
那个孩子,似乎和某个人约定了一同赏雪。
尽管不知道少年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不过,那一定是重要的人吧。明明知道难以达成,仍然那样拼命地想完成诺言的心情,我似乎可以理解。
“你是蝉吧?”
这个有着美丽的琥珀色眼瞳的孩子,并非人类也并非死者,而是介于精灵与妖物间的蝉的精魅。
孩子侧过头去,用不解的语气回答道:“是……那又如何?”
似乎,可以明白这个孩子的目的了。
身为夏虫的蝉,只有一季的寿命而已,是注定等不到冬日之雪的降临。所以,他想借由我身上劈开两岸的力量,在寒冷素白的冬日来临之前,与那个人一同看一次美丽的雪之花朵。可是——
“‘力量’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少年明亮的眼眸睁大了。
“能够打开两界之门的力量,即使有的话,也是属于神明的。像我这样普通的通灵者,怎么可能会有……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探来的,我只能说,你被骗了。”
少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动摇了,狂乱的气息从纤细精致的面容上显露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个夏天而已……身为蝉的我,注定等不到来年。”这是梦里听过的话语。
“一定是你骗我的对吧……只要夺过你的身体,一定会有办法的。”少年的身后升腾起黑色的烟雾,他的表情却是无助而惊惶的,带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悲哀,“只是,想和他一起看看下雪,而已啊。”
本来只是想要说服他的,没想到竟然激怒了他。
看来在与彼岸的客人交往的方面,我依然是个半吊子啊。我苦笑着想着。
黑色的旋风呼啸而来,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喂,你在河边发什么呆啊。”不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黑色的雾气如同被风吹散般消匿无踪。
是橘夏。
大概是放学打完篮球回来,深黑的发梢还带着汗水,他走过的地方黑色的雾气立即消散了。然而,他却全然看不见我对面小小的少年。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这样一种人的,明明不是通灵者,却在无意识间具有驱散邪气的强大力量。大概……就像门神这样的。
我不禁笑出声来。
“喂,你笑什么?”名为橘夏的少年皱起眉,用很凶的语气说道。
“不,没什么……谢谢你。”
被我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橘夏愣了愣,又拉下脸来:“嘁,莫名其妙。”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耳畔传来的是尚未变声的孩子的清亮的惊呼:
“橘夏。”
那个蝉灵少年用清澈而明亮的目光望着橘夏。那样带着薄薄的欣喜和怅惘的目光,仿佛遇见经久不见的故人。
然而橘夏却丝毫没有听见地用不耐的目光继续望向我。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没有与彼岸沟通的能力的橘夏,如果不是特殊的机会,是无法看到属于那个世界的身影。
然而蝉灵少年依旧惶急地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橘夏,你不记得我了吗?不是说好了一起看雪的吗?”
他想要一同看雪的人,竟然是橘夏?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着高大的少年,后者的目光穿过孩子单薄的身影,落在霞辉斑斓的沅河上。
那个孩子的神情,就像要哭出来一般。
然而,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里,是不可能绽放出高傲皎洁的雪之花朵的。
——像是有一瞬的光亮从脑海中划过,我突然记起了什么。
“呐,橘夏同学,帮我个忙好吗?你能帮我找些柳絮来吗?”春天已经过去了,然而柳絮尚未落尽。身为竹篾匠人的橘夏家里植有大片的柳树,所以才如此拜托他。
“可以是可以……”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我推开。
“那就拜托了,快一点哟。”
虽然眉宇间有着不解和厌烦的神色,少年没有拒绝,那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光里。
我蹲下身,向纤细的玉虫色身影伸出手去。
“我来让你看一次雪花吧。”
“和那个人一起,看着绽放在夏日的白雪吧。”
少年的目光明明灭灭,最终怯怯点了点头。
“拿来了,不过你要做什么用啊。”橘夏的身影终于出现。
“是法术呐……夏日里盛放的白雪之花。”我微笑着回应道。
随着一扬手的动作,洁白的柳絮在风中簌簌而落,如同一场盛大的冬日白雪,瞬间覆满了整个天空。怒放,然后凋零。初时只是像看小孩子一样带着嘲笑目光的橘夏,也慢慢被我的动作所召唤,开始洒落雪色的柳絮。
在漫天的飞雪般的绒絮下,即使无法感觉对方的存在,那两人确实完成了那个约定的内容。
约定好了,一起期待着冬日之雪的降临。
飘落的柳絮沾在浅色的发际,少年的唇角露出明媚的笑意,如我初见那般天真而美丽。“原来,雪是这样的……真美。”他的声音静谧而安宁,仿佛面对的是一场不曾醒来的绮丽幻梦。
“果然,比我想象的,更美……”
“真高兴,能够和你们一起看雪。”
他的身影渐趋透明,终于在最后一片柳絮落地时消匿无踪。
“姊姊,谢谢你。也告诉橘夏,谢谢他。”
满地的柳絮,如同一地小篆,曲曲折折,无人能懂。
“虽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过,确实挺好看的。”橘夏拾起刚才扔在地上的书包,转过头去凝视着夕阳。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明天见,橘夏同学。”转身向他道别,然后走上了熟悉的通往槐园的道路。
耳畔的蝉鸣逐渐喧嚣,昭示着夏天的来临。
传说夏虫曾被叫做暮生,取“朝生而暮死”之意。
尾声
“橘夏同学,你曾经和别人约定过一起看雪吗?”在那个冬日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刻,我问黑发的少年。
低下头微微思考了下,少年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意:“有过。那是清明节那天傍晚,在沅河边无意遇到的孩子,那么寂寞的样子。他问我雪是什么样子的。我们约好了一起迎接冬天的第一场雪的,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个孩子啊,是我的远房亲戚。他住在没有雪的南方,本来想来这里看看雪的样子,可惜现在他已经回家了。”
“是这样吗?真可惜啊。”少年的唇边呵出白雾,“不过,碧麟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那么可爱的亲戚,真是看不出来。”
决定无视他话中的讽刺:“他让我转告你:谢谢。”
“下回有机会的话,再一起看雪好了。”
“一定会的。”
那只汉八刀的玉蝉,一直被我放在槐园书房的柜子上。与祖父千奇百怪的收藏一起,在光阴的交错中,寂静无言。
后来某一次无意中和雪彦老板谈起玉蝉时,他告诉了我,在古时候之所以将玉蝉作为死者的口含,是取金蝉脱壳之意。
蝉是象征着轮回与重生。
所以——
即使这个季节结束了也不要紧,因为那个人,一定和我们一样记住了这错逆了季节的白雪之花。然后,总有一天,会在这样的美丽花朵下再次相遇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