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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卷 花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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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挣脱了封魂束缚的女子,用古代仕女般优雅的步伐向着走廊这端走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的裙摆如同在黑夜里不断盛开而又颓落的花朵。
深黑色长发下的容颜带着苍白而病态的美丽,然而那美始终笼罩着灰败的死亡的暗影。那个女人仿佛没看见一样,径直路过我的身边,走向我对面的柏苍。耳畔传来柏苍急促的呼吸声。
“不是约定好了七月十五,在满月下的九孔桥相会,然后一起逃离这里。你为什么没有来呢?”那个红衣的女人,对着柏苍质问道。后者只是因为恐惧而慌乱地摇着头。
“不过没有关系,既然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看起来这个女人,混淆了柏苍与她之前的恋人。约定私奔的日子,对方却失约了,所以她才想要来把那个人带走吧。
不过可惜的是,那个人早已不在这世界的任何角落了。想是穿上礼服的柏苍,唤醒了这个女人对恋人残存的怨念,才会让她从永恒的沉眠中醒来。然而——
“不是这样的。”柏苍喃喃自语着,“不是我。”
然而那女子仿佛没听到般向他伸出手,映衬着鲜红如火的丝绸的肌肤,是瓷器般微微透明的白。死灵是极其固执的,他们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别人的话语。
那只苍白的手握住了柏苍的衣袖,礼服上相同的繁复花纹重叠在一起。
那礼服……事情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如果那女人是和恋人相约私逃的话,为什么身上会穿着相同的结婚礼服?
难道是……
“碧麟!”终于被那女子抓住,柏苍用颤抖的尾音呼唤我的名字。
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去死灵的国度。
彼岸的客人无法听见人类的声音,然而却可以听见通灵者的话语。也许那是因为,能和那个世界沟通的人,本来就是站在此岸与彼岸未分晦明的交界处的。
“住手,曼华。”我一边伸手将柏苍拉回来,一边呼喊女人的名字。是的,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个女人之所以与柏苍穿着相同礼服的原因,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已听闻。
在槐园中祖父的藏书室里,搜罗着不少线装的残本。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去那里缠着祖母给我讲故事听。还记得听那个故事是个夏天,明亮的昼光在纸窗上描绘一片冷红轻紫的花影婆娑,祖母做着女红,淡淡地念书:
从前有家姑娘,人生得美艳如花。有一年的乞巧灯会上,她走过镇上的九孔桥,桥下站着一位俊美的少年。两人一见钟情,然而那男子的家中早已为他说了一门亲事,两人相约在几天后的男子成亲前夜的七月十五夜里私奔。
然而,那男人没有来。她独自站在河边,从华灯初上等到曙光披露。当破晓层晕的霞彩漫过暗青的天空,河边已没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夜里男子的家里为了喜宴张灯结彩。当新郎挑开身穿金线纹绣的缠枝花样的礼服的新娘霞帔之时,那张素净的脸庞,却是无比熟悉。是那个与他相约私奔的少女。
然而,秀美的五官却凝结着深黑的血渍。
那个没有等到爱人的女子,趁着天光未明悄悄潜入新娘家里,将真正的新娘绑在床下,自己穿上了那件华艳的嫁衣。
男子家请仵作验过,根据尸体的征状,女子早在那天清晨便已死去。没人知道与那男子拜堂的“新娘”,究竟是什么。
故事里那个凄艳的女子,有着令人联想起那种艳烈如火的花朵的名字:
曼华。
曼珠沙华。
她的动作停滞了,仿佛从沉眠中清醒过来般注视着我。
“仔细看看,曼华,这不是那个背叛你的人。”
她黑亮的眸子掠过柏苍的脸:“怎么会,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穿着这件衣服?那个人,那个人又哪里去了?”
“他已经化为尘土。”
“不可能,他昨天还和我约定一起离开这里的。”她的时间,早已停滞在了死亡降临的那刻,然而,作为死灵的本身,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还记得你从河边回来做了什么吗?”
“我……”迟疑了一下,女子低下头去,“我把那个女人绑起来藏在床下,然后,穿上了她的嫁衣……”
“再然后呢?”
红衣女子紧紧地颦眉:“再然后……我……喝下了那瓶鸩酒。”她突然蹲下身子,飞散的裙摆如同花朵瞬间的凋零。
“我,已经死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她的脸庞埋在手臂里,那个动作让人想起迷途的孩子。
“已经百年过去,那个男人早已死去,你没有理由再留下了。回到你应当安眠的常世之国吧。”我轻声地劝慰。
然而曼华却只固执地低着头。
“等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柏苍的口中曳出一丝惊呼,“和那件礼服一起的,还有一张纸的。”
回头向着阁楼奔去,不久那清瘦的身影又再度气喘吁吁地回到回廊。
那是一张泛黄的信笺,用蓼蓝染成了青色。上面的墨迹几乎暗淡褪色,女子接过信笺,静静地读起来。
沉默弥散在回廊中。柏苍低着头凝视脚尖,我无声地望着曼华。
初时她只是静静看着,最后无声地抽噎起来。
她松了手,那张经年的纸卷在凛冽的风里如同蝴蝶般化为飞散的碎片。我的目光只来得及捕捉最后一句话。
“吾生之年,错失所爱。已无颜目复求泉下相守,惟求立吾坟于卿侧,日夜为望,则吾死而不怨。”
那个本以为负心的男子,其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追挽着那一次错失。
曼华纤细的肩膀颤抖着。我本以为她在哭,然而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却有着寂寥的笑意。
“原来,不过是无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如同的罩在灯笼上的素纱般影影绰绰,流丽璀璨的灯光透过她的身体蔓延开。
“你说的没错,我已经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她的裙摆摇曳在漫卷起的胭红气流里,散放出灼痛人眼眸的潋滟光华。那是,盛开在夜色里的曼珠沙华。如同静寂地凝固的火焰,穿透了深沉的夜色,留下梦境般的一片火照的幻影。
那个身影,是在消散着的。
仿佛也觉察了这一点,柏苍一把扯下身上的绯红礼服,递给了曼华。袖摆上金线绣的花朵重叠在一起,我这才看出,那样纤细而蔓展的花样,竟然是曼珠沙华。
在所有人都没有觉察的时刻,结局便早已注定。
彼岸花,花开叶落,叶盛花凋。生生不得见。
然而曼华将那件如火般艳烈的衣服贴在胸口,仿佛紧紧拥抱着虚空中的某个人。最后的时刻,他们终于拥有了片刻安宁的厮守。
火焰般的幻光最终吞噬了那个身影。廊上的灯笼摇曳了下,又悄无声息地静止了。
泼墨淋漓的夜色笼罩在青瓦廊檐上,依稀还能够听见正厅里推杯换盏的笑声。一切都好像那个曼珠沙华般的女子从未出现一样。
然而,确实还有一件红如火炎的礼服无声地飘落在地上。
柏苍俯下身伸手拾起那件礼服,如同冰绡般的丝绸滑落在他的手中。那只握惯毛笔的手修长白皙,然而指尖却沾着墨渍。
原来是这样。
我像是了然秘密般冲着他微笑。
而柏苍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了羞恼的红晕。
那张记载爱意的蓼蓝的信笺,并不是来自那个早已赴常世之国的男子,而是那个精通书法的少年在回到阁楼的须臾写下的。
至于那古旧的纸张与墨痕,看来,他绝不仅仅是优等生这么简单。
然而,也许是因为薄雪般的淡青月光过于美丽了,那张傲慢的脸,并不像往常看来那么令人厌恶了。
尾声
“原来成亲的是桧苍啊。”父亲饮尽杯中陈年的花雕,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的旁边,站着那个模样与柏苍几乎如出一辙的兄长。
明艳温暖的烛光下,真正的喜宴开始了。在醺人欲醉的酒气里,我有些困倦地看着喧杂的人群。
“你看,这是我前些天买到的《丧乱帖》真迹。”身旁不远,一个穿着旧式青衫的男人正冲众人炫耀着手中的书轴。
映着微明的烛火,那个象极王逸少的字迹我无比熟悉。
在繁华得如同彼岸星火的华灯里,我与那个少年同时微笑了。